凡煙小說

第1章 聚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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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讀大學的時候,我的哲學老師曾在課堂上傳授過一句很有現實意義的話,至今我還記憶猶新。他說:

“在現代這個社會上,欲望是一把雙刃劍。適度的欲望能夠增加人們的工作積極性,加快實現自己的理想;但是如果有了過度膨脹的欲望,則會使人們走向墮落,甚至迷失自己的人生方向。”

我牢牢地記住了這句話,並且在那個時候把它當作了自己的座右銘。我在那所大學裏攻讀的是營銷管理專業,可是由於自身性格特點的緣故,我反而更加喜歡哲學和文學這種令人沈悶的專業。我悄悄地將這種喜好珍藏在心裏,沒有告訴父母和身邊的任何一個同學,害怕別人會因此而嘲笑我。但是,在班級裏眾多的同學當中,有一個名叫林敬文的男生卻知道了我的秘密。其實這也並非令我奇怪,因為在我的印象中,他就是一個典型的文學愛好者,而且他對文學的癡迷程度是我遠遠比不上的。早在大學二年級,林敬文就加入了校文學社團,並且非常自豪地在校刊《春芽》上面發表了兩三篇散文,他的知名度不說是在自己班級——就是在整個學院裏,也應該是響當當的。他平時除了寫散文外,也偶爾會寫點詩歌和小說,可是據他自己對我說,他的詩歌寫得很糟,好像永遠也找不到那種帶有浪漫主義色彩的感覺。不過我是沒有看到過他寫的詩歌,所以不確定他所謂的“糟糕”到底是糟糕到哪種程度。

林敬文就是帶著這種文學青年的桂冠走進我的朋友圈的。在這之前我和他並不是很熟悉,因為他在教室和宿舍裏的時間並不多,常常借口打籃球而和外院的一些身材高大的男生聚集在一起。不過他還有很大一部分時間會去圖書館,有時自己一個人去,有時約上我或是班上的其他同學,在那裏一坐就是大半天。不過我從來沒看見過他和女孩子在一起,也沒看見過他和女孩子在別的什麽地方約會。於是有些時候我會好奇地問他,為什麽不願意跟一個異性朋友在一起玩玩,他會很直接地回答我:

“女人總是婆婆媽媽的,跟她們在一起能做成什麽大事情?”

我很知趣地停止了說話,以免引起他的一大堆關於女性無用論的闡述。我教自己去適應這位朋友的生活習性和性格特點,並在交往的過程中認識到他除了文學之外的其他神秘的東西。林敬文比我成熟也比我有氣質,而且才能也十分突出,但是他卻並不花心,他不像其他男生一樣把愛情當作自己的人生追求。直到畢業的時候,他還沒有真正像樣地談過一次戀愛。在我看來,這是非常不公平的,不僅對於他自己,就是對那些明目張膽地愛著他和暗地裏喜歡他的女孩子來說,也是一種殘酷的傷害行為。可是一心以讀書為重的林敬文似乎對這些瑣事關註得很少。

在那次有趣的課堂上,林敬文非常敬業地把哲學老師的這句話摘錄下來,工工整整地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到了晚上就寢的時間,他要我和他一起探討關於欲望的問題——由於我們是住在同一個寢室的,所以談話比較方便。他問我:“人有欲望是非常自然的,為什麽要加以遏制呢?”我說:“欲望這東西說不上是好還是壞,關鍵要看自己如何去把握。沒有欲望就等於沒有理想,有了欲望就等於有了一次墮落的機會。”

“你怎麽講的和那教授一樣呢?”他問道。

“就是那麽回事啊!我可以舉個例子給你聽。比如說現在你正在追求一個女孩子……”

“好了好了,別給我扯到女人的問題上去,”林敬文打斷了我的話,一本正經地說道,“目前我對感情的事不感興趣,還是跟我舉其他方面的例子吧。”

我說:“就當你現在是在某家公司裏上班,你是一位最普通的小職員,每天做著簡單而重覆的工作,每月領著微薄的薪水。當你看到你的上司(或者說領導)一天到晚在單位裏轉悠,到頭來卻領著比你高出好幾倍的薪水時,你的心裏開始不平衡了。於是你開始加倍努力地工作,在各種場合下使勁表現自己,並且在適當的情況下請你的上司吃飯、巴結討好他們,這就是欲望萌芽的階段。當你的各種努力得到了回報,上司把你提拔到跟他一樣高的位置上做著公司的管理人員,而你的欲望卻一直在膨脹、發展,希望能得到總經理的提拔而走到更高的位置。當你有一天實現了願望真的走到那一步時,曾經的上司不會再看重和喜歡你了,而是開始痛恨和侮辱你,因為你利用了他的權力將他踩在腳底下,即使回頭去感激他也已經來不及了,所以他會利用一切手段來打擊報覆你,發誓一定要將你從那個位置上整下來。於是這樣欲望便成了反作用,讓你在人生的道路上毀滅了自己。這就是兩者的辯證關系。”

林敬文被我一大堆有力的證詞給蒙住了,半天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怎麽就成了手下敗將。不過事後他也承認我的這番話很有說服力,至少在當時他是這麽認為的。

林敬文出生在一個醫藥世家,他的父親是一位醫生,母親則是一名藥劑師。從小到大,他就在一種彌漫著濃濃的藥品氣味的房子裏生活,耳邊聽得最多的詞匯是“疾病”、“健康”、“預防”、“衰老”’和“死亡”,這種氛圍有時候會令人感覺到挺恐怖的,但是對於林敬文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了。他的父母平時工作都比較忙,很少有時間照顧他的生活和學習。好在他的學習成績向來不錯,小學裏還一度擔任班上的學習委員;進了中學後,雖然那頂官帽子不能繼續陪伴他了,但是他仍然是個倍受老師和同學喜歡的男生。數學和物理不用說就是他的強項學科,英語大概學得也不賴,不然他不可能輕輕松松地考進這所本科大學,而且還一次性取得了英語四級證書。與這些成就同樣值得驕傲的,是他的文學功底非常紮實,在態度上是個不折不扣的文學憤青——這點也恰巧就是我所崇拜的。在他諸多的才華方面,營銷倒不算是他的特長,不但我這樣認為,班上很多同學都覺得他林敬文選擇這個專業好比是新娘睡錯了洞房,怎麽看怎麽不合適。因為他本人的性格還是偏向於內斂,不善於使用優美的語言展現自己,對展示個性的行為缺乏張力。而這點剛好和營銷專業需要的活潑大方的性格要求背道而馳。不過據我看來,林敬文之所以選擇這個專業,還是有他的原因的。有一次我假裝很隨便地問了他這個問題,其實是心裏特意準備好的,我問他他的父母親怎麽會同意他報考這種專業的。他那時才告訴我說,其實他的父母親一直是反對他讀營銷專業的,他們希望他繼承家族的事業,做一名光榮的醫生,不管研究外科還是內科都好,甚至做兒科也不錯。但是林敬文拒絕了父母的要求,他要逆著自己的性格去選擇專業,越是自身有欠缺的地方,他越是希望得到彌補。他就是這麽一個自相矛盾的人,有時讓人覺得挺親近有時又讓人覺得不可理解。他的父母常常把他當作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看待,可是暗地裏卻巴不得將許多重要的事情都托付給他辦,因為他們相信兒子的責任心。

臨近畢業的那學期,大家除了花心事完成教育界規定的畢業論文外,都在忙碌著辦同樣一件事:就是找工作。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工作對於我們青年人尤其是青年男人來說顯得是多麽重要啊!我足足花了三個星期來擬定我的個人簡歷,花了一個星期修改,一個星期定稿。在長達一個多月的時間裏,我仔細瀏覽了網絡上各種各樣的簡歷,從中汲取了精華為自己所用,剔除了糟粕不去管它,最後好說歹說運用了自身一點小小的優勢——語言潤色的本領——來迷惑一些比我更加精明的用人單位人事經理。我一邊自己投遞簡歷一邊請老家的父母為我尋找關系,父母都不是社會上的人物,可是苦於只有我一個兒子,有些事情又馬虎不得,所以硬碰著頭皮幫我去找找路子,結果怎樣我也不能完全抱著希望,大部分的努力還是在自己的實力方面。

那段時間林敬文也在忙碌著,論文寫得比我長,簡歷也做得比我厚,給人的感覺是裏面滲進了不少泡沫,華而不實。我不喜歡這種風格,但是打心底佩服他的敬業精神,畢竟同是一個班的學生,能做到這一步的僅是少數。他的父母是場面上的人,我卻好像沒有聽到過林敬文嚷著叫他的父母為他找工作之類的事情,可見他這人做事情還是挺實在的,不喜歡渾水摸魚。

在我的印象中,林敬文一直是寧靜氛圍的制造者,我們的寢室因為有了他的存在而變得格外寧靜。我和其他兩位室友由於受了他的影響也素來保持著低調的作風,連娛樂活動也基本上不設在自己的寢室,以免攪亂了這種氛圍。

直到一天早上(離畢業僅剩兩個月的時間),一聲清脆的電話鈴把我從迷糊的夢境中吵醒。我睜眼看看四面,沒有一個人是和我同時醒來的,於是自覺地跳下床去接聽電話。電話裏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喊著林敬文的名字。我知道了,一定是他的家人從老家打電話來關心他,說不定還替他找好了工作呢!

我急切地喊著林敬文的名字,不料在叫醒他的同時,也吵醒了旁邊的兩位室友。

“誰啊,誰找我?”林敬文在被窩裏懶散地嚷著。

“好像是你媽的聲音。”我對他說道。

他從上鋪爬下來,哆嗦著跑過去接電話。我上床後就沒有睡去過,聽著他用方言俚語講著話,心裏感到一陣愜意。

終於掛斷了電話,林敬文回到他的熱被窩裏去繼續睡覺,不過寢室裏卻多了幾個說話的人。

“哎喲,看來敬文的工作有著落了。”

“可不是嘛,他的工作應該比我們有希望。”

“現在好了,我們寢室的四兄弟可是站在同一戰線上了。”

這時候林敬文卻出其不意地急躁起來,他說:

“別瞎說了,哪有這回事啊?誰會給我找工作?”

“你媽媽不是來電話了?”我忙著解釋。

“她是給我打電話了,不過只談些……她只是跟我講一些其他方面的事,根本沒有提到我的工作。”

“不會吧?”

林敬文變得認真起來,這是他的一貫作風,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又顯示出它的力量。他裹緊自己身上的被子,並且翻了個身,我在下鋪聽到他費力的聲音:

“我很困,我還沒睡醒,讓我先睡個回籠覺,回頭再跟你們說這件事。”

等他徹底睡醒的時候,太陽已經爬上了高空,刺眼的光線從玻璃窗照射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烤得暖烘烘的。林敬文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戴上眼鏡——這是他的一貫作風,然後從上鋪爬下來,伸手抓了塊毛巾就出去洗臉。我們三個人全都在看著他,跟著他的節奏似乎覺得我們生活的速度突然間放慢了許多,也許青春還會在我們身上駐留好幾年。

洗完臉後,他終於進來了。當我們正在為怎樣詢問他而絞盡腦汁的時候,沒想到他自己卻首先開口了。

林敬文對我們說:“我要回去了,我媽打電話來催我了。”

“是因為什麽事呢?”我故意這麽問他。在他那小姐般的矜持態度面前,我連說話都變得謹小慎微,生怕又講錯了什麽話引起他的不滿。

“我媽讓我回家相親去。”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頓時把我們小小的寢室震得劈啪亂響。相親?這個詞怎麽會從他林敬文的口中說出來呢?不會是我的耳朵聽錯了吧?

看我們三個都在目瞪口呆的吃驚當中,林敬文又把剛才這句話重覆了一遍,而且生怕我們聽不清,他故意把每個字都講得很響。現在我們可不用任何懷疑了,他就是要回家去相親了。

他告訴我們,現在他就得去火車站買車票,最好能趕上明天早上的那班車,這樣就可以早點回到家裏。此外他還要去超市裏買些東西,好久沒有回去過了,總不能空著兩手出現在父母面前吧,更何況這次回家與以往不同,他是帶著母親給他的希望回去的,因此更需要好好孝敬一下。他說話的時候已經開始眉飛色舞,好像對方介紹的女孩子已經被他接受,就要走進洞房的樣子。我們都對他的這種行為表示不理解,可是他嘿嘿一笑,說:

“沒什麽,這很正常嘛。”

“你都沒看見過那女孩,怎麽就喜歡上她了?”

“人是沒看見過,可是聽說她們家的條件非常不錯。”林敬文頗有耐心地對我們說道,“她的爸爸是我們市裏檢察院的幹部,媽媽是城裏一所中學的老師,還有更吸引我的一點是,她們家好像跟報社裏都有那麽一層關系嘞!”

“這麽說,你不是看中她的人,而是看中她的家境?”一個正在玩電腦游戲的室友說道。

“這你就不懂了吧,我媽說了,這叫做門當戶對。”林敬文說這話的時候,整個脖子都伸長了。

由於我比其他同學多知道了他的一點秘密,所以對他的了解也多了一層。我能理解林敬文之所以如此傾心於那個從未謀面的女孩子,是和他打聽到她們家與報社的那層特殊關系分不開的。如果沒有這條信息,我估計他多半會立即在電話裏拒絕他的母親。其實林敬文是非常想進報社或文化館等機構工作的,這點我早就可以把握住,只是我不能在其他同學面前將它說出來,畢竟這是他的個人隱私,只有他和我兩個人知道。如果林敬文這次的相親能夠成功,毫無疑問,對他的事業發展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第二天一大早,林敬文就起床穿好衣服出門了,他是帶著夢想回家去的,我想他一定會帶著喜悅的心情回到學校。那時候天色剛露出一絲朦朧的微光,我還在似睡似醒的模糊狀態中打盹,忽然就聽到上鋪發出一些躁動的聲音,心裏一下子就明白是怎麽回事。林敬文的老家在浙江省,他需要乘坐早上六點多的那班火車才能在最快的時間裏趕到家。在昏沈沈的睡眠中我們沒有為他送別,但是在各自的心中已經默默地為他的相親成功祈禱。

他原本向學校請了五天假,但是三天之後就回來了。我以為他的事情辦得非常成功,所以提前回到學校。不料當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卻是緊鎖著眉頭,而且臉上也沒有笑容,好像是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難道是他的這次相親失敗了,或是對方的女孩子沒有看上他?一連串的疑問在我心裏像蒸氣似的揮發出來。

我拉住了愁眉苦臉的林敬文,開門見山地問他:

“敬文,怎麽回事?跟我說說呀!”

聽到我善意的詢問,他越發顯得煩悶,恨不得一腳將我踢開了事。不過他看在我真誠的份上,還是告訴了我。

“白白跑回去一趟,沒戲啊——沒戲啊——”

“那女孩要求這麽高的,竟然沒看上你?”

“哪裏呀?她當然是一眼就看中我了,可是我不喜歡她,對她沒有那種感覺啊。”

面對他空洞迷茫的眼神,我不禁疑惑地問道:

“她們家條件這麽好,你居然還看不上她?”

“條件確實不錯,我回去的當天我媽媽就跟我說過了,她說如果我能娶她為妻,我後半輩子的生活是不用發愁的,不僅衣食無憂,而且事業還能大有發展呢!”林敬文說到這裏嘆了口氣,接著便無奈地搖搖頭,“可是她長得的確有些寒酸了,不單我這樣認為,連她周圍的親戚都這麽說呢!”

我拍拍他的肩膀道:“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吶?該將就的地方就彼此將就一下。”

林敬文說道:“那兩天晚上我也做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包括我媽媽對我的誠懇開導,她教我為了自己的前途也得從內心去接受那女孩。可是我考慮了幾天之後還是表示不能接受,所以最終婉言拒絕了這門本該水到渠成的婚事。回來的那天我心情很覆雜,一方面因為擺脫了這種感情束縛而高興,一方面卻由於拒絕了一個好心的女孩子而深感愧疚,這種情緒非常矛盾。”

林敬文還告訴我,他這次相親的女孩名叫何愛玲,是杭州一所高等專科院校的大專在讀生,比他小一歲,同樣也是今年畢業。何愛玲由於自身長相不好,在感情上受過多次挫折;可她偏偏又是個比較依賴於愛情生活的人,所以無法忍受長時間一個人的世界。她曾經發誓要以家庭條件的優勢去追逐自己所愛的男人,不幸這樣的勇氣讓她陷入了一次又一次的感情漩渦,最後差點喪失了再次談情說愛的勇氣。現在何愛玲對林敬文是抱著很大的希望的,不是因為林敬文長得英俊斯文,才華橫溢,而是她覺得這個善良的男孩子應該看得上她,他不會嫌棄自己的容貌醜陋。然而這一次她的估計又犯錯了,林敬文不但沒有看中她,反而比其他男孩做得更加令她絕望——他居然見她一面就不再聯系她了。

這些日子的何愛玲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她會抱怨自己的命運會一個勁地詛咒男人,甚至會因此而痛恨整個世界。林敬文卻好像沒發生什麽事一樣,除了內心稍微有點愧疚之外,沒看到他和以前有什麽大的變化。臨近畢業的日子,大家紛紛往各自向往的崗位上投簡歷,互相追逐著心中的理想。林敬文在那幾天表現得越發積極,好像他心中的理想已經近在咫尺了,只需伸手就可以采擷到。

畢業以後同學們就各奔東西,一頓暖融融的散夥飯讓大家維持了四年的友誼從此劃上了句號。除了少數幾個還在同一座城市打拼的同學有點聯系外,其餘的都成了生命中的過客。林敬文回到了他的家鄉浙江,他的人生故事就從那個地方開始延伸下去。

人生就像一盤比賽中的棋局,不到終點絕對看不出是勝是負;有時候明明接近了成功,可是由於一點疏忽而導致全盤皆輸;有時候看似沒有希望了,卻由於一點機緣而轉敗為勝。這種似乎被上帝設定好的結局,其實是我們日常生活中常常會出現的。

六月下旬的一天,正當林敬文回家休息剛滿一星期的那天,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擾亂了他的生活。打電話給他的是他的小學同學劉娟,對方也是剛從北方一所大學畢業的學生,想找林敬文和其他幾個要好同學聚一聚,談談人生理想和各自下一步的目標。林敬文本來打算推脫掉,因為他那段時間心情煩躁得很,不想把剩餘的少量精力花費在社交上面。但是他最後還是答應了劉娟,因為他在突然間想起了劉娟在小學裏曾經與他做過同桌,更重要的一點是:她是林敬文第一個為之心動的女孩。

他倆不但是小學同學,而且還是中學期間的校友。讀初中時劉娟在林敬文的隔壁班級裏,給他們上課的幾乎是同樣的幾個老師。林敬文不知道隔壁班級的情況,卻老是能夠在一些老師的課堂上聽到他們點名表揚劉娟的事情。除此之外,劉娟的名字還常常會出現在一些調皮男生的口中,他們不管在什麽時候都會開玩笑似的說劉娟是隔壁班級的班花(最漂亮的女孩子),班上的某某某正在偷偷地給她寫情書呢!一開始內向的林敬文沒有把他們的話當回事,可是後來這種流言蜚語傳播得越來越嚴重,壞名聲幾乎把劉娟整個人給包裹住了。林敬文到那時候才覺得要是自己不出面幫助她,劉娟幼小的心靈總有一天會受傷的。於是有一天他像個男子漢似的鼓足勇氣去找那些散布流言蜚語的男生,要他們從此以後閉上臭嘴,不許再讓他聽到有關侮辱劉娟人格的話語。對方一聽,一個個楞住了,以為眼前這個瘦小的男孩子想要挨打,不禁發出了狡黠的笑聲。

“你是他什麽人啦,敢在我們面前指手畫腳?”

“我讓你們說話放尊重點,別欺負人家女孩子。”

“尊重?哈哈哈哈哈……”

話音剛落,一陣拳頭像冰雹般地砸向了他,林敬文來不及躲避或逃跑,理所當然地成了他們發洩情緒的對象。雖然被毆打後的林敬文身負輕傷,可是他並不後悔自己的行為,他覺得能夠用他的實際行動去保護少女劉娟,心裏覺得非常踏實。

林敬文之所以選擇這麽做,他不否認自己也是喜歡劉娟的,要不然這種感情不會爆發得如此真摯。不過他從來沒有向他的心上人表白過,也沒有給她寫過情書,這種朦朧的感情屬於暗戀。當他平時往劉娟身邊經過時,只是給她一個輕松的微笑,甚至連打招呼都不是經常性地發生,所以劉娟心裏並不知道。直到林敬文為了幫助她而被人毆打時,劉娟的心裏才有了一點感動。她知道林敬文是個好人,是個願意為別人付出的男人,她會在心裏一直感激他,可是她不會對他動情。

高中時他們也考上了同一所學校,只是兩人所在的兩個班級相隔的距離比以前要遠得多了。雖然還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可是林敬文知道劉娟已經不屬於他的夥伴了。他上課的時候看不到她,下課的時候看不到她,吃飯的時候看不到她,回宿舍休息的時候還是看不到她。好像彼此已經成了陌生人,即使偶爾見到了也沒有當年那種激動的感覺。那時候他們都變得非常安靜,劉娟雖說是個漂亮的姑娘,然而她提前學會了自尊自重,將精力幾乎都放在學習上,因此外面的流言蜚語也差不多和她隔絕了。那所學校是重點高中,學生們的素質普遍較高,那些平時生活懶散、行為骯臟的孩子不願意走進這種聖殿中去。林敬文和劉娟在那裏生活了三年,最終如願以償地考進了他們理想中的大學。

四年大學畢業後,這對有緣分的人都選擇了回到家鄉。劉娟是家裏的獨生女兒,回鄉基本上是她父母的意思。以她優秀的成績而言,留在北京或沈陽等大城市並非難事,繼續攻讀研究生也是一條良好的出路。然而命運最終還是將才女召喚了回來,讓她安靜地留在父母的身邊。劉娟是外語系畢業的高材生,如果讓她去一所學校教書肯定委屈了她,她希望自己能進一家外貿公司,或是給一些大型外資企業做翻譯。

那天她打電話給林敬文正是想談談這些事情。林敬文最初還不敢相信,畢竟他和劉娟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聯系了,現在突然接到她的邀請,心裏難免會有種異樣的感覺。大學期間他們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林敬文幾乎不知道劉娟的情況;只是春節和暑假期間回家探親的時候偶爾會聽到他的母親說起劉娟。母親說劉娟現在混得相當好,不僅拿到了好幾次獎學金,而且還在北京找到了男朋友,幸福的事情輪番圍繞著她。林敬文不知道內情,他希望通過這次見面了解一下女同學的近況,證實一下母親所說的話。

約會的地點在城裏的原色酒吧。林敬文提前過去了,他不想讓一個女孩在那裏等他,那樣他會覺得有失風度。當一身時髦打扮、氣質優雅傲慢的劉娟出現在他面前時,林敬文不禁渾身抽搐了一下,以為對方找錯了人。可是當他借著暗淡的燈光看清對方臉頰處一顆明顯的美人痣時,他激動地叫了起來:

“劉娟,原來是你啊?”

“怎麽?連老同桌都不認識了,林敬文先生!”

“哪裏哪裏,多年沒見面了嘛。”

“如果我不給你打電話,你還想不到聯系我呢!”

“我們老百姓不敢高攀呀,劉娟。”

“別那麽謙虛,小女子不也是老百姓的一員嗎?”

林敬文嘿嘿地笑了,他覺得此時的劉娟好幽默啊,想當年她讀書的時候可不是那麽幽默的,那時候的她可嚴肅呢,儼然覺得自己是一個領導幹部。社會在變,生活在變,人們的性格也在變化。

他們閑聊了不多時,其他同學——胖子、光頭和小薇也相繼到來了。他們都是家住市區並且能夠聯系得上的老同學,剩餘的那些或許關系不好,或許早已經將其列入了黑名單。這是劉娟所能組織起來的一個小團體,他們互相交流的機會可能不會很多。

林敬文雖然自我感覺良好,可是坐在老同學中間卻絲毫驕傲不起來。劉娟的情況前面已經說了,她一直以來都是林敬文心目中的榜樣——只是他沒有說出來罷了。小薇已經結婚,她顯得成熟而老練,似乎命中註定她就是個闖蕩社會的女子。十六歲初中畢業就外出打工,去過廣州、深圳、上海、青島等大城市,從事過餐廳服務員、專賣店營業員、醫療器械推銷員、保險推銷員、化妝品代理商等各種不同的職業,甚至還做過一個星期的兼職模特。現在她在一家小型賓館裏做前臺接待,負責接聽外線電話和登記顧客的住宿情況。工作倒還輕松,但是收入很低,加上她丈夫所在的單位效益不景氣,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以前做女孩的時候她還能靠著這些工資擠出錢來為自己買套衣服,買點化妝品,做個發型瀟灑瀟灑。但是現在不能了,多了一套房子的租金,多了一個孩子的開銷,她口袋裏就擠不出供她打扮的錢了。結婚前小薇的生活過得自由而放蕩,常常夜裏出門天亮才回寓所,跟著一些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男孩子在街頭瞎逛,在朋友聚會上喝的酒比男人還要猛烈。結婚後她有了種改邪歸正的傾向,夜生活明顯地減少了,一些沒有積極意義的聚會也被她推辭了,喝酒與賭博也難得才會在她的生活中出現一次。為了全心全意地愛她的丈夫,小薇承擔起了一個少婦所應當承擔的一切責任,她在心裏渴望自己成為一個賢惠的妻子,像她在年輕時候看到的母親一樣。

初為人母的小薇對生活深有感觸,她對老同學說:

“單身時候的我很想結婚,因為那圍城裏面有的是依靠;結婚之後的我又很想再次單身,因為那圍城外面有的是自由。”

她的話猶如一聲晴天霹靂,深深地震撼了四個未婚青年的心。尤其是林敬文,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事情,臉上的表情都幾乎變得僵硬,好像得了婚姻恐懼癥。小薇還想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下去,不料有人打斷了她的話,她聽到坐在她對面的劉娟說:

“不管為了自由還是為了依靠,女人都要結婚的嘛!”

小薇說:“是要結婚的。但是我現在忽然發現,女人也不能太依賴於男人,尤其在經濟方面,至少需要有自己養活自己的能力,不要將我們自己變成男人們的奴隸。”

劉娟說:“看不出來,生活教會了你這麽多常識?”

“那當然,我不會像當年那麽天真幼稚了,以為男人就像我的爸爸一樣,永遠把我托在手掌心——那不可能呀!”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當然是跟我的老公好好生活呀。”小薇說。

“事業方面呢?”

“說實話,我想自己開店,我不願意一輩子替別人打工,不願意一輩子被辱罵、被剝削。”

“這當然是好事啊。開了店後,你就是這裏的老板娘了,說話做事都會多點氣質。”幾個男同學都極力支持她。

“最重要的是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小薇回答道,“不過目前我還沒有那麽多的錢,我要先打工攢錢……”

相比小薇而言,光頭的生活又是另外一道風景。光頭其實是有頭發的,而且頭發比一般男人還要長些;由於他讀初中的時候有一次受校外流氓地痞的影響剃了一次光頭,所以這個綽號就將陪伴他的一生。光頭雖然尚未結婚,可是他已經交過好幾個女朋友了,前幾個都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對象,所以甩掉她們的時候他心都不會痛一下,好比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老鼠,他還沾沾自喜一番呢。不論男人還是女人,在感情的問題上一律非常自私,他們(她們)僅僅對自己愛的人負責任;而對待自己一直不愛或已經不愛的人,下手卻會非常殘忍。光頭就是延續了他的前輩的作風,一直談到第六個女朋友,才確定要跟她牽手終生。聽說現在這個女孩子人長得不錯,家裏又比較有錢,而且她本人有一張伶牙俐齒的嘴,辦事情做交際都是個實在的人才,光頭就是有心甩掉她也不是那麽容易。何況他的年紀也不小了,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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