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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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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突變

即使加快了速度,到學校的時候也有些晚了,陳杋連感冒藥都沒來得及吃,就先去教室後門貓了一眼,看見學生們一個不落地坐在座位上,這才安心地回到辦公室,熱水沖了藥。

旁邊同事多少知道些他們班上有人逃學的事情,昨天折騰到很晚,還被扣了獎金,現在看陳杋帶病上班,都有些唏噓,卻也沒有人上前關照,大家都自顧不暇,能有陳杋這樣的人集中校領導火力,自然樂意。

早讀後

第二節是語文課,陳杋在教室門口頓了頓,接著猛然推門進入,吵嚷的學生因為他的突然進入稍微安靜了一瞬,接著故態覆萌地竊竊私語起來,完全沒把他這個班主任當一回事。

“安靜!”

“安靜靜!靜!”

有幾個冒頭的學生扯著嗓子喊,仿佛是要替老師管理秩序,實則嘩眾取寵地叫喊兩聲,又縮下頭去低頭嗤笑,引起一小片嘩然。

陳杋也不講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一直等到學生自覺無趣,沈默下來,陳杋說了兩句班主任慣常用來管教的訓斥,接著準備開始講課。

這幾乎已經是每天早上都要上演的鬧劇,陳杋嘗試過許多辦法去壓制吵鬧的學生,強裝憤怒,殺一儆百,可都無濟於事,甚至可能弄巧成拙,自取其辱,最後還是沈默最有用,大抵因為他最熟練的就是保持沈默吧。

勉強維持好的秩序在讀完一首《勸學》後又搖搖欲墜,陳杋正想接著講解文章裏的詞句,卻忽然發現教室角落裏空了一個座位。

“江傑呢?”

陳杋聲音嚴肅起來,平時怎麽鬧都沒關系,班上忽然少一個人,這可是大事,更何況身為班主任的他,沒有收到任何請假通知。

“他在廁所!”

一個嘻嘻哈哈的男生擡了擡手,高聲解釋道。

“已經上課15分鐘了,還沒回來嗎?”

“他說自己肚子疼,要拉泡巨大的!”

班上又因為這種屎尿屁的話題低笑起來,陳杋派了一個相對乖巧的男孩去廁所查看,結果得到廁所裏沒人的消息,剛剛那個替江傑解釋的男孩還在嘴硬:

“你跑遍所有廁所了嗎!你個短腿怪哈哈哈哈哈!”

“安靜!”陳杋呵斥男生住嘴,班上50多號人,他無法丟下不管,只好挨到下課,再自己去找人。

他帶的B班被稱為混混班,消失的江傑算是最為難搞的一個學生,為他打掩護的男生是他們的小團體之一,違反校規,欺淩弱小,趁宿管不註意在宿舍聚眾打牌,泡面甚至看簧片,種種惡劣行徑陳杋都有處理過,但因為學校門禁森嚴,還從未出現這種逃學情況。

可是今天,他明明早讀的時候還見到了趴在最後一排睡覺的江傑,

第一節數學課後,居然消失不見了。

“張老師,你見到江傑了嗎?”

陳杋急匆匆地在操場上找到正在帶班課間操的張毅,後者不明所以地搖搖頭,他只悶頭講完自己的課就算好,既沒有見到江傑的記憶,也沒有江傑不在的印象。

周圍的同學也說在數學課的時候人就不見了,至於那個相互袒護的男生,無論陳杋怎麽問都嬉皮笑臉,沒有正色,直到陳杋忍無可忍,搬出王主任請家長的話頭,男生才說江傑去網吧了,而具體哪個網吧,他也不知道。

今天本來只有一節語文課,晚上的自習也是別的老師看管,可陳杋無法按時下班,跟搭班的張毅囑咐了一聲,自己出門去找,他們學校所在的位置比較偏,陳杋按著地圖上相近的網吧挨個找過去,人還沒找到,便收到了領導的電話,開頭就是破口大罵,說他連自己的學生都管不住,陳杋一邊蹬著自行車爬坡,一邊在頸窩夾著手機挨罵。

“找到人帶回來見我!”

終於在正午時分,陳杋找到了正在網吧門口吃泡面的江傑,帶著人回了學校,男孩家裏大約有些背景,只罰了檢討,沒有別的處理,倒是陳杋,被扣掉了整個月的獎金,又在班主任大會上被當作典型挨了一頓。

陳杋簡直心痛,挨罵倒是沒什麽,就是那筆錢註定會讓他下個月的生活更拮據幾分。

挨過罵,又同時收到丈夫和弟弟的短信,陳杋先點開陳桐的消息,自從入職趙英的公司後,弟弟給他發信息的頻率高了一些,雖說都是吐槽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但陳杋很珍惜這點聯系,這次果不其然,只不過不再是吐槽的語氣,倒有些解釋的口吻,說自己不小心弄錯了報表的一個數字,是因為這兩天身體不太好,一不小心搞錯了。

陳杋第一反應是弟弟想要自己跟丈夫解釋一下,果然,趙英的消息也是同樣的事情,只不過是讓他跟陳桐說,能幹幹不能幹就滾。

他又被夾在中間當傳話人,趙英為了維護形象,不方便對陳家人說重話,陳桐又誤會陳杋和趙英關系親密,可以吹吹枕頭風。

安撫了弟弟,又代為在趙英那裏說了兩句服軟的話,辦公室裏的人已經走光了,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陳杋扶著桌邊緩了一下,才發現已經晚上十點了,晚飯又習慣性地錯了過去,可腸胃卻沒有傳來饑餓的感覺,只是有些四肢酸軟,頭昏腦脹。

陳杋摸了摸額頭,有些發燙,大約是白天在外面奔波有些著涼,等他收拾好東西上了公交,額頭和脖子已經很燙,身上酸軟的感覺愈甚,癥狀正在逐漸加重,下車後順便買了退燒藥和面包,防止自己晚上獨自在家高燒起來。

結束了兵荒馬亂的一天,路上下起了噴霧似的小雨,陳杋沒帶傘,不過無妨,微涼的雨絲落在臉上,足夠叫人冷靜,他十分偏愛這種冰涼的東西,無論是冬季、冰淇淋、還是小雨,或許寒意天生就帶著陣痛的功效。

忽然,身體被人猛地一扯,陳杋第一反應是有人搶劫綁架,可直到被拉進那人車裏,呆楞的目光對上那雙年輕熱血的雙眼,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項旭生扯進了車裏。

今晚青年加了很久的班,秦老師負責的案子委托人忽然推翻了很多證據,導致之前做的大部分工作都要返工。

夜間下起小雨,回家路上出了車禍,堵了好大一截,項旭生慢悠悠地隨著車流前進,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那個不緊不慢的灰撲撲的身影。

雨勢不大,但大部分行人依舊打傘匆匆,偶爾有兩個忘記帶傘的,也是奔著向前,二月份的天氣,被這樣的冬雨一淋,總歸難受,伸手扯住陳杋手腕的時候,項旭生被那冰涼的溫度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這世上能有人凍成這樣還毫無反應,大抵是寒冷將人凍麻了,陳杋毫無反抗地被拉到車上,才水獺般眨了眨眼,認出自己。

“你怎麽淋著雨走啊!”

“啊,我沒帶傘。”

“沒帶傘可以打電話叫我啊!我出來接你。”

“嗯,為什麽?”陳杋被高燒弄得有些迷蒙,說得話也有些直來直去,“我們有那麽熟嗎?”

項旭生果然露出受傷的表情,沒再說話,沈默地發動車向前駛去。

車廂裏沈默了許久,兩人忽然同時說道:

“對不起。”

“對不起。”

話頭碰到一起,又都不說話了,還是項旭生先開口:“我上次不該那樣設計你,我沒有惡意,只是怕你不知道他……所以想找個方式告訴你。”

“沒關系的。”

上次之後,兩人再沒有這樣對話過,項旭生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巴不得這段路再長一點,要把所有的心意都說清楚,但陳杋只是頭疼,經歷了一冷一熱的刺激,頭昏腦脹的癥狀愈甚,他還沒有吃晚飯,眼前一黑一黑。

“……那你能原諒我嗎?我還想一起逛超市,吃晚飯,打游戲。”

“抱歉,我們馬上期末了,可能沒有那麽多時間陪你玩。”

“那等寒假呢?寒假就可以了吧!”

“寒假也是要補課的。”

陳杋話語中拒絕的意思太過明顯,縱然項旭生這樣的粗神經也感受到了,剛剛辯解討饒的那股勁全卸了下去,又沈默起來。

車子拐進小區地庫,四周暗了下來,陳杋在黑暗中獲得一絲安全感,趁著說道:“你為什麽,一定要跟我這樣的人一起玩呢?”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陳杋的世界裏已經沒有“一起玩”的概念了,他沒有朋友,跟這個世界唯一的連結就是丈夫、家庭和同事,像項旭生這樣的純粹因為“玩”而在一起的人,再沒見過這種人是叫朋友吧,陳杋心想。

“其實沒必要和我做朋友的,相處下去,你會失望。”

陳杋像是講述一件客觀事實似的慢慢地講。

“你怎麽這麽說自己,你是個很好的人吶!”

預料之內,是項旭生會說的話,雖然相處不久,但這個青年就像永遠不會喪失鬥志的牛犢似的,覺得天下都是好的。

陳杋無意跟任何人爭辯,更何況還是這種無聊的話題,正好車子停了下來,他便自己下車去摁電梯。

畢竟是人家送自己回來的,陳杋在電梯口等了一會,項旭生很快小跑著追上來,兩人一起站在轎廂裏,陳杋能感受到那目光像有實質地聚焦在他臉上。

“今晚謝謝了。”

抵達11樓,陳杋輕聲道謝,率先邁步走出電梯,但並未如願地右拐進入房間,而是被捉住了沒拿包的那只手,接著是那股清檀的香味,一只微涼的手撫在額頭。

“你的臉好紅,”項旭生摸到滾燙的溫度,“也好燙。”

第一節是語文課,陳杋上著一半,手機嗡嗡一震,是項旭生的消息,他大概是醒來發現陳杋已經離開,發消息詢問:

“你怎麽走那麽早?還在燒嗎?”

上課不能看手機,下課後又被叫去開會,手機沒再響起,一直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陳杋才對著那條消息發呆,想著該如何回覆,忽然一通電話彈出,是項旭生。

陳杋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

“陳老師,在忙嗎?”

青年那邊聲音有些嘈雜,大約也在公司,陳杋輕輕哼了一聲,旁邊都是別的老師,捂著電話起身走到窗邊。

“沒有,剛坐下吃飯。”

“哦,那就好,我還擔心打擾你上課。”

“沒在上,有什麽事嗎?”

“你還好嗎,還燒不燒?”

陳杋聽了詢問,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有些低燒,但不太嚴重,於是小聲回道:“不燒了。”

“那就好,”對面仿佛有人在叫項旭生的名字,青年語速飛快地說道,“那記得吃藥哦,中午飯後只吃綠色的那盒就可以了。”

“嗯,謝謝。”

話音剛落,電話就被掛斷了,仿佛項旭生專門打電話,只是為了提醒他中午吃藥。

重新回到餐桌的時候,旁邊的張毅湊過臉來,有些小興奮地問他:“是誰的電話?”

“沒什麽,就是朋友。”陳杋戳了戳碗裏的西紅柿,沒有正面回答。

“是嗎?陳老師還有朋友啊!”張毅裝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接著又打探道,“不是老公嗎?怎麽那麽關心你。”

陳杋臉色因發熱有些飛紅,剛剛打電話的窗邊離餐桌並不遠,他沒穿外套,所以不想出門去,果然還是被聽到了。

“就只是普通朋友。”

陳杋拒絕回應的態度很明顯,張毅擡擡眉,表示一副不再打擾的樣子,退回去前還是嘴賤地來了一句:

“普通朋友那麽甜蜜啊。”

陳杋很想回他一句“不要隨意猜測別人的私生活”,但張毅已經轉頭去和別的老師聊天,錯過了最好的反駁機會,陳杋只能繼續埋頭用筷子把軟爛的西紅柿皮用筷子剔下來,一邊在心裏反思,自己究竟哪裏表現出“甜蜜”。

他明明快煩死了好吧。

大約是他平日裏總死氣沈沈,所以稍微暴露些不一樣的情緒,就會被人抓住大做文章。

生活在不經意的地方稍微偏了軌,陳杋也沒什麽辦法,只是往後項旭生再給他發消息來,他也會斷斷續續地回個只言片語。

臨近年關,無論是學校還是律所都很忙,陳杋早出晚歸,項旭生更是行蹤不定,兩人沒再碰面,手機上的聊天倒是比較頻繁,某天陳杋翻找通訊頁面時,忽然發現項旭生的聊天窗口一直被頂在上面,而丈夫已很久沒聯系,甚至連之前習慣的問候都沒有。

陳杋錘錘腦袋,還是這兩天太忙了,又生病,把這件事忘記了。

雖然趙英不常回家,但陳杋知道自己多少得表現出一個“合格的妻子”的模樣,隔三岔五的問候和關懷,雖然大都不會得到回覆,但可以防止那個瘋男人在回家後找茬,給自己找罪受。

這麽想著,他編輯了一條信息過去:

“老公,這兩天很忙嗎?快過年了,什麽時候回家呀~”

本以為會像往常一樣得不到回覆,趙英會在除夕前兩天給他發送過年的安排,跟著回家也好,參加聚會也好,他只需要當個被擺設的花瓶即可,卻沒想到手機剛揣進懷裏,就響了起來:

“過兩天回去。”

過兩天是過幾天,趙英沒有直說,陳杋的心情立馬沈了下去,只能認命地等另一只靴子落下。

期末試卷的出題工作已經結束,這幾天班上也算安穩,除了個別刺頭,大部分同學也在考試壓力之下乖順了些,陳杋本以為日子會安安穩穩地走到寒假,生活終於能喘口氣,卻沒想到某個午後,江傑又不見了,就在陳杋想下課出去找的時候,張毅忽然小跑著來到教室門口,一臉神秘莫測地把他叫出門去。

“陳老師,王校在監控室找你,快過去吧!”

“什麽事?”

這節本來是陳杋的課,他都讓學生們把上次的作文本拿出來了,卻被這麽急急叫走。

“江傑,唉!你過去自己看吧,這節課咱倆換一下,我幫你上。”

張毅不肯多說,推著把他趕走,自己邁步進了教室。

陳杋一頭霧水地去了王校長辦公室,本以為還是像上次逃學事件一樣,又被領導抓住了,卻沒想到敲敲門進屋,場面比他想象的還要嚴肅。

江傑一言不發地站在角落,衣服淩亂,眼角猩紅,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大約是剛發生矛盾,教室組組長也在,屋裏還有幾個生面孔,看穿著,有的是監控室保安,有的是別的領導。

王校長看見陳杋進來,把手裏的材料重重地摔在桌上,接著語氣淩厲地說:

“陳老師,你的學生心理變態,你知道嗎?”

“我沒有!”

話音剛落,旁邊的江傑就高聲反駁起來,王校長揮揮手,讓保安先帶著江傑到門外去等。

陳杋眼看江傑掙紮,心裏一揪,只能先處理眼下,立馬說道:“您怎麽這麽說,變態這個詞太嚴重了。”

“我不跟你糾結字眼問題!”王校長顯然不滿意他的反問,聲音沈下來,說道,“我們學校發生了極為惡劣的暴力事件,有學生虐狗,情節非常嚴重!”

說著,旁邊的教師組長用手機調出了一張照片,是一只小白狗躺在泥地中,後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著。

這只狗陳杋有印象,是後街便利店散養的那只花色母狗在暑假生下的,後來一窩只剩下這一只,會通過學校後墻的柵欄鉆進樹林裏,流連在後街商鋪和學校之間,陳杋有幾次去買東西,能看到小白狗跟在媽媽身邊,但前段時間便利店老板家裏有事,商鋪出租,母狗被帶走了,小狗不知怎得留下了,變成流浪狗,在各家店鋪間吃百家飯。

“我們班班長今天中午發現的,有個流浪狗的後腿被人砸斷了,後來查了監控,只有你們班江傑出現過。”

教師組長陳述道,讓保安調出了今天中午的監控,那處樹林位於學校後墻邊,平時少有人去,只有一個尚在運作的攝像頭,也無法覆蓋事件發生的地方,只能看到途徑的樹林邊,匆匆閃過一個紅色的身影。

啟明實驗的校服是藍色的,到了冬天,會有學生在校服外套上自己的羽絨服,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黑白色調,只有江傑顯眼地穿一抹紅,幾乎算是全校獨一份。

“但這個監控並沒有拍到江傑虐狗的畫面,並不能就此判定是他做的。”陳杋反覆看了兩遍監控,轉頭向王校長反駁道。

“那還能有誰!平時誰會去那裏,江傑平時就是問題學生,前段時間還逃學,這麽膽大包天,哪裏能容得下他!”

陳杋還想反駁,但王校長很明顯認定了江傑就是虐狗的那個人,擺擺手讓他閉嘴,直接下了判決:“我已經通知了江傑的父母,他們在國外,沒法立馬趕回來,江傑先留校察看,等我們開完會再通報他的處置。”

“我是江傑的班主任,我是最了解他的人,會議我也該參加。”

王校長說著就往外走,陳杋緊跟兩步急著申辯,卻只得到對方一個冷眼,進而威脅道:“你教育出這樣的學生,你以為處置完他就不會處置你嗎?”

男人一股風似的離開了,跟在後面的教師組長安撫性地拍了拍陳杋的肩膀:“你也別太急了,王校正在氣頭上,你先安撫好學生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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