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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長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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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長恨歌

秋季的天空一片湛藍,一群大雁向南飛去。

剛剛結束鄉學授課的白居易騎馬走在山路上,悵然地望著天邊的大雁,又想起了元稹。自那日一別,便再未見,元稹已與兄長會合,準備送母靈柩回鹹陽,不知道他是不是還那麽傷心。

白居易來了周至縣半年多,已經越發得心應手。司法方面,他精通律令,秉公斷案,受到上下一致稱讚;加之受了白行簡配圖作書的啟發,將一些常見的律令編成朗朗上口的歌謠,配上圖發放,效果甚好。文教方面,他受縣令委托,去鄉學授了幾次課,備受好評;賦稅方面本是他最為擔心的,他一向厭惡那些橫征暴斂的衙役,不想為虎作倀,好在今年風調雨順,收成還好,也勉強完成任務。李縣令對他頗為稱許,其他同僚相處也還融洽。

但他心情依然十分壓抑。一來面對覆雜的人際關系,迎來送往路過的權貴,終日逢迎奉承、卑躬屈膝,與他天性大不相合。二來時常牽掛著元稹,不知他現在怎麽樣了,自己又不能在身邊安慰他。三來時常感到不平和無奈。他看到男人們踩在滾燙的土地上,像牲口一樣赤裸著上身,不知疲倦地勞作,婦人孩子也都跟著忙碌,可是所得收成卻絕大部分交了稅,自己只能勉強糊口。他作為一個地方官,對這種不公平的情況卻無能為力。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他敏銳地感到,這並非周至縣獨有,而是大唐通病。他想起華陽觀小屋裏的討論,想起制科考試後兩人默下的答卷。元稹當時說,農人賦稅過重的原因就在於不事生產的人太多,如果不設法減少這些不事生產的人口,就算碰上仁善的地方官員,農人也生活艱難,若是不幸碰上苛刻的官員,農人就只有死路一條。現在看來,微之這個狀元果然名副其實,說出的話一語中的。

他正在思考,忽然聽到遠處傳來哭鬧聲和慘叫聲。

這是怎麽回事?在自己治下怎麽還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白居易一驚,忙騎馬趕過去,身後跟著的文吏一路喊:“避讓,避讓,白縣尉駕到。”

白居易騎馬走近,赫然發現三個村民被按在地上,被幾個衙役打得皮開肉綻,不斷慘叫。旁邊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手下的班頭周正。

白居易強行按捺住想要上前喝止的沖動。周正是個十分稱職的班頭,經驗豐富,工作賣力,對自己也很尊敬,如果在眾人面前責怪他,不僅會讓他心懷怨恨,而且他失去了權威和面子,以後也就難以履職了。

好在周正看到了他,喝道:“先住手。”

白居易平息了一下情緒,盡量語氣平和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周正道:“報告縣尉大人,這幾個是不肯和糶的。”

白居易早上確實聽周正說起要帶人出去和糶,但在他心目中,和糶是官府豐年高價買米、災年低價賣出的仁政,根本沒想過還會因此產生什麽矛盾。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也不能露怯,想了一想,假裝沈著道:“不肯和糶,依律該如何處置啊?”

周正道:“律令倒是沒有明確條款,平時都是按抗稅處置。”

白居易心頭一松,他就說準備吏部銓選時沒學過這款條文。既然不是明文規定,便有變通餘地。

他道:“不肯和糶確實應當懲處,但是畢竟跟抗稅有所不同,要麽就參照抗稅從輕處罰,如何?”

他說的和氣,周正也很給面子,立即道:“既是白大人仁善,那今日就暫且這樣吧。”

回去路上,白居易細問方知,和糶表面上是個善政,實際上因為收購價格低,又以絲帛支付價款,反倒增加了百姓負擔,因此很多百姓都不願意和糶。

白居易試探著問道:“那自願和糶成麽?”

周正坦率道:“百姓本來就不願意,若是自願和糶,肯定完成不了指標。到時候咱們縣的常平倉不滿,到了災年無糧救濟百姓,就會遭到彈劾追責,再說就是向京兆府報告也交代不過去。”

白居易搓了搓手,又道:“那,那能不能提高點價格,或是用現錢買米呢?”

周正道:“收購價格是朝廷統一定的,咱們地方上沒有權限擅自更改。要說現錢,府衙裏也沒多少,都是有用途的,怕也不好隨意用。”

白居易想不出什麽好主意,思前想後,硬著頭皮去跟李縣令商量自願和糶,不出意外碰了一鼻子灰。

李縣令勸道:“這是朝廷定的政策,咱們地方按此執行即可。樂天也不要太書生氣了。”

沒錯,在地方官員看來,這位才子時時流露出對百姓的憐憫、見到權貴時的清高,就是太“書生氣”了,是需要加以克服和改正的毛病。

最後,他無計可施,只得本著“君子遠庖廚”的原則,讓周正帶著衙役們自行商辦。他自認是個有原則的好人,可是身為縣尉,就只能按照這個角色設定演下去。在民眾心中,他是一言九鼎的父母官,又有誰知道他連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不能自主呢?他痛恨這種不合理的惡政,同時更厭惡自己的偽善。怪不得連貧困潦倒的杜甫都說“不作河西尉,淒涼為折腰”,大概除了不願喪失尊嚴和傲氣以外,也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吧。

在左右為難中,他又想到自己的朋友。如果是元稹在這個位置上,他會怎麽做呢?是不是已經不管不顧,直接向朝廷上書了呢?

年底,他與陳鴻、王質夫三人在山間對飲閑談,陳鴻提起玄宗與楊貴妃的故事,道:“馬嵬坡就在周至縣附近,當年玄宗西幸成都避難也曾經過此地。我立志編史,平時常四處搜集史料,聽當地人說起玄宗與貴妃的愛情故事,頗有趣味,不知二位可有興趣?”

白居易大感好奇,道:“我也聽說過一些,不外是玄宗對楊妃百般寵愛,不理朝政。楊國忠橫行不法,招致將士憤恨,最終安祿山作亂,六軍逼迫,楊妃身死馬嵬坡。難道還有別的?”

陳鴻笑道:“前邊倒是大致相似,但是貴妃自縊身死之後還有,道是玄宗回宮以後,思念貴妃之念不衰,求方士以法術索之,不至;又上出天界,下沒地府,均不見。最後東極天海,見最高仙山,西廂下有洞戶曰玉妃太真院。方士叩門求見,貴妃乃出,問皇帝安否,取金釵鈿合各拆一半,令方士與玄宗。方士請其言一不為他人聞之事,以便驗於太上皇。貴妃言稱天寶十載七夕,曾與玄宗感牽牛織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

白居易聽的津津有味,撫掌道:“加上道士尋覓、仙山問答、七夕盟誓,這故事果然更有趣味。”

王質夫舉杯道:“玄宗與貴妃的愛情故事也是希代之事,若無出世之才記之,難免逐漸消沒,不聞於世,豈不可惜?樂天深於詩,又多於情,何不便以此為題作文?”

白居易想了想道:“此議甚妙。我有兩位朋友,曾分別作《鶯鶯傳》、《鶯鶯歌》。不如我和大亮也效此舉,大亮做貴妃傳,我來做貴妃歌,如何?”

二人都稱善,陳鴻與白居易便各自構思。陳鴻對玄宗愛情故事早已熟知,又是平鋪直敘,雖篇幅較長,倒是先寫完了。

白居易看了他寫的《貴妃傳》,思量半晌,提筆而書。陳鴻與王質夫在一旁觀看,邊看邊連連讚嘆,一會兒道樂天描寫如此真切細膩,真如當日在場;一會兒又道樂天妙筆,只憑此詩便足以名垂青史。

白居易胸無滯礙、筆走龍蛇,一路寫下來,寫到最後玄宗與貴妃七夕於長生殿密語,“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卻忽地想起元稹去歲七夕與他同看銀河,說道“我跟樂天自然是要一直為伴,常來常往的”。當時情景宛在眼前,如今卻兩地分離,不得相見。

他前面就著陳鴻所述情節而寫,待寫到此處,心頭一滯,方覺出萬般傷痛,手一抖,一個墨點落在紙上。滿心悲憤,不能自已,續了一句“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結了全詩。

王質夫讚道:“樂天最後一句真是神來之筆,卻是如何想來?前面萬般柔情蜜意,最後都化作此恨綿綿。”

白居易嘆道:“漢武天縱英才,卻為李夫人招魂;玄宗也是明君,卻思念貴妃。唉,有的人一旦相見,便再也拋不開舍不下。只可惜人生但有相見,便有別離,越是深愛之人,越是空留餘恨。此詩題目合為《長恨歌》。”

說到此處,不覺惘然,吟道:“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

兩人覷著他的神色,料知必有內情,王質夫起哄道:“樂天這是想起了家裏的夫人?”

白居易忙道:“莫要亂說,我尚未娶妻。”

陳鴻調笑道:“那就是意中人了?是誰家的小娘子啊?”

白居易連連否認:“哪兒來的小娘子,只是一時心有所感罷了。”

陳鴻和王質夫自是不信,白居易心中暗道,你們誰都猜不到,我想的不是嬌媚的小娘子,卻是個鋒銳剛直的年輕諫官。

元和二年,元稹安葬母親於洪瀆原,自己開始在鹹陽守孝。二人平日也有書信往來,卻所談不多,這日,白居易收到元稹來信,所附的詩跟平常大不相同,既不講究對仗,也不固定四句或八句,倒有點像漢樂府。再細看來信,原是李紳給元稹寄去二十首樂府詩,元稹想起與白居易在下邽所談,認為此種寫法格律寬松、文字淺顯、更易傳播,正適宜用以針砭時弊、抒發心緒,因此和了二十首,取名樂府新題。

“新樂府,新樂府。”白居易喃喃念了幾遍,忽然激動地一拍桌子。

他只是一介小小縣尉,無刀無槍、無權無勢,也沒膽子挑戰整個體系。但是,他還是一個文人,他心中有血、手中有筆。他便要以筆為劍,戳破這盛世的紗幕,將一切齷齪暴露於陽光之下。

白居易坐在桌前,鋪開紙張,一幕幕慘劇在腦海中浮現,遭受旱災還要交稅的京畿農人,被宮中使者搶走炭的老翁、被貶的永貞黨人,乃至於高價的牡丹、宣城供奉的紅毯......

他寫的詩很快不脛而走,廣為流傳,還出現了不少仿作。有朝中朋友來信,提醒他“此詩犯了忌諱,莫要再寫”。

白居易對此也是有數的。他在發出去之前其實已經反覆修改,盡量刪去了有怨懟皇上嫌疑的內容,把矛頭更多指向宦官、藩鎮、地方官員,甚至有意加了一些稱頌聖德的話,以免引起麻煩。即便如此,在有些人眼中也依然是“犯了忌諱”。但是,若就此停筆,他又不甘心。這是他與元稹共同的理想,他想,千載之下,總有人會記得他們的努力和抗爭,會知道曾經有兩個小小的詩人,為貧苦百姓發出悲愴的吶喊。

正在此時,元稹寄來了信,對他發去的新樂府詩給與高度評價,稱讚“樂天以詩指言天下事,救濟人病,裨補時闕,可比風騷。”

短短幾句話,讓他激動不已,反覆看了又看。

除了微之,當今天下還有誰能了解他呢?還有誰能欣賞他的詩呢?可是,反過來想,既然已經有了一個人與他懷有相同的理想,欣賞他、理解他,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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