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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互訴衷腸 張居正聽到那句“我對你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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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互訴衷腸 張居正聽到那句“我對你有一……

黛玉抱著文具盒子, 躲進了林中,今日她無心寫書稿,只想把張居正寫給她的五百六十八封信, 一頁頁看完。

他的信短則數百言,長則幾千字,沒有華麗的詞藻鋪陳, 只有平實質樸,娓娓道來的文字。

四五萬字的書信,不著一個“情”字,用詞也克制謹慎,每一頁都蓋了一枚“天涯地角”的閑章。

他寫武當山上用琵琶彈《彩雲追月》的老道士,荊沙河畔冉冉升起的江陵月。還有三更難眠時, 默聽雨打梧桐。有人涉江采芙蓉, 他在江邊看雲中鴻雁水中魚, 乃至曠野的春草, 也在他筆下漫然生長。

這些田舍山林隨處可見的人和事,他總能在腦海中, 七拐八彎地聯想到她。

黛玉看懂了, 眼角眉梢都逸出激動的喜悅, 轉念又想起與顧峻的婚約,心情頓時跌落谷底, 抱著一沓書信,凝眉嗚咽,悲欣交集。

自從琴臺傳音求助,黛玉就知道前來相救的少年,必是自己的知音。相識數年以來,他對自己私心愛護, 不避嫌疑,坦蕩無畏。又處處以她的名譽為重,在人前不越雷池一步,言行舉止把握著兄妹的分寸禮節。

可悲的是,自己父母早逝,已將她的終身托付於顧家。她有心為自己的婚姻抗爭,卻又不忍傷及一直護雛的表舅。

而張居正的未來註定仕路艱辛,阻遏重重,如孤焰耿耿於迅飈之中。他不惜嘔心瀝血,拯生民於倒懸,點燃革弊之火,將來還要承受無窮的誹謗與非議,已經夠累了。

她絕不能因為自己的婚事,而使他陷入“忘恩負義”的責難之中。

這世上本就好事多磨,美中不足。她不能在得到一位知己後,還奢望能與他白頭偕老。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就算彼此不能相伴餘生,他們之間的情意也不會就此消散。就讓這份知音之情,停留在青蔥歲月,也未嘗不好。

可是,說不心痛是假的,她在上輩子已經失去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結果在這個世界,也沒能留住一個更好的“二哥哥”。

也許“二哥哥”之名,就註定不能與林妹妹相親相愛。昨天情不自禁的相擁,彼此心照不宣的愛戀,就當是年少時的一場幻夢,忘了吧。

不如在這個無人窺見的地方,痛快地哭一場,等心情平覆之後,再將這些信還回去。

他有命定的伴侶,先妻、繼室大抵也不會姓林,她還懷什麽癡心妄想,應當及時抽身退步才對。

黛玉想到無可奈何的現實,靠著大樹慢慢滑坐下來,唇齒之間酸意彌漫,熱淚在眼眶中泛湧,泫然欲泣。

聽到有腳步聲靠近,她驀然擡頭,看到張居正走向自己,淚珠霎時滾落下來。

“林妹妹怎麽了,誰惹你傷心了?”張居正蹲下來,擡手為她拭淚。

“誰許你動手動腳的!”黛玉揮開他的手,站起來將懷裏的信一股腦兒地砸在他身上。

傷心怨憤地道:“你明知道我與顧峻有婚約,還夜闖深閨,送這種信給我,不覺得卑鄙嗎?”

“我承認,我對你有一絲心慕愛羨之意,可我竭力克制了。你卻不懷好意誘我說出來。你名為‘居正’,怎麽能幹出奪人妻室的壞事!”

張居正聽到那句“我對你有一絲心慕愛羨之意”時,喉結暗滾了一下,一雙點漆之瞳亮似明星。

他顧不得俯拾飄落在地的信箋,兩手搭在她肩上,解釋道:“我昨天見你之前,已知你與顧峻的婚約沒有媒妁見證,並無效力。若非如此,這些信只會隨我躺進棺槨,亦或是臨終前化作灰飛,根本不會送到你的面前。”

黛玉怔了怔,質疑的聲音裏透著一絲僥幸和欣然,“你說的是真的?”

“我一片真心對你,怎麽忍心騙你哄你?”張居正再次伸手為她拭淚,憐惜而誠懇地道,“而且我並無夜探香閨的劣行,是早上朱雀敲門喊你起床,你許久未應。顧大人擔心你,便拜托我翻窗進去,看你是否有恙。”

霎時間,黛玉心裏豎起的高墻坍塌下來,萌芽的小草破土而出,拔地而起,傳遞著覆蘇與重生的訊息。

“那你對我說……抱……也是真的?”

她嗓音還餘有哭腔,說得有些含糊,可是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卻無比清晰地回蕩在耳畔。

因為他給予的包容與寵愛,絕不會拿她的心意,當做肆意炫耀的談資,使她並不懼怕,被他否認後會遭受嘲笑,所以大膽地問了出來。

張居正伸手撫在她的頭上,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那你許不許嘛?”

黛玉眸光閃動,羞赧地低下眉梢,心中滿是百轉千回後,驚喜交集的覆雜情緒。

正當她仰臉要回應他的時候,張居正忽然挺身而立,擡起胳膊將她往身後攏藏。

“東璧兄……”

“咳咳……”李時珍無所適從地撓了撓腮,“那個,我是來找靈芝的……”

黛玉將頭靠在張居正背後,權當自己不存在,羞答答地不吭聲。

“等我回去問問林姑娘,靈芝又沒長腿,跑不了的。”張居正的臉亦是通紅,分明的謊話自他嘴裏說出來,依舊不改雲淡風輕的閑適。

見他二人明目張膽地“掩耳盜鈴”,李時珍仁醫心善,也不好意思戳穿,轉身快步走開。

原來是這麽回事!他可算是明白張居正為何冒雨趕路來了。

黛玉忙把揪著張居正衣袍的手撒開,明顯松了一口氣。

就見他回過頭來,唇角揚起,目光殷切地問她:“許不許?”

“早不說晚不說,不理你了!”

黛玉佯裝生氣,扭身要走,卻被他從身後環腰抱住,清冽的香氣將周身包裹住。明顯能感受到他臂彎蓬勃的力量和掩飾不住的激動。

“敢問妹妹芳名?”

“女孩兒的名字是能隨便問的嗎?我又沒答應你。”黛玉笑嗔了一句,靈動的眼眸中透著黠慧的光,輕斥道:“還不放手!”

“為何要放?早不說晚不說,那就是午說,一言一午,不就是許字。妹妹你確定要跟我,玩這種文字游戲?”

張居正將她身子調轉過來,微低首與她額頭相抵,“你已經不是我妹妹了,若不告訴我名字,我怎麽好抱你。”

太近了!黛玉整張臉漲得通紅,連脖子與耳根都鍍上了一層緋色,好似身前的少年是一簇火,將她燒暈了頭,不知身在何方,今夕何年。

半晌她才含羞道:“我小名叫黛玉。”

“與我白圭之名,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張居正心頭狂喜,又繼續追問,“那正名叫什麽?”

黛玉仰起頭來,薄施粉黛的臉上,些許點染的淚痕,更顯得明艷而清潤,憂傷淡去,只餘燦然姝色。

“絳珠,我叫林絳珠,就是你在我臉上畫過的洛神珠。”

張居正心中一動,像掬瓊瑤玉蕊一般,輕輕捧起她的臉,鄭重其事道:“等我這次上京會考後,就請夏首輔給我倆保媒,顧大人一定會答應的。”

“嗯。”黛玉輕輕地應了一聲,眉目含笑道,“給你繡的雙白燕香袋兒,早就做好了,只等收集好新鮮的香料裝進去呢!”

“謝你多情如此,謝你言之有靈。從前你說雙白燕棲巢並宿,寓意白頭相守,夫妻恩愛,今日成佳讖了。”

張居正的目光落在黛玉微紅的臉上,越發神采飛揚。

兩人不覺手牽手,在林中漫步起來。

“不過在此之前,還要委屈你裝病半年,吃一些李時珍配的藥,作出面出紅疹的樣子,避過遼王府的人。”張居正將昨天與顧璘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黛玉,“昨日你忙於撰稿,回來之後倒頭就睡,我與顧大人都沒來得及跟你講這件事。”

黛玉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眉宇間凝起幾分隱憂。

表舅沒有采納張居正的“萬全之策”,將她記入族譜收為養女,這就意味著表舅仍舊想讓她嫁給顧峻。張居正即便請動夏言來保媒,也未必順利。

而遼王府那邊,也不是靠躲就能推脫過去的。史書上的遼王太妃毛氏,極為精明幹練,行事周密。

若是硬拂了她求聘的好意,自己轉頭再嫁給張居正,那無異於當眾打臉遼王府。恐怕會為張居正與遼王本就不睦的關系,再雪上加一層霜。

清官海瑞曾評價張居正是“工於謀國,拙於謀身”,事實上他中年過後,仕途一路順暢春風得意。

在翰林院中,他非常懂得忍耐蟄伏,不管是清流一派,還是嚴黨成員,對他都十分不錯,而他也能周全妥帖,在風雲變幻的朝局中立身穩健。最終憑借過人的膽略和勇氣,柄權攝政,扶危定傾。

張居正並不是“拙於謀身”,而是江陵新政進行到中後期,為了實現振興大明,富國強兵的目標,侵害了太多士紳階層的利益,面對艱難險阻,毀謗流言,他已經顧不上自身了。

也有人說他“功在社稷,過在身家”。說到底,拖累他的也就是遠在荊州江陵,十九年未歸的那個“家”。

那個“家”在張居正身居高位時,沒有處理好與遼王的關系,釀成了因果輪回的悲劇。

最後萬歷對死後的張居正進行清算的時候,首罪就冠上了“誣蔑宗藩,侵奪王墳府第”之名。

史書上所載是否為事實真相,黛玉亦不能考,只是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張家重蹈覆轍。

而況遼王在守喪期間,未能找到向張居正祖父施虐的機會。難保不會在張居正二次入京會試之時,趁機謀害張鎮,好讓張居正迫於守祖孝,無功而返。

張居正見她許久沒有說話,猜到她在煩憂什麽,寬慰她道:“你不必擔心我祖父的事。我已經讓他戒酒了,也主動向毛太妃說明了,我祖父身有頑疾,不能沾酒。

若是遼王以勢相逼,自有人會向毛太妃報告的。我小時候也在王府裏待過,府裏有幾個相熟的朋友,都打點過了。”

“老天保佑,令祖父一定會平安的。”黛玉勉強笑了笑。她實在擔心,遼王除了灌酒虐殺,還有其他無數種折磨人的手段。

“你遲早要叫他爺爺的。”張居正笑道,“後天爺爺就到顯陵了,到時候你們見了面,他一定會喜歡你的。”

黛玉搖了搖他的手,央聲道:“二哥哥,你能不能明天就回江陵,取了路引、保單、浮票之後就上京。”

“為何?”張居正笑容微收,不解地問:“不想我多陪你半個月嗎?到冬月再走,也來得及。”

“你不是還要去蘇州昆山祭拜顧老師嗎?終歸是繞了一段路,提前走,也免得誤了考期。”

張居正想了想,“可我們才剛見面,我舍不得離開你,到時候我一路上快馬加鞭就行了。”

黛玉搖頭,面露難色道:“後天就要裝病了,我不想自己頂著一頭紅疹的病容,被你看到。我想你眼裏心裏,只有我最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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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備註:

仆以孤焰,耿耿於迅飈之中,來知故我何似。——張居正《答羅近溪宛陵尹》

誣蔑宗藩,侵奪王墳府第。《明神宗實錄》卷一五二“萬歷十二年八月丙辰

張哥的書信只寫物象,括弧後隱藏的才是真意,只有熟知各種詩詞的人比如黛玉,才能看得懂。(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晏幾道《臨江仙》;梧桐樹,三更雨,(不到離情正苦)——溫庭鈞《更漏子》;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古詩十九首》;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晏殊《清平樂》;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李煜《清平樂》;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張九齡《賦得自君之出矣》;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晏殊《玉樓春》

說實話,以張居正所留下的文集分析,他不大是會寫情書的性格。所以書信在表情達意上,會寫得非常精細入微,經得住長輩“審查”的那種。看起來就像是友人之間尋常的閑聊。

感情線才剛開始啦,這不是你追我逃破鏡重圓等等有固定節拍點的文。是從一開始就心意相通,雙向奔赴的兩個人,沒有多餘的自尊和自卑,都是長嘴的人,彼此不存在誤會,只有相互疼惜互相扶持,時刻為對方著想。第一次婚姻的全部阻力,都來自外部。一個是顧家的恩情,一個是遼王府的權勢,一個是陸繹、王世貞的感情競爭。看點是他們在解決歷史事件的同時,如何各自施謀用智,平覆各方恩怨,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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