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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8.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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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8.晚安

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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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夜刺骨的寒,窗外家家戶戶掛起了紅燈籠,爆竹聲零星炸響。

故雲披著厚毛毯,抱著那只徐祐天讓他養的小貓,窩在臥室的飄窗上。

他剛從醫院回來不久。

林舟沒對他說什麽事情,只說是長期焦慮引發的應激性暈厥,囑咐他好好休息。

他恢覆得不錯,只是眼底的空落,像被寒冬凍住的湖,再也泛不起波瀾。

手機在毛毯上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視頻邀請。

故雲劃開屏幕,那頭是熱氣騰騰的年夜飯,父母坐在桌前,眉眼間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小雲,收拾好了嗎?爸媽去接你?”

故雲指尖輕輕撫過小貓的背,貓咪發出舒服的呼嚕聲,他扯了扯嘴角,聲音很輕:“還沒呢,屋裏有點亂,我再收拾收拾,晚點過去。”

母親還想再說什麽,被父親用眼神制止了,只溫聲道:“好,別著急,等你。”

掛了電話,屋裏又恢覆了死寂。

小貓蹭了蹭他的下巴,他低頭埋進貓毛裏,吸了一口帶著暖意的氣息。

往年這時候,他都是一個人對著空屋子發呆,今年多了只貓,卻好像更空了。

視線掃過房間,角落堆著從舊港貨櫃裏取來的東西。

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沒拆封的過期零食,還有那個刻著合歡花的八音盒。

每一件都帶著徐祐天的痕跡,像一場漫長的等待,把他困在了五年前的時光裏。

他緩緩躺回床上,小貓蜷在他胸口,尾巴輕輕掃過他的臉頰。

手機屏幕亮著,停在那個加密網盤的界面。

第七條錄音,已經解鎖一個星期了。

這一個星期,他無數次點開網盤,指尖懸在播放鍵上,卻始終不敢按下去。

從前他總嫌徐祐天磨嘰,七條錄音非要分五個月發,不能一口氣說完嗎?

可現在,他多希望那不是七條,是七十條,是七百條。

因為他清楚,聽完這一條,徐祐天就真的說完了。

說完了,就該輪到他,去面對那個或許早已註定的結局。

故雲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終於觸到了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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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前六條的輕快或溫柔,這條錄音的前奏,是漫長的沈默。

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像有人在寒風裏竭力穩住氣息。

小貓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再呼嚕,只是安靜地趴在他胸口。

故雲攥緊了手機,聲音沙啞,喃喃道:

“徐祐天,你要跟我說什麽呢?”

下一秒,愛人聲音,透過五年的時光,緩緩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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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雲。”

這次他沒有叫他雲,鄭重又克制地,喊了他的全名。

“你現在聽到這段錄音,是多少歲了呢?26歲嗎?30歲?40歲?還是更久以後……我算不到,也陪不到了。”

“很抱歉,我不能再往下陪你走了。當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故雲的身體猛地一僵,懷裏的小貓被他驚得輕輕“喵”了一聲。

“我真的,真的很想跟你結婚。”

“我想象過很多次我們的婚禮,不用太盛大,就找個有花的院子,請幾個親近的朋友。你穿白襯衫就好,我看過你穿白襯衫的樣子,很好看。”

“你現在,談戀愛了嗎?”

“有沒有遇到一個比我溫柔,比我有耐心,不會再對你食言的人?你應該會很受歡迎吧,畢竟我的小朋友這麽好。”

“你有女朋友了嗎?還是……也可能是男朋友?不管是哪一種,只要他對你好,我都替你開心。”

“有小孩了嗎?工作呢?還在做醫生嗎?我記得你當年說,要做最厲害的外科醫生。別再熬夜做手術,也別再熬夜玩手機了,你眼睛不好,熬夜會疼。”

“現在是幾點了?你是不是又躲在被窩裏偷偷聽?”

“雲雲,”他輕輕喊他,“不要哭。”

“別難過,真的。我走的時候,沒有痛苦,很平靜。我只是有點遺憾,沒能陪你去北方看真正的大雪,沒能和你在一起一輩子。”

“但我不後悔。”

“我用我最後的時間,給你鋪了一條路,一條沒有我,也能好好走下去的路。你做到了,故雲,你做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我真的好愛你啊,故雲,但是我太疼了。”

“疼,太疼了。”

“……”

“你是個好寶寶。你真的很聽話。從第一條錄音走到現在,我相信,你已經能一個人去旅行了,一個人看遍山河日落,不用再等著我牽你的手;你能自己做飯了,番茄牛腩面不會再煮糊;雪人你一個人也可以堆了;你也養了貓,會好好照顧它,像照顧當年的自己。”

“你做到了我所有的期盼,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

“你看,就算沒有我,你不也一個人熬過來了嗎?這段錄音聽到最後,大概也要七八個月吧,你看,是不是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別再執著於過去,別再困在回憶裏。”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替我,把我們沒走完的一生,都安安穩穩地走完。”

“早點睡吧。”

“雲雲,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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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條錄音,結束了。

徐祐天的一生,也到此,徹底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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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雲僵在床上,胸口的小貓被他猛地抓緊,發出一聲驚慌的輕叫,他卻渾然不覺。

手機從顫抖的指尖滑落,咚地砸在床墊上,屏幕還亮著,卻再也沒有那個溫柔的聲音傳出來。

三秒,五秒,十秒。

寂靜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瞬間淹沒頭頂。

他猛地睜大眼睛,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前一秒還強撐著的平靜徹底崩裂,理智、偽裝、自我欺騙,在這一刻碎得幹幹凈凈。

他突然瘋了一樣抓起手機,指尖抖得連屏幕都按不準,一遍又一遍點下重播鍵,仿佛只要再聽一次,就能從那聲音裏抓回一點活著的痕跡。

可耳機裏,依舊是那句平靜又殘忍的——

“當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騙人……”

故雲張了張嘴,眼淚瘋狂地往下掉。

“徐祐天,你騙人……”

他蜷縮起來,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了整整五年的情緒轟然炸開。

整個人被撕裂般的崩潰。

認知裏最後一道防線徹底斷裂,他抱著頭,一遍又一遍地重覆:

“你騙人……你根本沒有不在……”

“你就是去旅行了對不對?你就是嫌我煩,不想見我對不對?”

“你說過會回來的,你說過等我聽完錄音就來找我的……”

“徐祐天,你騙我——!”

他癱坐在滿地雜物裏,雙手死死捂住臉,指縫間湧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原來前六條錄音裏的溫柔叮囑,原來那些“一個人也要好好生活”,從來不是等待,是告別。

原來他盼了五年的重逢,早就變成了一場生死相隔的騙局。

“你是不是在騙我……”

“你根本沒有死對不對……”

“徐祐天,你回答我啊……”

窗外的紅燈籠明明滅滅,爆竹聲熱鬧非凡,一屋之隔,卻是人間最冷的寒冬。

故雲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終於承認,自己從一開始就隱隱猜到的結局——

那個人,沒有離開,沒有躲避,沒有賭氣。

是不在了。

永遠,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不要一個人……”

“我不要好好生活……”

“徐祐天,我好疼啊……像你當年那樣疼……”

“你回來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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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樣蜷縮在堆滿徐祐天遺物的地板上,懷裏緊緊抱著那只驚慌失措的小貓,哭聲從撕心裂肺。

徐祐天當年的突然出國,從不是不愛,從不是移情別戀,是他病入膏肓,再沒有力氣捧著愛意陪在他身邊。

他拼盡最後一口氣,藏好所有痛苦,布下五年的局,用一條又一條錄音,教他獨立,教他生活,教他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他以為鋪好了路,故雲就能安穩走完一生,可他忘了,被他寵到大的小朋友,從來就離不開他。

事實從不如他所願。

沒有徐祐天的人間,對故雲來說,從來不是生活,只是熬日子。

除夕夜的爆竹聲漸漸淡去,新年的第一縷天光還未亮起,這間堆滿回憶的屋子,徹底沒了聲息。

小貓乖乖趴在他胸口,時不時蹭一蹭他冰冷的臉頰,卻再也換不回主人一下溫柔的撫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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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正月初一,林舟接連打了數十通電話都無人接聽,心頭猛地湧上不祥的預感。

他顧不上還在過年,驅車瘋了一般趕往故雲的住處。

門沒有鎖,是虛掩著的,一推就開。

屋內一片狼藉,手機還循環播放著那段早已結束的錄音,而地板上,故雲安靜地閉著眼。

他手邊的貓糧碗被裝得滿滿當當,連水都換得幹凈清澈。

林舟僵在門口,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無盡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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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團圓,萬家燈火。

他在新年的第一天,發現了故雲冰冷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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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機械地走上前,指尖顫抖著碰了碰故雲早已冰涼的臉頰,他不敢相信,那個明明前幾天還在醫院裏安安靜靜躺著的人,就這樣徹底離開了。

目光無意間掃過故雲緊握的掌心,一部舊手機被他死死抓著,屏幕還停留在那個加密網盤界面。

林舟遲疑地取下手機,指紋解鎖的瞬間,屏幕輕輕亮起——

網盤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第八條錄音。

時間,正是除夕夜淩晨。

是故雲自己錄的。

“徐祐天……你騙我。”

“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

“一個人,根本不會好過。

一個人,也從來都過不好。”

“我把我自己照顧得很差。

我煮的面還是會糊,我還是不敢一個人出門旅行,我堆的雪人永遠歪歪扭扭,沒有你,我什麽都做不好。”

“你說我聽話,說我是好寶寶,可我不聽話了……我不想聽話了。”

“你鋪的路,我走不下去。

你教我的生活,我學不會。”

“我來找你了。

這一次,你不能再丟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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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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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故雲21歲,徐祐天22歲

2021年,故雲23歲,徐祐天24歲

2023年,故雲25歲,徐祐天24歲。

2025年,故雲27歲,徐祐天24歲。

2027年,故雲28歲,徐祐天24歲。

2029年,故雲28歲,徐祐天2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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