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大明才子 什麽吳門才子,不及張居正一……

關燈
第57章 大明才子 什麽吳門才子,不及張居正一……

林家的祖屋環翠雲館, 位於太倉,濱海近江。站在館樓雲臺,能見霞鋪江上, 簫鼓樓船,笙歌笑語。

姑蘇自古甲於東南,子弟皆嗜詩詞, 攻書畫者亦多。是才子佳人風流名士薈萃之地。

黛玉隨王錫爵一家回到環翠雲館,先是將裏外都清掃整理一遍,修葺部分損壞的屋頂,再將數百箱書本安置妥當。

而後齋戒沐浴,撰寫悼念祭文,抄寫經本, 置辦香燭奠儀, 恭謹祭祀亡親。整整七七四十九日, 黛玉素服凈面, 食不沾葷,閉門不出。

出期後, 黛玉購置了百畝良田作為姑蘇養濟院的義田, 以供養鰥寡孤獨及篤疾不能自存者。之後又捐桑苗八百株, 分贈給貧困的機戶。

林家孝女施惠行善,造福桑梓的事跡, 很快飲譽姑蘇。

從前與巡鹽禦史林海有舊的好友世家,紛紛送上了拜帖和請柬。黛玉便在吳芳的陪同下,與姑蘇世家大族的女眷社交宴飲。

由於林姑娘待人真誠友善,尤其不吝用口才筆墨為人化解急難,在姑蘇貴女淑媛間廣受歡迎。

期間黛玉結識了進士陸師道的女兒陸卿子,以及畫家周天球的妹妹周思齊。兩位都是與黛玉年紀相仿的小姑娘。

王錫爵的祖父王湧是太倉一帶的巨富, 聽聞孫兒的救命恩人,想在姑蘇置辦產業。連忙在繁華街市,騰出兩間相鄰的三層樓鋪面來相送。

黛玉斷不肯接受,卻百般婉辭不過。協商再三後,只得拉上吳芳入夥,以合股的名義,開辦玉燕堂與瀟湘書林。

這兩間鋪面高廣闊大,意味著經營策略與京中的鋪子要有所區別。

姑蘇絲織業發達,機杼之聲比戶相聞,多產綾錦紗羅絲絹,據此黛玉決定擴大玉燕堂的售賣品類。

一樓臨街的鋪面除了專營胭脂水粉頭油香膏,梳具釵環,首飾頭面外,還辟出一間妝奩閣,用以顧客梳妝打扮,試戴試妝。

二樓劃分五部,一部展銷各色精品布料;二部設織雲閣,專售女子成衣;三部設量體裁衣處,雇傭女裁縫立候聽喚;四部置更衣軒配等身高玻璃鏡,供人試衣;五部設盥洗室。

三樓外有曲廊,三面皆窗,可以觀覽街景,遠眺江濤。適合改為茗香雅舍,供客人茶話談笑或舉辦女子詩會。

至於另一間瀟湘書林,黛玉是打算一層還是按京城的樣式前店售賣書冊,後坊刊刻裝幀。

二層設晨啟暮閉的閱覽閣,不設筆墨燈油,也不許飲食,僅供人納銀作質借讀書本,還書則退銀,且不得私攜片紙而出。

三層則不定時舉辦書畫展覽會,丹青典藏會。為那些以賣字鬻畫為生的文人,提供作品寄售及唱賣、三估定價的場所。也可租借給古董商人,列珍寶古玩於堂臨潼鬥寶,讓客人持票競買,價高者拔籌。

對於一些世所稀有的奇貨,她想借鑒蘇州閶門特有的密封競價,讓有意向的買主,將奇貨的報價封函投櫃,啟封後出價最高者得之。

黛玉將自己的構想與王湧、吳芳商討了一下,得到了二人的大力支持。王家有不少族人喜愛書籍,也有金石藏家,瀟湘書林三層樓負責售書的掌櫃,很快就從王家族人中招募到了。

而金陵的瀟湘書林,已於上月開業了,文彭忙完書林的事,與兄弟文嘉一道去嘉興拜訪好友項元汴,途徑蘇州時意外見到了林姑娘。

得知她要在蘇州再開一家瀟湘書林,文彭兄弟很是高興,親自刻了一套饾版的《童蒙養正路》相送。

黛玉知道項元汴博雅好古,將來會是享譽江南的收藏大家,他不僅家資富饒,收藏的書畫、鼎彜、玉石之豐,甲於海內。而且扶攜了許多當代畫家,如仇英、陳淳、周天球、孫克弘等人。

她立刻就想到了應與項元汴合作,在嘉興再開一家瀟湘書林。

這樣不但便於將饾版拱花技術傳播到浙江,還能讓那些畫家的名作得以用彩印的方式覆刻刊售,賺取更多的潤金,促進江南書畫市場的繁榮。

黛玉便提筆給項元汴寫了一封信,由文彭兄弟代為轉交。

送走了文彭兄弟後,瀟湘書林後坊的刊刻工匠就開始了緊鑼密鼓地套印書冊了。除了《童蒙養正錄》外,黛玉還從林家藏書中精心挑選了一批古籍珍本,整理出來覆刻刊印。

玉燕堂裏訂貨采買招工等事,黛玉都委托了吳芳負責處理,吳芳也不自專,凡遇緊要事,每每要來書房請示黛玉。

“二樓成衣部的掌櫃上回我們已經敲定了。這幾日來應聘的胭脂部掌櫃我都一個個對談過,大多不和我之意。

只有一個名叫柳青的婦人還不錯,三十有四了,性格淳樸眼眸清亮,長相還幹凈。她會說川渝浙蘇幾地的方言,粗通文墨,能提筆記賬。既熟悉女子妝奩之物,單憑嗅味就能悉數出胭脂頭油裏的用料,還辨別得出質地優劣來。”

黛玉擱下毛筆,起身笑道:“既如此能幹,吳姐姐就直接做主,雇傭她來做玉燕堂一樓的掌櫃好了。”

“可她不是本地人,丈夫死了,兒子住在紹興府山陰縣。孤身來去的女人,有無人擔保。萬一我看走了眼,櫃上的錢被她卷包跑了,我們的損失就大了。”吳芳搖了搖頭。

“那吳姐姐可有問明她的底細,為何一個孀婦不與兒子同住?”黛玉從朱雀手中接過茶盞,遞給吳芳。

吳芳接過茶盞,捧在手裏道:“她自稱是夔州府徐同知苗夫人的陪嫁丫鬟,後來被徐同知納為了妾室。只可憐她生了兒子不到百日,徐同知就去世了。她的兒子也被苗夫人抱去養活了,十年後夫人將她攆出了紹興,這才輾轉來到蘇州謀生。”

聽了半晌,黛玉總覺得這個柳青的經歷,好似從前在哪本書上看到過,她轉著手裏的團扇,在書房中緩緩踱步,凝眉沈思。

朱雀端上來一碟水晶葡萄,“吳太太,這葡萄是拿井水湃過的,您嘗嘗看。”

吳芳放下茶盞,拈了一個放入嘴裏,揚眉笑道:“是挺甜的,一點兒也不酸。”

黛玉展眸看向碟中的紫葡萄,心頭恍然大悟,她當機立斷,舉著扇子道:“吳姐姐,我不但要這個柳青,還要他兒子!”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柳青的兒子是大明三大才子之一的徐渭,就是那個畫出傳世神作《墨葡萄圖》的徐文長!

他是一個狷傲近乎於瘋子的天才,身負驚世才華,書詩文畫四絕,以抗倭奇謀立不朽功勳,卻深陷在坎坷多舛的命運泥淖中,潦倒半生抱憤而卒。

掐指算來,此時的徐渭不過是十七歲的少年,他的命運才剛起步。他的嫡母苗夫人已逝三年,兩位異母兄長與他年歲相差大隔膜深,徐渭在徐家的生活頗有寄人籬下之感。

很快徐渭將迎來屢試不第的科場挫折,弱冠之年做了潘家贅婿,沒過多久妻子又不幸早逝。

而後是徐家家產被無賴奪去,官司落敗,在人亡家破,功名無望之後,徐渭便會來姑蘇謀生,卻徒勞而返,又回鄉開辦了“一枝堂”招收學童授業。

既然他遲早來要蘇州謀生,又遲早會做教書先生,黛玉自然樂得為他提供更好的機會。一個身負奇才的人,若在俗世紅塵中受挫久了,難免會抑郁憤懣,進而敏感多疑,行為極端,精神崩潰後屢次自戕。最終導致了他懷疑繼妻張氏不貞,殺妻入獄的悲劇。

雖說“文章憎命達”,但是自古以來,天下亦不乏運旺時盛的太平才子。徐渭的藝術才華,也不該被牢騷苦悶的精神困境所束縛。他的智謀也不該止步於胡宗憲的幕僚,而應該在更大的風雲舞臺上,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眼下黛玉能為徐渭做的,就是為他顛沛流離的一生,點亮一盞恒久不滅的明燈。至少只要大明境內還有一家玉燕堂、一家瀟湘書林在經營,都可以為徐渭這樣的才子提供必要的資助。

吳芳見黛玉對柳青感興趣,便安排二人在茶樓見面了。幾經試探,果如黛玉所猜想的,柳青就是徐渭的生母。

“柳娘子,鑒於你不是本地人,在無人擔保的情況,我們無法雇傭你。倘若你能將你兒子徐渭接來蘇州同住,我們也可以為他提供一份包食宿的好差事。

一個是做瀟湘書林閱覽閣的掌籍,專門監督前來借閱書籍的人,他也可自由借閱鋪子裏的各種書目。

另一個是坐館的老師,我打算開設一間招收學童的蒙正堂,急缺教師,您兒子徐渭在紹興有神童之名,相信他有能力為幼童開蒙。

如果你們母子同意,你做玉燕堂一樓的掌櫃,一年得到報酬加紅利近一百兩。而你兒子若做閱覽閣掌籍一年可得報酬五十兩,若做老師一年束脩可得一百二十兩。您意下如何?”

眼前的婦人驀然睜大了眼睛,仿佛被天降餡餅砸到了腦袋,楞了好一會兒才開頭:“你說多少?”

黛玉又重覆一遍,唯恐她以為有陷阱,著重強調了玉燕堂、瀟湘書林以及蒙正堂的典章規矩。

“我們不許掌櫃、掌籍、老師在當差執事時飲酒,一經發現就會革去一月銀米。也不許雇工濫使銀錢,吃喝嫖賭,打架鬥毆,與人口角,或者做其他任何有害門店學館聲譽的事,一經發現直接解聘。

所以柳娘子,我們一般要求雇工學會治產積蓄,生活穩定,希望你們母子可以做到。”

柳青茫然地點了點頭,思忖了半晌,有些赧然地道:“可否借我紙筆,我給兒子寫封信。”

黛玉便讓茶樓老板備下文房四寶,並幫忙將信送到民信局去寄發。

在等待徐渭回信的日子,黛玉先給柳青安排了在環翠雲館灑掃庭除的臨時差事,以免她因拮據而饔飧不繼,流落街頭。

玉燕堂與瀟湘書林的籌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黛玉又著手尋覓場所,開設蒙正堂。

她帶著朱雀轉悠了三五日,才發現最鬧中取靜又有開闊院落,課室多的地方,就在環翠雲館二裏地外的私家園林。

一打聽才知道,那裏是王世貞家的別邸。

蘇州太倉有二王,一個是源自太原王氏,另一個源自瑯琊王氏。王世貞一脈就屬於瑯琊王氏這一支。

王世貞後來被首輔徐階準確斷言“此君他日必操史權,能以毛錐殺人”。

果不其然,王世貞他的《嘉靖年間首輔傳》裏,就用大量汙穢筆墨,惡意蠡測陰私,為博人眼球以假惑真,詆毀攻擊同儕的張居正。最初黛玉對張居正的誤解,大部分都拜他所賜。

王世貞與張居正年紀相仿,又有同年登科之誼,一開始也是彼此欣賞的好友。通過張居正文集中,展示的十五封寫給王世貞的書信,足以證明二人之間交往了大半輩子。

可是筆耕甚勤著作等身的王世貞,所有文集中,卻連一封與張居正往來的信牘都未有收錄。

黛玉不由想王世貞自負高才,終其一生卻仕途坎坷,疊遭不幸。作為文壇執牛耳者,他於交際應酬、奉迎往來之間學會了圓滑世故,為了維持士林魁首的聲望與虛名,不得不在本心厭憎的人面前周旋迎待,熱絡親善。

但實際上王世貞骨子裏的傲氣,讓他時常以己度人,認為別人仕途順遂全憑關系,因此尤為忌恨。長久表裏不一的狀態,讓他成為了虛偽的雙面人。

王世貞不肯承認,自己既羨嫉張居正位高權重功炳史冊,又驕矜於世家名門出身,瞧不起這個崛起於田舍的同僚。

並將自己宦海蹭蹬,未曾顯達的悲運,錯誤地猜忌歸咎於張居正操權阻遏,但又不敢明言,對張居正多有巴結討好,又不得法。

於是暗地裏滋生出陰晦的心思,借一支毛錐,用苛厲刻薄的言辭,書寫張居正平生功績。卻將什麽憑空臆造的閨闈秘事,寫得宛然在目,津津有味,仿佛他就是暗臥床底,搖頭咂嘴的刀筆暗鬼。

王世貞表面上“心服江陵之功”,卻最後用“器滿而驕,群小激之,虎負不可下,魚爛不覆顧”之言,片面總結張居正的性格,對其“沒身之後,名穢家滅”的結局,怎麽看都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單憑這些矯言偽行,妄下雌黃的誣謗行徑,就足見王世貞心底幽暗,是個人格下劣的卑鄙家夥。

思及此,黛玉更是沒個好臉色,正遠眺王家的園林撇嘴搖頭時,陸卿子與周思齊兩個攜手而來。

“林姐姐,今日南園雅集,吳門才子齊聚一堂起詩社呢!咱們快去看熱鬧吧!”

黛玉搖著扇子道:“一年大二年小的,怎好再往兒郎身邊湊,若要寫詩作賦,咱們自己開不得文會麽?”

周思齊與陸卿子對視一眼,笑嘻嘻地道:“妹妹你不知,今次是魏家姐姐要借南園雅集相看人,因她心淺易羞,才拉我們幾個做陪襯的。”

“你們去就好了,我還要尋房舍開學堂呢。”黛玉對此毫無湊人頭的興致,卻被兩個人硬拉著去了。

到了地方,黛玉才發現這南園,就是她相中的王世貞家的別邸。

直到一行人駐足在臨池而建的墨妙亭前,但見竹木蒼翠,白鵝鳧水,黛玉才恍然明白,南園便是未來東南第一名園——弇州園的前身。

早有七八個舞象之齡的少年,在墨妙亭中銜觴賦詩,高談闊論。臨池的美人靠上,坐著五六個將笄之年的少女,還有二三長者或撚須吟哦,或負手賞景。

這就是在長輩陪同下,讓少年少女以詩文贈答、書畫鑒賞等名義,開展的頗具江南特色的相親盛會了。

陸卿子踮腳一指,“林姐姐,快看,那個穿紫色暗花紗直裰的,就是吳門才子王世貞了。”艷羨的語氣中難掩興奮之意。

“一群少年中就他最奪人眼目。”周思齊拿扇子遮住嘴,悄聲對黛玉道:“他就是魏姐姐要相看的人,今年十四了。”

“是麽?”黛玉不以為然地輕嗤了一聲。

後代文人形容王世貞“風采玉立,與客談笑,溫秀之氣,溢於眉宇”。

只略打量了他一眼,黛玉就翻了個白眼,不由腹誹:十六歲才考中秀才的人,算哪門子的才子,遠不及我張二哥聰明。就這副尊容,充其量只得一個清秀評價,哪個阿諛小人說他“神人養成,憾非女子”。不及張居正一個零兒呢!哼!

-----------------------

作者有話說:張怡《玉光劍氣集》中寫道:“王元美世貞,風采玉立,與客談笑,溫秀之氣,溢於眉宇。”但張怡出生時,王世貞已經死了,根本沒見過本人,評價毫無可信度。

民信局:大明民間郵局,永樂年間就有了。

下一章林黛玉文思敏捷,才壓群雄,詩譏詞諷王世貞。她對張居正的偏愛溢於言表,自然對王世貞成見很深,處處針鋒相對。不料自負的王世貞會腦補:林姑娘一定是為了吸引我的註意才大放異彩,她好可愛呀[害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