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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樂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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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樂天院

貞元十九年。晴空萬裏,微風拂動,遼闊的大海上波浪起伏。

一個年輕的胡人抱著木板在海中隨著海浪上上下下,內心滿是絕望。

他本是波斯國人,自父母去世後獨自經商,生意慘淡,難以為繼,常聽人說起東方的大唐如何物產繁盛、遍地黃金,又見凡去大唐行商之人無不賺了大錢,便也動了心思,四處借錢造了艘大船,又買了些香料、珍珠等當地特產來長安經商。不想途中遇到暴風雨,船毀物散,船員也都死了個幹凈,僅剩他獨自抱著塊木板勉強存活。

眼前的大海無邊無際,半晌也不見船只路過,就算幸運被救,借的那些錢又該如何償還?

一想到這裏,胡商幾乎絕望地想幹脆投海自盡算了。

忽然,他看見前方海面上隱隱出現了一片土地。一時間,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也顧不得許多,手足並用奮力朝那個方向游了過去。

胡商勉強爬上岸,好不容易死裏逃生,驚魂未定,冷得直打戰,剛要躺下好生歇歇,忽聽一個聲音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闖蓬萊仙島。”

胡商嚇得一抖,擡頭望去,卻見一白衣童子站在不遠處,手持寶劍,正面色不善盯著自己看。

胡商知這童子必非凡人,哪敢得罪,忙起身跪倒,將自身遭遇一一說出。

那童子聽罷,臉色方緩了幾分,道:“你既非有意,倒也罷了。這便隨我去拜見天師,聽候發落。”

說罷,隨手朝著胡商一指。

胡商只覺周身一熱,再看身上衣裳居然已經幹了,不由暗暗咋舌,更加不敢造次。見那童子轉身就走,也稀裏糊塗隨著往島上去。一路上只見山間雲霧繚繞,遍地奇花異草,又有仙鶴翩然起舞,不似人間景物。直走到一個像是大道觀的地方,中間坐著個鶴發童顏的老道,知是童子方才提到的“天師”,忙上前拜見。

天師頗為和氣,溫聲道:“你既來此,想是與我蓬萊仙島有緣,不妨在島上四處看看。”又對那白衣童子道:“待他轉完了,送他回去便是,也莫讓他吃虧。”

白衣童子稱是,便帶那胡商在島上游覽。只見處處玉臺翠樹,光彩奪目,大概有數十個院落,皆有名號,唯獨一個院落門鎖緊閉,似無人跡。

胡商從門縫向內窺探,看到各色鮮花滿院,階下焚香,青煙繚繞,院側還有一山洞,洞前翠竹森森,藤蘿纏繞,不由好奇問道:“此院為何無人?”

那童子答道:“此處乃是白樂天院。樂天二十多日前去往中國修道,至今未歸。”

胡商又大著膽子問道:“我看其他院落並無山洞,為何樂天院中有個山洞?”

童子笑道:“說來好笑。島上原有個天生地長、得道化形的靈狐,與樂天一向交好,便住此洞。自樂天去後終日無聊,索性也一道去往中國了。”

胡商暗暗記在心裏。待游覽完畢,童子問道:“不知你原本是要去哪裏?”

胡商答道:“小人原是要去往大唐長安。”

童子道:“你且閉眼,待我說睜眼方可睜開,其間萬萬不可睜開。”

胡商答應,閉上眼睛,只覺飄飄蕩蕩,腳下空落落的,耳邊呼呼風聲,卻牢牢記著童子的話,不敢睜眼偷看。約莫過了一炷香功夫,只聽有人在耳邊說道“睜眼”,睜開眼一看,卻已到了一座繁華城市,街道寬闊整齊,人群熙熙攘攘,再一摸懷裏,竟多了一袋金子,不由又驚又喜。

這胡商眼見長安盛況,喜不自勝,又見多有胡人在此居住,想起父母已經不在,家中再無親人,索性就在長安買房置地,重操舊業,張羅起生意來,倒也過得怡然自樂。

這日,胡商與朋友閑聊,又吹噓起當日奇遇。旁邊有個讀書士子聽到,跟著問道:“你說的這位謫仙人,莫不是做離離原上草的白樂天麽?”

胡商早存了想見識白樂天的心思,沒想到居然還真有人知道,驚道:“真有此人?不知如何得見?”

讀書人往店外一探頭,笑著指道:“那不就是?”

胡商忙從櫃臺後面出來,到了店門,只見兩個身著青色袍服的年輕人騎著馬,從眼前穿行而過。

靠的近的那個年輕人像是也有胡人血統,一張雪白的臉,風流媚秀,神采飛揚,顯是喝了不少酒,在馬上一邊奔馳一邊放聲狂歌。

他指著問道:“是這位麽?”

讀書人搖頭道:“這是元稹元微之,旁邊那位才是白居易白樂天。”

胡商又往那邊看,只見那位喝的也不少,烏帽都落了半邊,面色酡紅,一雙溫潤如水的桃花眼,看誰都像是脈脈含情似的,正看著自己的同伴。

讀書人道:“他們二位都是出了名的才子,今年通過吏部銓選,在中書省任校書郎,平日常跟同僚來這邊酒肆裏喝酒玩樂。你今後留意些,說不定還有機會見到。”

胡商讚道:“不愧是蓬萊仙島的謫仙人,看上去就風采不凡。我看他那同伴也不像尋常人物。”

那士子笑道:“你這胡人倒有幾分眼光。元微之是寫過《鶯鶯傳》的大才子,自然不是尋常人可比。”

正說著話,只見幾個年輕人從遠處仇家酒裏沖了出來,站在門口沖著二人背影指指劃劃,七嘴八舌嚷道:“元九跑了”,“元微之你等著”。

被點名的元稹聽到了,卻毫不在意,回頭沖他們做了個鬼臉,大笑著揚長而去。他是窄窄的雙眼皮,眼角上揚,不笑時端肅清冷,如今笑起來又顯得格外肆意張揚。

白居易含笑看著他,無奈道:“你剛剛故意搗鬼,一通酒令把辛大、李十一幾個都灌了個亂醉,等輪到自己就偷偷摸摸跑了,難怪他們氣憤。”

原來今日元稹、白居易和辛丘度、李建、呂炅等幾個校書郎同僚出來聚餐,玩的興起,接連換了律令、骰盤、香球等幾個酒令。元稹熟知各種酒令規則,又最能起哄,往往暗中提高難度,遇到違反酒令者便帶頭灌酒,把辛丘度辛大灌的之乎者也大背古書,李建李杓直更是別人說什麽都傻乎乎跟著點頭稱是。

如此幾番,終於犯了眾怒,眾人摩拳擦掌地暗中聯合起來要對付他。最後還是玩香球時,幾人齊心協力地把香球拋到他懷裏。他推脫不過,居然無恥地假借更衣為由,偷偷溜了出來。總算他有良心,臨走時還記得沖白居易使個眼色,白居易一看便知其意,便也找了個由頭跟了出來。

元稹笑嘻嘻道:“待會都要宵禁了,原也該散了。反正他們都喝多了,明日就忘了。”

白居易打趣道:“就算他們忘了,只怕那個陪酒的紅衣小娘子也忘不了。我看她一個勁兒盯著你看,怕不是要得相思病。”

校書郎們出來聚餐,往往也叫上幾個能歌善舞、會湊趣的小娘子作陪。元稹歷來受秋娘青睞,今日這個紅衣娘子也是頻頻沖著他暗送秋波,顯是芳心暗許。

元稹不以為意道:“我都沒註意,倒難為樂天看得這麽細。”

白居易又道:“我看你今日也別回家了,要麽去我家歇歇。”

元稹笑道:“樂天肯收留自然好。我喝成這個樣子,回家豈不是等著聽阿娘嘮叨。”

時近初冬,長安城已有幾分寒意,路上少有人行。二人順順當當一路騎馬到了白居易在常樂裏租賃的房舍,直接進門。家中仆人早見慣了這兩位同進同出,平時往來皆無需通報,也不以為意。

白居易張羅著叫小廝去元家通報,元稹自己卻已經熟門熟路鉆進白居易書房,大馬金刀地坐在榻上,斷斷續續彈《湘妃曲》。他最近正跟著白居易學琴,學的十分上心。

白居易含笑看著元稹這副賓至如歸的做派,自己想想都覺得奇怪。照理跟元稹認識也就半年多,可是似乎兩人都完全習慣了這種家人般的相處模式。

二人是今年一道通過吏部銓選的同年。他在杏園宴上推杯換盞的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了元稹,一方面因為對方年紀太小,又相貌出眾,在一群中年人中格外顯眼,另一方面卻是不知為何,總覺得有幾分熟識,似是在哪裏見過。

元稹是副清冷薄情的相貌,看上去十分不好接近,以至於白居易開始還犯了一番躊躇。然而甫一結識,二人就格外投緣。後來又恰巧一道進了中書省任校書郎,接觸多了,更是發現元稹的高冷純屬錯覺,此人本質上愛玩愛鬧、膽大妄為,賭博酒令無一不精,醉歌狂舞無所不為,特別是還有點人來瘋,越是跟熟人在一起越是放浪形骸、無所顧忌。

校書郎本是個清閑職位,主要任務就是校勘整理宮中典籍,有大把的時間,又有一個月一萬六七千的俸祿。白居易跟同僚們日日賞花玩月、飲酒對詩、彈琴下棋,時常叫風流名姬作陪,日子過得頗為悠閑。但是不管跟哪幾個同僚出去,其中必定都少不了元稹。

元稹性子好動、精力充沛,又對長安各處景點了如指掌,拽著白居易唐昌觀尋玉蕊,崇敬寺賞牡丹,月燈閣用素齋,昆明池赴宴席,上登慈恩塔,下探皇子陂,甚至在隨身書囊中裝了竹墊、小酒壺和酒杯。天氣好的時候,二人走到哪裏就席地而坐,對飲暢談,往往一道喝得爛醉如泥,一同回家睡到次日日頭高起。白居易本是自幼過的寒窗苦讀的日子,架不住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在吃喝玩樂的路上一去不覆返,二人友誼也跟著水漲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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