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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透支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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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透支幸運

趙英到家已是深夜,陳杋提前備好的菜肴也沒派上用場,被保鮮膜裹著原封不動地送進冰箱。

聽到玄關處有響動,坐在沙發上的陳杋抖了一下。

客廳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燈,電視開著,正在重播上周六的綜藝節目,男女嘉賓分別傾訴自己在這段感情中的委屈,再爭相控訴對方,言語之間往往夾雜著謾罵和淚水。

趙英不喜歡他看這些愚蠢又老派的節目,陳杋迅速關上電視,起身門口接人,男人滿身酒氣,走路都有些搖搖晃晃,陳杋接過那件沾著香水馥郁的外套,扶著人在沙發躺下。

“頭疼嗎?我去給你煮醒酒湯。”

趙英不置可否,接著廚房的燈亮起來,白色的燈帶將整個空間照得敞亮,陳杋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家居服,套著圍裙燒水。

很快,清甜的香氣就彌漫開來,趙英很滿意家裏這個開放式廚房,弧線式的島臺勾勒成一個展示櫃,陳杋便是其中最值得欣賞的展品,雖然會比一般的廚房更加難以打理,但地面永遠幹凈,桌臺永遠光潔,油煙和飯味不會彌散到客廳中,陳杋會及時用各種方法將一切處理得清新亮麗。

看陳杋做飯是一種享受,雖然趙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細細地瞧過了,他不由感嘆,將陳杋娶回家裏是一個正確的選擇,相比起外面那些鶯鶯燕燕的熱鬧,他需要一個勤快又懂事的妻子。

妻子之外,陳杋還是一個合格的承受者,生活中總需要發洩,而他則不必在家裏繼續裝好人,時間雖然令那張寡淡的臉變得無趣甚至生厭,但還好沒有改變他逆來順受的性格,還能夠順帶著滿足一些別的欲望。

念及此,趙英牙根有些癢。

遠處的陳杋像一只察覺到危險的兔子,早早地躲在廚房裏不肯出來,可眼看著鍋裏的湯冒開大大小小的泡,陳杋關火,盛出一碗。

他心跳咚咚響,找不到可以開口的時機,喝醉的趙英比平日裏和善一些,但那只是酒精麻痹後的錯覺,不知哪一秒,男人可能就會暴怒起來,念及此,陳杋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他盡量笑得明媚些,畢竟丈夫總說他年紀大了,老是擺出一副死人樣,看著礙眼,把湯端到人面前,陳杋又找了個借口回到廚房,隔著一段距離,他才敢開口:

“趙英,我媽想讓咱倆元旦回去一趟。”

“這次又是什麽事?”

趙英臉色看不出情緒,慢慢地端著湯喝了一口,接著擡手招了招。

這個動作像是一聲哨響,陳杋軟著膝蓋走過去,在沙發旁邊蹲下,接著慢慢地把陳桐工作的事情說了。

“是你的寶貝弟弟啊,怪不得這次你會主動跟我講。”

陳杋跪坐在沙發邊,這個高度正好能讓趙英將手放在頭上,頭發從立秋後就沒有修剪過,此時有些長,溫順地搭在眼皮上,趙英撚起一撮把玩,栗色的發絲便柔軟地纏上指尖。

“你們家這麽多事,每次你都要幫嗎?”

陳杋閉嘴了,兩瓣軟肉用力的時候會抿出一小道皺紋,看起來像小老太太。趙英看著發笑,伸手將那道皺紋撐開了。喉頭被觸及的時候,陳杋閉上了眼,他已經不再會為這些生理反應流淚,他只知道熬過今晚就好了。

陳杋和趙英是相親認識的。

說是相親,其實更像陳家為了攀上趙家,慌不擇路獻上去的一個祭品,當時陳杋因為性取向問題和家裏鬧得很僵,雖然國家頒布了同性婚姻合法的條例,可陳家父母心態守舊,或者換句話說,他們對這個養子早已有了不滿,直到他們聽說趙家獨子也是同性戀,並且在尋找合適婚配的男人,這才想著讓陳杋去試試。

沒想到這一試,居然真的成了。

兩人也有過一段琴瑟和鳴的時候,甚至在陳杋失心瘋似的去大鬧前男友婚禮,還因此弄丟了工作後,趙英也沒有嫌棄他,反而堅定地同他結婚,站在婚禮宣誓臺上的時候,陳杋久違地感到了幸福。

這份幸福來自對未來的幻想,他以為自己終於獲得了父母的接納,找到可以珍愛一生的人,擁有一個家,後來想想,大概是那一瞬間太幸福了,以至於耗盡了餘生的運氣。

剛成婚的時候還好,趙英對他還算客氣,後來生活中總有各種各樣的細節,規矩很多,一次兩次他做不好,趙英還不多說什麽,三次五次又出岔子,陳杋就變成了趙英口中那個令人失望的廢物。

男人的厭棄不像父母那麽直接,卻更像藏在深冬棉襖中的一根針,令人需要時時警醒,日子久了,陳杋仿佛真成了那些語言中的廢物。

自己令人失望,那對方再去找新的人,好像也可以理解。

第一次見到趙英在他的公司樓下被陌生男人挽著時,陳杋的第一反應是躲起來,他拎著午餐便當躲到了大樓背後,正午直射的陽光照得人眼前白花花一片,可陳杋的後背卻被冷汗浸濕,控制不住地打抖,他想要沖上去拉開那兩人,想要大聲質問趙英為什麽要出軌,想把手中的飯盒摔在那兩人臉上,然後沖進最近的打印店打印兩份離婚協議。

但以上種種都是陳杋的幻想,他在發抖的時候接到了母親的電話,說他們家一直談的那個合作商忽然要撤資,想讓趙英幫忙去聊一下,看看事情能不能有什麽轉機。

他們的婚姻要有轉機,陳家的事業就沒轉機。

陳杋放棄了,也習慣了,他的價值僅此而已,他失去了改變生活的力氣,人生好像不會因為離開趙英就變好了。

把午餐連飯盒一起丟在垃圾桶裏,陳杋在晚上吃了整整一桶冰淇淋來麻痹自己,終於能在男人進門的時候送上一個帶著香草味的甜膩的吻,接著央求趙英能替他們家美言兩句。

想要什麽,就要拿另一些東西來換,商人邏輯簡單到粗暴,陳杋和他們相處這麽久,自然都清楚明白,那天晚上他昏在浴缸裏,趙英沒有管他,小半缸涼水將皮膚泡的皴皺發白,身上滿是淤青和勒痕,次日陳杋發了高燒,在醫院輸了七天液,最後一天,他撐著眼皮獨自在醫院吊水的時候,收到了母親發來的消息,說事情解決了,什麽時候帶趙英回家吃個飯,好好感謝人家。

這次也是一樣,細細的水銀條停在38.2的刻度上,陳杋從抽屜中翻出一板吃了大半的布洛芬,趙英已經出門去了,雖然沒有同意跟他一起回家的請求,但陳桐的工作應該已經了了。

陳杋有些遺憾,他還想把餅幹帶給陳桐,也想知道陳桐給他準備了什麽禮物,但如果沒有趙英,自己並不是個受歡迎的客人。

他在床上躺了一天,前一晚的暴力行徑令他反覆發熱,夜裏趙英回來過一次,大約是看他搖搖晃晃撐著做飯的樣子有些太慘兮兮,甩下一句:“事情都給你辦了,別在這裏裝可憐。”而後在淩晨接到一通電話,離開了家。

當時陳杋被男人的動靜吵醒,又吃了藥,有些暈乎乎的,望著趙英自顧自離開,沒有問他深夜要去哪裏,居然還愚蠢地低聲說了一句“晚安”,大門“哐”地一聲合上後,陳杋再也睡不著了。

他當然管不了趙英,可是自己難道真的那麽令人生厭,連一晚都不願意留下來。

睜眼到清晨,陳杋接到了母親的電話,無外乎還是那兩句,說他沒用,連老公都帶不回家來,不過話語間透露著陳桐節後就能去入職,弟弟開朗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這次真的太謝謝趙英哥了!他真是個大好人,等之後在公司見到我肯定大大地感謝他!”

弟弟說了很久,也沒有提到他們兄弟倆許久未見,叫哥哥回家看看,或者一起吃頓飯,至於那個想著他念著他給他挑的禮物,更被拋擲腦後。

陳杋無所謂禮物,即使只是路邊看到的一串2元掛件他也會開心,他太需要這些足以證明溫情存在的小物件了,而弟弟上次送他禮物,還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畫了一張感恩節賀卡,那麽薄薄一張卡紙被他留到現在,十年過去了。

無人提及,陳杋也習慣了沈默,不過等著對面一通傾訴結束後,還是猶豫著開口了:

“媽,以後這種事就別太麻煩趙英了,我們能自己解決就自己想想辦法,陳桐那麽優秀,靠他自己肯定也能找到好工作的。”

他很少發表自己的反對意見,對面母親大約楞了一瞬,緊接著怒罵道:

“不靠他靠誰,靠你嗎?要你不就這點用處嗎?更何況一家人的事情,哪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趙英也算我的幹兒子,他還時時記著給我買點禮物問候兩句,比你這個抱來的強多了!”

陳杋徹底噤聲了,趙英比他更像一家人,確實,家裏那邊完全不知道趙英私下的真面目,作為一個商人,最會的就是場面功夫,雖然平時總推脫自己工作忙走不開身,但只要跟著陳杋回家,趙英鞍前馬後的樣子比他更像一個兒子。

是以當母親說出這樣的話來時,陳杋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好在電話掛斷前,弟弟興高采烈地祝他元旦快樂,這讓陳杋又有些開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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