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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高溫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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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高溫鑰匙

白天找人的時候,陳杋沒帶圍巾,自行車把涼風兜了滿懷。剛剛在車上他就極其地不舒服,強打精神應付項旭生的胡攪蠻纏,沒想到現在還是被發現了。

陳杋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圍巾裏,聲音嗡嗡地說:“沒事,著涼了。”

說著,他就想掙脫項旭生,明天還要上班,雖然沒輪到他看早讀,但今天學生逃學一事真是給他嚇出一身冷汗,明天也得早點過去看著那幫混小子。

左手沒掙脫出來,項旭生反而先上前一步,制住陳杋的動作。

“你燒得這麽厲害,去醫院了嗎?”

“沒有,不用去。”

“那晚上嚴重了怎麽辦,我們去樓下的小診所看看?”

“睡一覺就好了,明天還要上班。”

“不能請假嗎?你這樣……”

青年還扯著他喋喋不休,陳杋本就有些力盡,他沒吃晚飯,又在高燒,僅是站著就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現在還要回應項旭生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想到之前種種事情,忽然有些怒從心起,使力氣甩開了青年的手,力道有些大,他晃了晃,扶著墻站穩,語氣帶著虛弱的強硬:

“我不能請假,我是老師,是班主任,一整個班都等著我,學校也不會允許我請假。診所和醫院都不用去,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我已經買了藥,買了面包,我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你可以請假,你生病要去醫院,你是你,我是我,你能不要總是纏著我嗎?”

大概真的是身體不適,白天又受了那樣的委屈,陳杋總習慣性地忽略自己的感受,可此時對著關心他的項旭生,竟會三番五次地控制不住脾氣。

青年被訓斥,垂著頭沒再說話,陳杋心底暗生些愧疚,但抱歉的話也說不出口,索性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轉身去開門,手裏拎著藥袋子,肩上掛著上班用的挎包,陳杋埋頭把所有的口袋和包裏都翻得底朝天。

鑰匙沒了。

項旭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把頭縮在圍巾裏的男人站在門前翻了一通,終於呆呆地立著,過了一會兒,蹲了下去。

從早到晚積壓的情緒就這樣潮水般裹挾了陳杋。

一把鑰匙而已,不是什麽大事,可能是留在學校,或者落在剛剛路過的藥店和便利店,甚至是白天丟在找學生的路上。

可為什麽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現在,他身體很難受,大腦的血管像要爆炸一樣跳痛,身體更是一陣一陣惡寒,再怎麽躲在圍巾裏也無濟於事,而且身後還站著剛剛惡語相向的項旭生,自己的狼狽、不堪,一次又一次地展現在這個陌生鄰居面前。

為什麽自己什麽都做不好,為什麽偏偏是他,為什麽自己要承受這一切?

明明已經很努力了,明明不是他的錯……

“是沒帶鑰匙嗎?”

項旭生看陳杋遲遲沒有動作,猶豫地上前開口,可對方仍只是蹲在門口,良久,才說了一句。

“沒事,你回家吧。”

男人的聲音有些不對,雖然還是慣常的平淡冷靜,帶著生病的鼻音,可他就是從中聽到點微妙的波動,一個懷疑浮上心頭,項旭生向前邁了半步。

“你還好嗎?”他拍了拍鴕鳥埋沙似的陳杋。

沒有回應。

“陳杋?”

項旭生大著膽子,伸手把縮成一團的陳杋挖了出來,對方明顯十分抗拒,較著勁不肯擡頭,直到兩手捧著男人的臉擡起頭,撞進那雙因為高熱而泛紅潮濕的眼裏,項旭生心裏一揪。

這是,哭了嗎?

樓道裏太冷了,陳杋還發著燒,項旭生索性帶他回了家。

臥室裏很暖和,陳杋睡在小臥室裏,項旭生給他換了新的床單和被罩,洗過的睡衣疊好放在床腳,青年顯然害怕自己又打擾到他,多餘的話一句也沒說。

袖子有些長,陳杋吞了兩片退燒藥,縮進被窩,聽得門外項旭生在打電話:

“您好,我是傍晚去買藥的客人……”

“對,有鑰匙落在店裏了。”

“太謝謝了,我現在過去取,是在……”

接著安靜了一瞬,腳步聲在房門停留,又離開,屋外安靜下來,陳杋無力多心去想,他本該在陌生的環境裏充滿警惕,可此時無論是生病還是藥效,都叫他昏昏欲睡。

項旭生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他不知道,只知道渾身燥熱地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一直在騎車上坡,一眼望不到頭的坡道,冷風兜了滿滿一懷,積在他的胃裏,一陣又一陣的痙攣,爬坡讓他出了一身冷汗,襯衣粘在身上,一打一個寒戰,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車輪越來越重,慢慢地遇到一個轉彎,他拐過去,遠處有人等他,是父母和弟弟,弟弟還是小孩子模樣,跳著沖他招手,他更用力地蹬著車子,可最後這道坡像軟倒的地毯似的,帶著他向後墜去。

陳杋驚醒了,好長的一個夢,胃裏翻滾著惡心,他晚上沒有吃飯,空腹吞藥就會這樣,下床出門撲進衛生間,幹嘔無果後,又暈暈乎乎地在客廳見到項旭生。

準確來說是在那個中央廚房裏,青年正在竈前,看到他從臥室出來,束手束腳像個罰站的學生。

陳杋有些想笑,這明明是他的房子。

“幾點了?”陳杋問。

“十一點五十,”項旭生看了看表,“你只睡了20分鐘。”

“哦。”

陳杋沒有回臥室的意象,項旭生挑著話題開口:

“鑰匙……鑰匙拿回來了,在你床頭。”

“是落在藥店裏了嗎?”

“對。”

“謝謝。”

場面又安靜下來。

陳杋腸胃還是難受,右手握拳抵著胃,心想鑰匙既然拿回來了,自己也該回家了,可話還沒開口,對面就說道:

“你身上全是汗,今晚就在我家睡吧。”

他的意思是怕陳杋出去又會著涼,可男人垂頭看看自己,穿著項旭生寬大的睡衣,領口開到胸前,後知後覺地攏了攏衣領,垂眼說道:

“抱歉,睡衣我會洗了還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項旭生那雙英氣好看的眉毛又擰起來,不知怎得,他只要碰上陳杋,就總會吃癟,索性換了個話題,“你是不是沒吃晚飯?”

他知道陳杋平日裏三餐不上心,空腹吃藥肯定會難受,於是剛剛出門取鑰匙的時候,繞著找了一家還開門的飯店買了白粥,熱在鍋裏,等陳杋半夜醒來吃。

此時白粥正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泡,陳杋聞到了米香味,心中那種難以言明的焦躁感又燃了起來,眼眶又不自覺地發熱,他不想在旁人面前哭,尤其是眼前這個小他七歲的項旭生。

他勉強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項旭生盛了一碗白粥給他,青年不像之前那樣大大咧咧,只放下碗就轉身退到廚房。

粥的味道很清淡,痙攣的胃部受到溫暖的撫慰,稍微舒坦了些,他沈默地喝完,青年又走了過來,他剛剛去藥店,跟醫生描述了陳杋的癥狀,又買了兩種風寒感冒藥。

“醫生說吃這兩個好得快,尤其是嗓子,”項旭生想著陳杋上班還要講課,“今晚可能會燒起來,要多註意一點。”

陳杋的臉被高熱燒得紅撲撲的,在本身就白的皮膚上尤為明顯,他有些不自然地抽了抽鼻子,回避項旭生的目光:

“謝謝,多少錢?”

“什麽?”

“藥和粥,一共多少錢。”

陳杋雖然嘴笨,不擅長應對別人的好意,卻也知道不適合立馬問出這種劃清界限的話他只是有些難過,那種有些陌生又危險的情緒悄悄滋蔓在心底。

果然,項旭生本就小心的臉色又沈了一些。

“75。”

“哦,好的。”陳杋說著就拿藥起身,手機在臥室裏,他要回去轉賬,結果起立的時候太猛,陳杋眼前一黑,重重地晃了一下,接著跌進一個結實的胸膛裏,項旭生有力的雙手鉗著他的大臂,把人扶正。

“你急什麽。”

嘆息的聲音就在耳邊,陳杋心跳一快,立即站穩了,又後撤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眼鏡掉在鼻尖,他看不清項旭生,只能低頭禮貌地笑笑,就要轉身走,可小臂又被人拉住了。

“你為什麽躲著我呢?”青年難得有些嚴肅,又提起餐廳那天的事情,不像在車上那樣賣慘討饒,反而帶著些追根究底的執著,“還是因為餐廳那天嗎,你在生氣。”

“不是,跟你沒關系,”陳杋頭腦燒得發熱,現在很明顯不是討論這個的良好時機,他很怕他會控制不住說出一些不恰當的話。

“那是為什麽,工作忙?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也很忙。”

“我們就做鄰居不好嗎?”

“不好,”項旭生答得很快,直言直語地剖白心意,“我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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