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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天理昭彰 此局,該如何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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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天理昭彰 此局,該如何破呢?

黛玉聽說趙家母子來了, 便回到廂房,將方才游七審問眾仆的結果,告訴了霜鵠, 又問她:“眼下趙高玨母子前來,必然自以為拿捏了你的短處,討要便宜來的。你想好要怎麽應對了嗎?”

此時, 霜鵠心中既仿徨又悲傷,沒有力氣想這些,只是一味搖頭。

“那我替你拒絕了他們,剩下的事你不必煩心。”黛玉寬慰她道:“待你身體好些,冬月就隨我夫妻北上,我將你送到毛夫人身邊, 讓她替你在姑蘇尋一門好親。”

“二奶奶再造之恩, 霜鵠感激不盡。”霜鵠含淚點了點頭, 黛玉吩咐晴雯好好照顧她, 轉身離開。

卻見游七還守在廊下,見黛玉出來, 連忙問:“二奶奶, 霜鵠姑娘怎麽樣?身子好點兒了嗎?”

黛玉道:“多謝費心掛念, 她沒事了。”

游七旁顧左右,壓低了聲音道:“二奶奶, 之前老奶奶回趙家村問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事,背地裏的壞事趙家人瞞得緊。

我去趙高玨先妻娘家問了問,才知道他先頭娘子尤氏,因頭兩年沒有生育,每日天不亮就被丈夫叫起來操持家務。

還被婆婆曾氏罵絕戶敗門, 娼妓轉世,隔三差五請各路巫婆跳神、端公送祟,真人作法,在身心飽受磋磨之下,尤氏就吞金自殺了。”

黛玉聞言眉心一跳,登時想起了從前賈璉的二房吞金逝的尤二姐,她駐足問道:“果有其事?尤家人為何不告官?”

游七道:“尤氏娘家人,曾想以婆婆威逼兒媳致死報官,但是趙高玨卻說,就算報官,死人既沒有遺書,也沒有鄰裏證言,縣老爺也只會罰銀二十兩充棺斂罷了。尤氏娘家人聽了這番話,又得了五十兩燒埋銀子,才放棄告官。”

黛玉又問:“那尤娘子的嫁妝,可退還尤家了?”

“尤娘子百十兩嫁妝,都供給了趙高玨讀書的束脩,偏生還是尤娘子家人當初主動勸說的,因此也沒好意思討回。”游七嘆了口氣道,“指望著姑爺出人頭地,哪裏承望姑娘先被磋磨沒了。”

黛玉思忖了片刻,道:“你既調查了趙高玨母子的事,那趙常寧家的事,你也清楚了?”

游七咬了咬牙,道:“他們家還算本分。”

那就是沒什麽問題。

“辛苦你了,多謝你仗義出手,為霜鵠奔忙。”黛玉有些同情地睇了他一眼,心裏清楚他欲言又止的未盡之言,“你將這些事告訴二爺吧,讓他斟酌著裁奪。”

游七見她避而不談自己求娶的事,再次失望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

黛玉對朱雀道:“你還記不記得從前遼王府的夏醫正?他老家距荊州三日路程可到吧?”

朱雀點點頭道:“我這就寫信,叫人去請他來。”

黛玉回到主宅正廳,張居正與趙高玨才客套地寒暄完。

曾氏一身簇新醬紫團花褙子,笑容精明,走上前道:“張二爺,張二奶奶,我母子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是為了霜鵠姑娘來的,如今她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想她一個女兒家必然受不住。不知心情好點兒了沒有?”

“多謝關懷,霜鵠清者自清,身心安泰。”黛玉淡笑道,擡手示意她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是個心性堅強的孩子。”曾氏暗舒了一口氣,眼風掃過黛玉頭上金碧輝煌的釵環,流露出愛羨之色,醞釀了言辭,才進入正題。

“前兒六月六,貴府趙奶奶回娘家探親,打聽過我們家的事,我才知道是張二奶奶的陪嫁丫鬟,相中了我家玨兒,張二奶奶還給她放了良籍。

俗話說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張二奶奶是尚書千金,宰相家奴七品官嘛,依霜鵠的品貌見識,若是良民,也算配得上我家玨兒。

只是出了這種流言,且不論她是不是遼庶人的通房,已非黃花大閨女的事,想必不假。我家玨兒心善,念著舊情不忍相棄,願納霜鵠姑娘為側室,給她一份安穩。”

黛玉登時氣笑了,這一笑卻給了曾氏一個賭對了的錯覺,認為張二奶奶巴不得早些,將壞了名聲的丫鬟給撂出去。

曾氏繼續道:“張二奶奶菩薩心腸,待霜鵠情同姐妹,我們不比那些寒門薄戶,拉篷扯纖的圖銀子。

她的嫁妝多寡我們不挑的,只是聽說墨鳶姑娘帶了兩箱金錁子,霜鵠的分例,想必也不會矮她一肩的。”

她頓了頓,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調轉了哽咽,“您若心疼她受了委屈,再送副寶石頭面,讓她帶著漆紅八寶箱壓轎,外人見了,也就再嚼不動舌根了。”

黛玉見她這副矯揉造作的做派,也是“嘆為觀止”,冷笑道:“那貴府預備了多少聘禮呢?”

“這聘禮嘛……”曾氏帶著施舍般的笑意,“新娘子大節有虧,破瓜身賣破瓜價,我們老趙家都捏著鼻子生忍了,既是自家人,繁文縟節就免了吧?”

黛玉氣得指尖發冷,張居正擡手止住她開口。起身踱步堂中,趙高玨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張居正目光沈靜如淵,看向趙高玨:“趙兄飽讀詩書,當知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更應知,漢景帝王皇後、蜀漢穆皇後、唐高宗武皇後、宋真宗章獻明肅皇後,皆非初婚完璧,然其賢德功業,彪炳史冊!真丈夫所重者,是女子的德行心性,豈能以貞節苛責,行乘人之危、折辱輕賤之事?”

這番話如驚雷劈下,趙高玨登時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曾氏尖聲道:“張二爺何出此言?我們高玨……那丫頭本就不清不白!”

“住口!”張居正目光如電,直刺曾氏,“不清不白?爾等憑何斷定?你們輕信背主忘義宵小之徒的讒言,就認定那是事實了嗎?”

此言一出,曾氏臉色驟變,趙高玨更是渾身一震。

張居正指向母子二人,字字如刀:“因你二人散布謠言,行蠱躉之讒!霜鵠幾乎為此喪命,她頸上的勒痕,便是爾等口中四字所鑄!

趙高玨!你擺足恩主的架子,允諾納她,真是惻隱憐惜?還是欺她孤弱,圖省一份彩禮,貪豐饒之奩產,再白得一美姬暖席?你心中所想,當真齷齪不堪!”

趙高玨被戳中心事,羞憤難當,辯無可辯。

曾氏見兒子氣弱,暗恨他不中用,瞪眼叉腰,有恃無恐地道:“張二爺好厲害的聲口,說我們趙家誹謗造謠,有何證據?你是舉人,我兒子也是舉人,誰怕誰!把事情鬧大了,你們藏匿官婢的事也瞞不住了。”

黛玉拍案而起,冷聲道:“曾奶奶好魄力,造謠的話張口即來,你只管上衙門敲登聞鼓告去。可別害怕‘誣告反坐’的刑律。”

曾氏眸中有一瞬間的猶疑,鬧到這個田地,親事眼見結不成了,若不硬氣一把,將來趙家人還怎麽擡頭做人。

“告就告!”曾氏憋紅了臉,將老脖子一梗。

“娘不必如此……算了吧!”趙高玨試圖讓母親收回前話,奈何不成功。

張居正眼中滿是鄙夷失望,猛地擡手,“嗤啦”一聲,將右臂藕色的杭綢直裰衣袖,自腕處撕裂扯下!斷綢委地。

“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割袍斷義!張家門庭,貴府之人,一步不許踏入!送客!”張居正手指大門,氣勢凜然。

趙高玨母子面如死灰,在游七抄起門栓攆逐之下,狼狽不堪地逃了出去。

堂內一片靜默,黛玉怔怔望著地上的斷綢,挽住張居正的胳膊,有些難過道:“抱歉,我給你添麻煩了。”

張居正回頭一笑:“不麻煩,你這般激將,不也正需要一場官司,來證明霜鵠的清白嗎?”

黛玉會心一笑,“知我者,白龜也!”

到了下晌,霜鵠身體恢覆,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

門房來報:“趙常寧趙秀才求見。”

只見趙常寧一身青綢直裰,身形清瘦卻挺拔。游七哼了一聲,背過身不理此人。

趙常寧對著張居正深深一揖:“張二爺,聽聞霜鵠姐姐曾是令正的丫鬟,在下冒昧擅造潭府,是為霜鵠姐姐的事而來。

從前我兩次進學不成,意志消沈,都是瀟湘書林的霜鵠姐姐勉勵勸導,我才重振旗鼓,一舉考中了秀才案首,得以入府學讀書。

如今謠言四起,眾口鑠金,我對此深惡痛絕,絕不信半分!霜鵠姑娘品性高潔,常寧……傾慕已久!”

黛玉拉著霜鵠的手,剛要進門,就聽到了這一句話。

霜鵠面頰飛紅,正欲退出,卻不想趙常寧若有所覺。

他微微回首,見到霜鵠先是眼前一亮,而後目光掃過霜鵠頸上的痕跡,眼中痛惜與決然交織。

他轉身向霜鵠拱手,臉頰微紅,目光卻無比堅定:“霜鵠姐姐,常寧家薄有田產三十畝,祖傳油坊一座,鰥父在堂,下有兩個幼妹。雖非豪富,亦足溫飽。”

“若姐姐不棄……”趙常寧深深一揖,再不提“姐姐”二字,“我心慕姑娘,願以正妻之禮,三媒六聘,迎娶姑娘為妻!此心昭昭,如日月行天!若違此誓,天人共棄!”

黛玉一時訝然,這個趙常寧看起來寡言少語,倒是很有膽色嘛!

霜鵠呆呆望著他,那鄭重深情的目光如同暖流註入心田,不禁失聲痛哭,卻是一腔委屈與感動,一起宣洩釋放出來。

“姐姐別哭呀!我…我哪兒做得不好,可以改的!今年九月就鄉試,若是中了,我也是舉人了!”趙常寧見她直掉眼淚,一時手足無措,欲近又不敢近,“今後絕不讓姐姐受丁點兒委屈。”

“真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了。”黛玉有些感慨地握住霜鵠的手,“快別哭了,給趙公子回個話呀!”

霜鵠哽咽了半晌,才漸漸收了淚,恢覆了理智,紅著臉點了點頭,“多謝公子擡愛,霜鵠願與趙公子琴瑟和鳴,然流言一日未除,霜鵠一日不嫁,還請公子等我洗脫冤屈,再行六禮。”

趙常寧渾身一顫,笑得見牙不見眼,滿屋子胡亂鞠躬,語無倫次道:“多謝姐姐,姑娘,多謝、多謝!”

張居正眼中泛起激賞之意,扶起趙常寧道:“賢弟真君子!實乃霜鵠之幸!”

七天之後,被母親一再攛掇的趙高玨一紙訴狀,將霜鵠連同張家一並告到了縣衙,說霜鵠乃舊遼王官婢出身,張家藏匿逃奴,並試圖騙婚。

張家應訴,請張家臺村的許裏長與四鄰到堂作證,證明墨鳶與霜鵠是當初湖廣大旱時,流落荊州的失親流民。

又請代管遼王舊府的廣元王長史,清查當初的人口冊子,證明樂婦陳五兒、宮女雪蓮及其他病亡的宮人均已燒埋,絕無生還的可能。

趙高玨不肯罷休,要求請遼王府舊人來辨認,恰好曾經任職遼王府良醫所的夏醫正,重游故地,看到堂審前來作證。證明霜鵠非遼王府宮人。

“就算無法證明霜鵠就是雪蓮,那她不是黃花閨女,總不能作假吧!還請縣尊叫個穩婆來驗一驗就清楚了,張二奶奶想將失貞婢女妄冒成婚。”

“放肆!”縣令驚堂木一敲,呵斥道:“婚前失貞,夫家需於合巹三日內舉證首告,逾者不理。你趙家一未下聘求娶,二未擬定婚盟,還在議親相看階段,無權追責。”

這時候頭戴冪籬的霜鵠,手捧狀紙出現在公堂上,露出頸上的勒痕,朗聲道:“小女舉告趙高玨母子夥同刁奴,罵詈汙節,造謠誹謗,致我羞憤自盡,幸為家主所救,才撿回一條性命。”

她拿出周奶娘的簽字畫押的供詞和那包首飾,呈遞給衙役。

衙役轉呈縣令,當下趙高玨的臉就白了,方才舉告霜鵠為官婢不成,反而落得個“誣良為賤”的罪名。

眼下被張家人揪住了周奶娘這個把柄,又多了一條造謗罪。鞭笞三十是逃不了的。

“大人,小女雖是失親流民,但潔身自好,如今仍是完璧,還請堂尊委命穩婆查驗,以證小女清白!”霜鵠哽咽道。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就連圍觀堂審的百姓都難以置信,議論紛紛。

縣令便請了兩個穩婆去後堂廂房,勘驗是否屬實。

穩婆檢驗過後,都說霜鵠姑娘麥齒猶存,還是黃花大閨女。

“原來她真是被冤枉的!哎,看來人雲亦雲要不得。”

“就是,她一個賣書的姑娘,怎麽可能不重禮義廉恥。”

“那些爛了舌頭的,這樣欺負一個清白姑娘,真是造孽啊!”

“這怎麽可能?”最難以接受的反倒是趙高玨,原本舉人可以見官不跪的他,受此意外暴擊,驚愕之下頹然倒地。

然而事實正是如此,夏醫正心知遼庶人患有痿病,霜鵠即便是他的通房,以他半截小指的長度,吃再多的藥,也無法使人破身。但此事就不必為外人道了。

正當縣令打算宣判時,尤家人帶著趙家村的村民,來到了衙門,舉告趙高玨之母曾氏虐待兒媳致死。

趙高玨正在焦頭爛額之際,沒曾想還有火上澆油的,大聲道:“婦人輕生多由己不賢,非姑之過。兒媳自殺背棄尊親,有違婦道,且以死陷姑於不義,屬不孝重罪。

他惡狠狠地瞪向趙家村的四鄰,“我趙家高門大院,婆婆教訓兒媳天經地義,你們哪只耳朵聽到了?你們收了多少錢,來這裏做偽證?”

接著又暴筋鼓眼看向尤老爹:“棺斂銀子你尤家又不是沒收,眼下又反悔,是想以屍訛詐嗎?”

尤老爹一面呈遞狀紙,一面朗聲道:“我要告趙高玨母子,以‘驅邪’為名,施虐我女兒,致她不堪其辱吞金。”

因為此案同樣事涉趙家母子,趙家村的人也按舉告流程遞交了狀紙,可以兩案並審。

“驅邪?”縣令一聽登時眉頭緊皺,因嘉靖帝篤信道教,《問刑條例》中有明確規定,“以妖術致人死者,流三千裏,主犯絞!”

幾個鄰居一五一十地道來,原來趙家院子大,曾氏打罵兒媳的事,他們確實不知情。但曾氏好幾次請神婆、巫師來家中驅邪的事,動靜太大,遮掩不住。

“我聽見曾婆婆說什麽屬羊的賤命克我兒,狗血淋透邪祟骨!”

“我是看見尤娘子被捆在籬笆上,一桶桶狗血往她身上潑!腥得不行!”

“我是看到有神婆逼尤娘子喝符水!”

“我是為尤娘子收斂的人,她胃腸被金子穿破,渾身血腥滂臭。”

趙高玨臉色唰的白了,渾身冷汗直冒,兒媳被婆婆罵死的,百無一例會判罪,唯獨沾染上巫蠱邪術,刑罰會從重。

縣令又叫來曾氏請上門的巫婆神棍,確認是否屬實。

那些人本就是在江湖上混口飯吃的騙子,最忌憚見官,縣令驚堂木一敲,就像倒了核桃車子一般,將曾氏懷疑兒媳邪祟上身,導致不孕的事說了出來。

趙高玨見事實無法狡辯,只得哭喊起來:“慈母舐犢,何罪之有!都是尤氏不賢不孝,才讓我母親怒而訓媳……”

“住口!”縣令一拍驚堂木,喝道:“趙高玨縱親行惡,褫革舉人功名。趙氏母子誣良為賤,造作穢言汙人節行,險致人命,枷號三天游街,杖責一百。曾氏以巫蠱邪術虐待兒媳,並致兒媳吞金而死,人證物證俱在,非主殺,判流放三千裏。”

案子至此塵埃落定,趙高玨當即面如死灰,悔不當初,萬不該聽信愚母之言,為省點小錢,坑家敗業。眼下心氣兒一散,人已死了大半個了。

霜鵠清白已證,墨鳶、霜鵠兩個,也與遼王府徹底斬斷了聯系,再也不會受人質疑與追查。

六月二十四日,霜鵠順利出嫁,黛玉給她的嫁妝與墨鳶的一樣。趙常寧家亦竭盡所能,三媒六聘周全備至,接親場面熱鬧紅火。

望著一陣鞭炮聲中遠去的花轎,游七就在門口,直挺挺地站著,像一尊冰冷的、滿懷惡意的石像。唯有隱隱作痛的心臟,提醒著自己還活著。

他為霜鵠的案子四處奔走,從張家臺村跑到趙家村,四處求證人、找證據,結果卻什麽都沒有得到。

烈日驕陽,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他陰冷的目光掃過階下,望著與二爺言笑晏晏的女主子,眼底深處,一點幽暗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的紅信子,無聲地探出,纏繞在她身上。說到底,還是二奶奶瞧不起自己是個奴才,一點機會也不肯給。

黛玉若有所覺,回頭向那邊看去,卻只餘爆竹過後一片縹緲的硝煙。

張居正見她有些楞神,低頭問:“怎麽了?”

“我想著游七為了霜鵠的案子,頂著毒日頭東奔西跑,辛苦了數日,準備了二百兩銀子給他做酬謝,還請你轉交給他。”黛玉笑道。

張居正笑道:“辛苦錢我早打賞下了,說來他也老大不小,該配個堂客了。你的二百兩銀子,等他說親的時候再給,充作聘禮也風光。眼下就給了他,保不齊沒幾個月就都花光了。”

“說得也是,那就聽相公的。”黛玉甜甜一笑,挽住了他的胳膊,將頭輕輕地靠了上去。

三朝回門時,霜鵠含笑道:“公爹慈和,兩個小姑子活潑可愛,丈夫對我喜愛有加,家裏還有婆子燒火做飯,日子再好不過了。”

見她過得幸福就好,黛玉又提醒她道:“游七為了你的事,忙前忙後的,出力最多,你們夫妻回來一趟,不妨趁此機會請他吃頓飯,好好答謝人家。”

霜鵠有些為難道:“其實…從前游七因為爭風吃醋,還打過趙常寧一拳。兩人見面實在尷尬,就算了吧。”

黛玉沒有勉強,只說:“你們小夫妻自己做主,即便不能面謝,送份謝禮也是應當的。”霜鵠含混應了一句,心裏卻不以為然。

為了避免輿論的餘波產生不好影響,張居正還是建議趙常寧,待九月鄉試過後,若中舉則帶著妻子直接北上會試,若未中則攜妻子,以寄籍的形式在蘇州游學。直到考中進士,時過境遷,再衣錦還鄉。趙常寧答應了。

江陵初秋的涼風,驅逐了夏日的炎熱。江面上舟楫漸少,長街兩側,鋪面門板半開半掩,如同人疲憊耷下的眼皮。

偶有販夫走卒的小車行過,輪轂碾過石板路,轆轆聲在空寂裏傳出老遠,反添蕭索。

沿河榷關,幾個稅吏皂衣如墨,掩不住眉宇間焦灼的戾氣。

算盤珠子撥得劈啪爆響,每一響都似敲在,路過行商繃緊的脊梁骨上。

“黃州團茶一百二十擔!門稅、船料、雜捐、牙帖年費……攏共紋銀一百八十三兩七錢!”稅吏的唱喏尖利如錐。

運茶的黃州老商,臉皺得如風幹橘皮,聲音發顫:“老爺容稟,這趟貨攏共也賺不得百兩,這稅……抽筋扒皮也不夠啊!求您高擡貴手……”

“貴手?”稅吏冷笑,指尖戳在攤開的稅則冊頁上,冊頁邊緣早已卷曲發黑,“朝廷法度在此!無錢?卸貨!充公!”

那“充公”二字,砸在老商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人晃了晃,委頓於地。

滿載新茶的貨車,被衙役粗暴地拖向關所旁,黑沈沈的庫房,像拖走一口無聲的棺材。

街角停駐的青帷小轎簾後,一雙沈靜的眸子,將這一切無聲記下。

方才榷關前,令人憤怒又無奈的一幕,在黛玉眼底反覆閃現。這就是荊州商貿不發達,店肆普遍經營受阻的主因了。

玉燕堂若開在荊州,從蘇杭江浙進貨的原料,按實繳納關稅榷稅,恐怕年年皆虧。

回到擷芳齋,黛玉素手纖纖,撥動起久違的算盤珠。烏木珠撞擊聲如碎玉輕響,在靜夜裏格外清晰。

她請張居正從府學藏書閣,借來荊州各榷關近年稅則抄本、碼頭貨物流水細目,再列出算式……無數枯燥數字在她腦中翻騰、拆解、重組。

“門稅二錢,船鈔按料抽分,雜捐百取五,牙帖費年繳三十兩……”她低聲念著,指尖在算盤上翻飛如蝶。

“貨值百兩,稅負竟達……四十七兩有餘?”指尖猛地一頓,一顆珠懸在算盤梁上,微微震顫。

這個數字,讓她自己都倒吸一口涼氣。假如荊州年商貨總值,按此稅率抽剝,商戶盡虧,商路必絕。再算府衙稅銀所得,結果更是觸目驚心!

燭火“啪”地爆出一個燈花,映亮她眼中的不甘與不忿。苛稅如虎,不但噬盡了商賈血肉,最終,竟連官府自己也餓癟了肚腸!

此局,該如何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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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過堂是要報真姓名的,因為不想多編幾個只使用一次的名字,就沒寫那麽具體。古代縣令的自由裁量權還是挺大的,不同案件判罰非常不同。援引的條文解讀也不一樣。主要能贏官司,還是準備充分上,游七功勞挺大但遺憾也最多,初戀難忘嘛,他不是造謠的人,但此事的影響也非常深遠,耿耿於懷,等張居正做首輔後,游七跟著水漲船高,還娶了一個官家小姐做妾。

1、周元暐在《涇林續記》張江陵奴游七,善伺主喜怒,而竊其權,勢傾中外,縉紳爭事以兄禮,而獵美官者櫛比。錦衣史繼書,時輦金玉賂之,尤與昵狎,夤緣得入江陵幕中。史富敵國,凡江陵所需,百方致之,務悅其心。

2、王世貞寫的申時行傳裏面,附錄了大篇幅的張居正的事(真是張居正第一黑粉頭子):又使其蒼頭游七與結為兄弟。居正有所謀,使游七入以告徐爵,爵以達馮保。保有所謀亦如之。或曰上之獎慰居正詔旨,皆爵草也。游七亦入貲得官,勳戚文武大臣至翰林給事禦史多與還往,通姻好。游七具衣冠報謁,據上坐為款,宵飲歡呼無間。居正固與馮保通關,然意忌聞張四維之私結保也,恫喝止之,四維以是恨居正益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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