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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是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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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是快樂。

當電影的片尾曲響起時, 陳璋已經在顧揚名懷裏睡著了,呼吸清淺、均勻。

這實在不能怪他,接連幾天高強度工作, 早出晚歸, 睡前還要應付身邊這只精力旺盛的大型犬的折騰,他的精神早已透支到了極限。

他閉著眼,長而直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顧揚名低頭看著他, 想起陳璋平時看自己時的模樣, 一雙略顯狹長的杏核狀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一種警覺又漂亮的小貓。

面對外人的時候, 眼神總是又一種淡淡的疏離和警惕,但望向他的時候, 瞳孔像是浸在水裏的黑曜石,泛著光澤,一閃一閃的,好像在說:“我喜歡你”。

明明不喜歡旁人的觸碰,卻總是在他的懷裏,甚至偶爾會像只高傲的貓,微微仰起下 巴,好像在說:“喜歡我是你的榮幸,全是因為我在縱容你。”

顧揚名覺得, 他真的找不到陳璋身上任何一點他不喜歡的地方。依賴他的樣子, 他喜歡極了, 甚至擺出那種倔強倨傲的姿態,他更是喜歡得心尖發顫。

他忍不住低頭,極輕地吻了吻陳璋的額頭。陳璋細軟的黑發因為躺在他懷裏而有些淩亂, 顧揚名伸手,小心翼翼地撥開他貼在額前的碎發。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陳璋略薄的嘴唇上,顧揚名心念微動,想湊近吻一個。

“那個......我有點餓了,點了些外賣,剛到,你們要吃嗎?”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屬於顧揚名的旖旎。

顧揚名:“......”

顧揚名看向不知何時摸進影音室、正扒著門框探頭探腦的王大帥,一股無名火噌地竄起,他抄起手邊一個柔軟的抱枕,狠狠朝門口砸去,恨不得當場把對方砸成兩半。

王大帥眼疾手快地接住抱枕,一臉茫然,他小聲嘟囔著:“不吃就不吃嘛。叫你們吃東西還有錯了?果然是寄人籬下,看人臉色......”

顧揚名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憋悶,必須得做點什麽出出氣,不然得憋出內傷。

就在這時,懷裏的陳璋被這個動靜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他睡得還有些懵,眼神沒有焦距。

顧揚名立刻收斂了所有怒氣,柔聲哄道:“吵到你了?沒事,還想睡就繼續睡。”

陳璋意識朦朧,眼前像是蒙著一層薄霧,聲音有些綿軟:“不睡了......”他揉了揉眼睛,轉過頭,看見了門口抱著抱枕、一臉訕訕的王大帥。

陳璋的腦袋似乎宕機了一秒,意識迅速回籠。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姿態,正毫無防備地窩在顧揚名懷裏,他感到一絲尷尬。

陳璋幾乎是立刻坐直了身體,清了清嗓子,看向王大帥:“有什麽事嗎?”

王大帥在顧揚名眼神的壓迫下,硬著頭皮重覆了一遍:“我、我點了些炸雞披薩什麽的......想問問你們吃不吃?”

陳璋沒多想,點了點頭:“好呀。”

他側過臉,看向臉色不善的顧揚名,輕聲問:“走嗎?”

顧揚名坐著沒動,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啊。”

王大帥點的幾乎全是高熱量的炸雞、漢堡、薯條,還有披薩,各種香料和油脂混合的香氣,讓人有一種簡單粗暴的快樂。

陳璋已經很久沒碰過這些東西了。一方面是他腸胃從小都不太好,別說這些重油重辣的食物了,就連情緒不好都會有應激反應;另一方面是工作忙碌,也沒什麽機會和心思吃這些。

這點顧揚名很清楚,所以平時在家吃飯都會避開過於油膩刺激的食物,以清淡營養為主。

陳璋仔細洗完手,戴上一次性手套,目光在堆滿食物的桌面上逡巡,最後拿起一個不大不小的雞翅。

王大帥見他挑了半天只拿了個雞翅,忍不住熱情推薦:“吃這個雞腿!肉多!”

陳璋雙手捧著那個小雞翅,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香酥的炸雞外皮瞬間在口腔和鼻腔炸開香味,使他滿足地瞇了瞇眼,搖頭:“不用了,我不太喜歡吃雞腿。”

王大帥震驚了,手裏的雞腿都忘了啃,眼睛瞪得溜圓。

居然有人不喜歡吃雞腿?

他不死心,又用沒拿雞腿的手推了推面前金黃酥脆、撒著細鹽的薯條,“那這個了?還脆著,蘸這個番茄醬,絕了!”

陳璋搖頭,專心對付手裏的雞翅:“不喜歡。”

王大帥持續震驚,薯條也不喜歡?

他指向堆滿芝士和肉餅的漢堡:“這個呢?招牌的!”

陳璋依舊搖頭。

顧揚名見王大帥問東問西,還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他討厭別人對陳璋的習慣有任何不滿的地方,他不耐煩地開口:“行了,別問了。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他就只吃雞翅。”

其實陳璋本來沒什麽特別強烈的喜惡,很多東西要吃也能吃下去。只是之前顧揚名帶他出去嘗試各種食物,一樣一樣試出來的。

不僅如此,陳璋對很多常見食物都不喜歡,這種不喜歡是指:他一人的時候,是不會碰的。

雞腿薯條只是入門級,薯片、辣條不吃,動物內臟不吃,肉腥味重的也不吃,大部分甜食不碰,太辣的也受不了。

陳璋並非對什麽都無所謂,他只是習慣了表現得不挑剔,習慣了說“都行”、“可以”,真被人“逼”極了,他才會明確表現出喜好。

有這個本事“逼”出來的人,恐怕只有顧揚名了。

王大帥從沒見過這種在炸雞盛宴裏只鐘情雞翅的人,心裏覺得很神奇,但他不敢說。

顧揚名看陳璋吃完一個雞翅,手指還躍躍欲試,眼神裏難得的有些饞意。考慮到陳璋太久沒吃這類油膩食物,腸胃可能不適應,他不敢放縱陳璋,出聲提醒:“只能再吃兩個,再晚點就是晚飯了,我讓阿姨給你燉了清淡的湯,養養胃。”

陳璋點了點頭,聽話地只拿了第二個,含糊應道:“哦。”

王大帥在一旁看得直皺眉,為陳璋打抱不平:“他本來就只吃這個,你還只讓他吃三個?資本家都沒你這麽吝嗇!”

說著,他把裝雞翅的盒子整個推到陳璋面前,豪氣道:“沒事,你吃!都是我買的,不用管他,想吃多少吃多少!”

陳璋被他的樣子逗笑了,搖搖頭:“不用了。”

“嘖嘖嘖。”王大帥連連搖頭,覺得陳璋真是墮落了。

不,也不一定。說不定是顧揚名管得太寬,跟秦年一個德行。他本來還想找陳璋當個反抗同盟,現在看來,這位同志已經被腐蝕了。

王大帥心裏苦啊,覺得全世界就剩自己一個自由鬥士了。

顧揚名不知道王大帥那點小心思,只覺得這人可能會帶壞陳璋,便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收起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別讓我聽見你跟陳璋說什麽有的沒的。”

王大帥:“......”有病。

晚飯吃到一半,顧揚名接到秦年的電話,需要到書房處理一些緊急文件。

他起身的時候,見陳璋放下筷子也想跟上來,便按了按他的肩膀:“你坐著再吃會兒。”

走之前還不忘給陳璋盛了碗湯,放在他面前,“把這碗湯喝了,你晚上吃得太少了。”

陳璋看著那碗湯,皺了皺眉,但還是坐了回去,顧揚名才轉身上樓。

王大帥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陳璋,等顧揚名上去後,才說:“你就這麽被他吃死了?真不覺得他這樣管著你,很煩嗎?”

陳璋用小勺慢慢攪著碗裏的湯,想了想,說:“還好吧。我從小也沒什麽人管我,現在有個人願意管著我,我覺得挺好的。”

王大帥:“......”行,境界真高,他覺得剛才的話純屬多餘。

這位哪裏是被壓迫,分明是樂在其中,甘之如飴。

陳璋反倒有些好奇,擡眼看他:“你不喜歡別人管著你嗎?”

“拜托!”王大帥聲音不由得提高,“誰喜歡天天被人管著啊?這也不行,那也不許,什麽都要過問,煩都煩死了。”

陳璋點點頭,語氣平淡地反問:“那你現在這樣,不是正好嗎?秦年不管你了,你自由了。”

王大帥張了張嘴,瞬間啞聲,陷入了沈默,之後再也沒吭聲,只是悶頭吃飯。

陳璋上樓時,書房的門是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他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顧揚名的聲音從裏面傳來,聽著比平常沈靜些。

陳璋推門進去,見顧揚名正坐在紅木書桌後,身體微微前傾,對著電腦屏幕,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

鼻梁上架著一副款式簡潔的細邊眼鏡,鏡片在屏幕光的反射下微微發亮,聽到動靜,他擡眼看來,眼神瞬間柔和下來,“吃完了?”

陳璋點點頭,反手輕輕帶上門,走到書桌旁,他沒有在對面坐下,而是繞過桌角,走到顧揚名身邊。

顧揚名很自然地伸出手,將他拉到自己腿上坐著,手臂環住他清瘦的腰身,下巴輕輕擱在他單薄的肩頭,視線又重新落回屏幕上,一點也沒有處理涉密文件的自覺。

陳璋側坐著,伸手摸了摸顧揚名臉上的眼鏡框,“你近視了?”

“沒,”顧揚名偏頭蹭了蹭他的手心,眼睛還看著屏幕,“防藍光的,看久了沒那麽累。”

陳璋便捧著顧揚名的臉,轉過來仔細端詳,暖光透過鏡片,在他深邃的眼眸上鍍了一層淺淺的光暈,鏡框的細邊勾勒出他優越的眉骨和鼻梁線條,比平常溫柔。

陳璋看了一會兒,輕聲說:“還挺好看的,真漂亮。”

顧揚名聞言,眉梢微微挑起,隔著鏡片看他:“如果我不漂亮,你還喜歡我嗎?”

陳璋看著他,微微歪了歪頭,故意停頓,“嗯......”

顧揚名的臉色立刻沈了幾分,手臂收緊:“為什麽不說話?”

陳璋沒忍住,低低笑了兩聲,眼底的笑意像被風吹開的春水,“我在思考啊。”

“這有什麽好思考的?”顧揚名不滿意,湊近些,“那就是只看上了我的臉,對嗎?”

“沒有。”陳璋搖頭。

“你沒看上我的臉?”顧揚名追問,邏輯開始繞彎。

“當然不是。”陳璋失笑。

“哦,”顧揚名得出結論,“那就是只看上了我的臉。”

陳璋覺得他有點無理取鬧了,懶得再辯,輕輕推了推他:“不和你說了,你工作吧。”

他掙紮著想從顧揚名懷裏起來,顧揚名卻將手臂收得更緊,把人牢牢圈住,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執拗:“喜歡我好不好?不要只喜歡我的臉。要喜歡全部的我,好的,壞的,都要喜歡。”

陳璋忽然想起樓下王大帥的那些話,再看看眼前這個掌控欲極強,卻會因為一句玩笑而忐忑追問的男人,覺得有些好笑。

被他吃死了嗎?

陳璋想:大概是有點吧。

他放松了身體,靠回顧揚名懷裏,擡手捏了捏對方溫熱的耳垂,忽然換了個話題:“那你以後,我工作的時候,不準一直給我打電話。”

“為什麽?”顧揚名立刻問。

“我要工作啊,”陳璋理由充分,手指下意識繞著顧揚名一縷垂下的發絲,“我工作了才能賺錢,賺了錢才能養你。”

顧揚名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麽說,眼睛微微睜大,“你要養我?”

陳璋看著顧揚名有些呆滯的表情,挑了挑眉,“你這是什麽表情?看不起我?覺得我養不起你?”

“沒有,”顧揚名立刻否認,隨即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卻又故意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說,“那你養我,就只能養我一個。如果有一天你不養了,半途而廢,始亂終棄,我就去告你。”

“棄養是犯法的,知道嗎?情節嚴重,要負法律責任的。”

陳璋被他逗笑:“這麽嚴重?”

顧揚名鄭重其事地點頭。

“那好,”陳璋順著他的話,討價還價,“那我以後上班專心賺錢養你,就不接你電話了。”

顧揚名剛才還點著的頭,驟然停住,臉色一變:“不行!”

陳璋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眼裏帶著了然的笑意。

顧揚名與他對視幾秒,氣勢弱了下去,開始試探著妥協:“那......十個電話?”

陳璋不語。

“九個?”

“八個?”

陳璋依然只是笑著看他,不說話。

顧揚名咬了咬牙,語氣沈痛:“五個!一天五個,真的不能再少了!你再壓價,這生意就沒法做了!”

陳璋終於笑出聲,湊近他,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鏡片,輕聲問:“顧揚名,你就......這麽愛我啊?”

顧揚名的目光專註而滾燙:“嗯。愛你,很愛,非常愛。”

陳璋心口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一種酥麻感瞬間炸開,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喉嚨發緊,鼻尖微酸,不再說話,只是將臉埋進顧揚名的頸窩,偎進他懷裏,手臂環住他的脖子。

在顧揚名看不見的地方,陳璋臉上那抹笑意緩緩退去。

他是快樂的。

顧揚名的體溫,擁抱的力度,還有那句“愛你”,都真實地包裹著他。可當大腦清晰地感受快樂的同時,一種窒息、害怕、恐慌卻爬了上來。

為什麽要害怕?為什麽要他在感到幸福的第一瞬間,會有些難過?

陳璋不明白,他閉著眼,感受著顧揚名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仿佛這樣才能撫平他的不安。

顧揚名察覺到陳璋將他抱得很緊,幾乎有些用力。他側過臉,嘴唇碰了碰陳璋的頭發,聲音放得更柔:“就這樣抱著吧,我馬上就處理完了。”

陳璋在他頸窩處,“嗯”了一聲。

他抱得更緊了些,想融進對方的骨血裏,融為一體,心裏有個微弱的聲音在祈求:就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吧。

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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