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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每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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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每一年。

顧揚名瞳孔驟縮, 本能地將陳璋拉進懷裏,手臂收得很緊,緊到陳璋能聽見他胸腔裏的心跳, 一下下撞擊著他的耳膜。

“那你就來找我。”

“把我帶回來。陳璋, 無論發生了什麽,你都要來,把我帶回來。”

顧揚名的聲音裏, 有惶恐、不安、祈求, 更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仿佛陳璋是他唯一的燈塔和航船。

陳璋楞在他懷裏,沒有動, 也沒有回應。

怎麽找?去哪裏找?怎麽帶回來?

他一無所知。

顧揚名感受到懷裏人的僵硬和沈默,他松開了手, 轉而用雙手捧住陳璋的臉,強迫他擡起眼與自己對視。

他的目光灼熱,一遍遍地重覆,像是要刻進陳璋的骨髓裏,“陳璋,聽見了嗎?你來找我,帶我回來,一定要帶我回來。”

“不管那時候,我是什麽樣子......”

陳璋原本混亂的思緒, 在聽見最後半句話後,  驟然凝滯, 他望向顧揚名深不見底的瞳孔:“什麽意思?最後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顧揚名的眼神閃躲了一下,試圖補救:“我是說,不管怎麽樣, 你都要帶我回來。”

陳璋有時候很討厭自己的直覺,讓他無法不去深想。

“不對。”陳璋的語氣平淡,卻很堅決,“你剛才不是這個意思。顧揚名,不要騙我。你可以選擇不說的,我也不會逼你。但既然你說了,就不能只說一半,讓我去猜。你知道我會亂想。”

顧揚名與他對視著,從陳璋的眼裏看到自己的倉皇倒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陳璋,你的第六感......真可怕。”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我給你的那塊手表呢?”

陳璋蹙眉,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但還是回答:“在臥室。”

隨即又立刻補充,帶著警告,“不要岔開話題。”

“我沒有岔開話題。”顧揚名的神情變得嚴肅,“那塊手表裏,有一個微型芯片,裏面存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他看著陳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如果半個月後,我還沒有回來,你就拿著那塊手表,去報警。報警前告訴秦年,他會告訴你我在哪裏,你明白嗎?”

陳璋的心猛地一沈:“那裏面是什麽?”

顧揚名的眼神暗了暗,“裏面的東西很惡心,是一些照片和視頻。你絕對不要去看。你只需要記住,到時候,把它交給警察。其他的,什麽都不要問,也不要做。”

陳璋的眉頭鎖得更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那你呢?你怎麽辦?如果你把這些交給警察,顧玉山會放過你嗎?你會有危險嗎?”

“我會沒事的。”顧揚名試圖讓語氣顯得輕松,“相信我。我留著這些,就是為了以防萬一。只要東西在,他就不敢真的對我怎麽樣。”

陳璋搖頭,他不信這套說辭,“上次在瑞士,你和你爸,到底談了什麽?”

顧揚名眼神掙紮了一下,他知道瞞不住,至少,要給出一個能讓陳璋稍微安心的版本。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顧玉山想讓我盡快接手他的一切。他當年車禍雖然保住了命,但身體垮了,情況不太好。”

“他擔心時間不多了,所以急切地需要保住他的地位”

陳璋追問:“那你是怎麽回應的?”

“我說......”顧揚名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我說我會接手,但需要再給我一點時間。他想要讓我在公司的年度慶典上正式露面。”

陳璋恍然,原來如此,是因為他嗎?

因為他不想出門,想和他一起過年,所以顧揚名拒絕了那個要求?

“對不起,”陳璋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自責,“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錯。”顧揚名打斷他,雙手捧著他的臉,力道有些重,“我本來就不想去。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我沒告訴你,是因為我拒絕了。只不過,在他眼裏,我的拒絕無效,所以他才會用別的方式逼我。”

他湊近了些,額頭幾乎抵上陳璋的額頭,聲音低啞而認真,強調道:“是我的問題,陳璋。對不起,我原本想把事情處理得更穩妥些,拖到年後再徹底解決......但沒想到,他比我想象的更急。”

他反反覆覆地強調:“永遠都不是你的錯。記住,永遠都不是。”

“你只需要......記得來找我,帶我回家。好不好?”

陳璋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他仰頭親了親顧揚名的嘴,說:“好。”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陳璋身側的位置已經空了,屬於顧揚名的體溫消散了。

陳璋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空曠。

不是房間的空,是他的心臟不見了,呼呼地漏著風,又冷又疼。

其實一直離不開對方的人,從來都不只是顧揚名。

只是顧揚名往往表現得那樣滿,那樣喧囂,鋪天蓋地,讓他幾乎不需要去思考,也無需去表現自己的那份依賴。

他躺了很久,才緩緩起身,走到洗漱臺前。鏡子裏的自己,眼下有些淡青,神情茫然。他擡起左臂,目光落在手臂內側一個清晰的、泛著紫紅的齒痕上。

昨晚,他主動要求顧揚名咬的。

“顧揚名,你咬我一下。”

顧揚名當時皺著眉,眼裏滿是不舍:“會很疼的。我不想讓你疼。”

“就一次,”陳璋的聲音輕而固執,“我要你在這個痕跡消失之前,回來。”

顧揚名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俯下身,很輕、很克制地,在那個位置留下了一個印記。

他不舍得真的咬陳璋,基本上都是親吻。反倒是陳璋,情緒上來的時候,喜歡咬人,有時不知輕重,甚至能留下血印。

顧揚名卻從不喊疼,偶爾在情動深處,還會啞著嗓子問:“你怎麽不咬我了?”

陳璋用手指輕輕觸碰那個齒痕,不算深,大概一兩天就會褪去。

他對著鏡子,無聲地嘆了口氣。

騙子。

他在心裏低低地說。

做不到一兩天就回來,又舍不得真的咬重一點。

“不要騙我。”他又對著鏡子裏那個顯得有點孤單的影子,低聲重覆了一遍,“不要騙我......”

陳璋本以為接下來的幾天都要獨自度過,沒想到湯佳真的又來了。她熟門熟路地換鞋進門,發現只有陳璋一個人時,好奇地問:“哥,怎麽就你一個?顧總呢?”

“公司臨時有事,他去處理了。”陳璋倒了杯水給她,語氣平靜。

湯佳“嘖”了一聲,倒也沒多問。在她看來,雖然有點煞風景,但過年期間被工作叫走也正常,她爸湯勤為以前也常這樣。

兩人一起吃了頓簡單的晚飯,然後窩在客廳沙發上,看一部沒什麽營養的電視劇。

湯佳抱著薯片,哢嚓哢嚓地吃著,心思顯然不在劇情上。

她瞟了一眼有些走神的陳璋,找了個話題:“哥,你跟顧總......以前是怎麽認識的呀?”

她可沒忘顧揚名之前得意洋洋說過,他們認識得可比她早多了。

陳璋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眼神卻是空的,因為這一整天,顧揚名都沒有給他發消息,他的消息也沒有回。

陳璋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回答道:“小時候,一個村的。”

“一個村的?”湯佳驚訝地坐直身體,“可他看起來家裏條件那麽好,小時候會在那種地方待過?”

陳璋聞言,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沒什麽變化,卻讓湯佳心頭一跳:“那種地方?哪種地方?”

湯佳自知失言,趕緊解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有點意外。”

她有些懊惱地擺手,“我的意思是,他家是後來突然......嗯,暴富的嗎?”

“不是。”陳璋重新看向電視,聲音淡淡的,“他和他媽媽一起生活。他爸本來就有錢,只是沒和他們在一起。”

“咦——”湯佳拖長了音調,臉上露出一種了然又略帶鄙夷的神色,“那這不就是典型的拋妻棄子嗎?嘖,果然,男人啊,都不是好東西......除了我哥,我哥是天下第一好男人!”

陳璋失笑地看著湯佳那副義憤填膺又急忙找補的樣子,沒再順著她的話聊顧揚名。

“要不要放煙花?”陳璋站起身,“上次跨年買的,還剩了好多。”

湯佳立刻來了精神,拍拍手上的零食碎屑,雀躍道:“可以呀!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陳璋去儲物間搬出剩下的煙花,花花綠綠擺了一小堆。兩人就在寬敞的院子裏,借著屋裏透出的暖光點燃。

湯佳舉著手機興奮地錄像、拍照,陳璋則安靜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著彩色的光球升空、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灑落,照亮一小片夜空。

“1、2、3......”湯佳忽然輕聲數了起來。

陳璋有些不解地問:“你數什麽?”

湯佳在明明滅滅的煙花光芒裏回過頭,笑著說:“我就想知道,這一個煙花筒裏,到底能炸出幾個?”

幾個嗎?

同樣是煙花,同樣是數數......

“爸爸,一個煙花能放幾個呀?”

陳璋第一次放煙花的時候,覺得新鮮、好奇,還夾雜著一點點得到禮物後的雀躍。他仰著頭,看著身旁坐在藤椅上的陳遠川,小心翼翼問出了這個問題。

陳遠川當時正抽著煙,煙霧模糊了他不耐煩的臉。他連看都沒看陳璋一眼,語氣粗魯地打斷:“我哪知道?一天到晚問問問!不會自己數嗎?”

陳璋臉上那點因為過年、因為新煙花而點亮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他還以為今天陳遠川難得買了個煙花回來,心情是好的,他才敢壯著膽子問一句。

後來,他一個人站在空曠冰冷的院子裏,凍得發紅的手拿那唯一的一支煙花升空,很認真、很努力地數著:“1、2、3、4......”

然後呢?最終數到了幾個?

陳璋已經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從那以後,陳遠川再也沒有給他買過任何東西。而他,好像也再沒有因為得到什麽而真正開心過了。

那是幾歲?四歲?還是五歲?

記憶模糊成一片灰暗的黑白影子,記不清了。

不過,後來他遇到了趙希一。他們一起放了很多很多次煙花,那些明亮、喧鬧、帶著彼此笑語的畫面,漸漸覆蓋掉了那段記憶。

他幾乎沒有怎麽想起來過這件事。

“哥?”湯佳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身邊,手裏拿著點燃的仙女棒,疑惑地看著他,“哥?你想什麽呢?叫你半天了。”

“沒想什麽,”陳璋猛然回神,接過湯佳遞來的另一支仙女棒,看著它在手中劈啪作響,發出細碎的金色光芒,“只是在想......我放過幾次煙花。”

湯佳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每年過年不都會放嗎?”

陳璋頓了頓,說:“嗯。”

他看著手中即將燃盡的火花,輕聲說,“每一年。”

只要是顧揚名在的每一年,他都有放煙花,所以,以後的每一年,也要繼續放下去。

睡前,陳璋獨自躺在寬大的床上,再次擡起手臂,看向那個齒痕。果然,顏色又淡了些,幾乎要融入皮膚的本色,明天大概就看不見了。

他看著那圈即將消失的印記,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和不安讓他無法閉眼,陳璋思考片刻,對準那個位置,猛地咬了下去。

牙齒陷進皮肉,比顧揚名留下的力道重得多,直到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他才緩緩松口。

新的齒痕更深,更清晰,帶著血絲,重重疊疊印在舊痕之上,但並不完全吻合。

陳璋看著那兩個沒能完美重合的印記,心裏閃過一絲後悔,不該咬這麽重的。

至少,該比對一下位置。

他起身去衛生間,用清水沖洗了一下傷口,微涼的觸感讓痛感更明顯了些,順著神經末梢,一路蔓延到全身,帶來一種自虐般的清醒。

重新躺回床上時,他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幾分鐘前收到的一條未讀消息。

是顧揚名發來的,一條語音。

陳璋點開,將手機貼在耳邊。短暫的電流雜音後,顧揚名低沈沙啞、帶著濃濃疲憊和思念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陳璋......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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