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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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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正常人。

看樣子, 顧揚名還是沒“正常”回來。

陳璋只能認命似的,緩緩蹲下身,無奈道:“你坐這兒幹什麽?當門神嗎?我不需要辟邪, 回你自己房間去, 地上涼。”

顧揚名不說話,只是用那雙蒙著霧氣的眼睛看著他,仿佛用力戳開霧氣就會流淚。

“那你想幹什麽?”陳璋問, “總不可能打算在這兒坐一晚上吧?”

顧揚名這才悶悶地開口, 聲音低啞,“你為什麽不相信我?”

“不相信你什麽?”陳璋反問。

顧揚名扭過頭,側臉對著他, 聲音更悶了:“你不相信我愛你,我剛才說了, 你一點都不信。”

陳璋:“......”

他沈默了兩秒,才說:“現在......說這個不太合適吧?”

再說了,他還沒找顧揚名算剛才強吻的賬呢。

經過別人同意了嗎?有沒有點禮貌?

顧揚名又不吭聲了,只是固執地坐在地上。

陳璋拿他沒辦法,幹脆也在他對面坐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顧揚名,“你說你愛我......那你愛我什麽?”

顧揚名立刻轉回頭, 急切地想要證明:“什麽都愛!你的樣子, 你的聲音, 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愛!”

陳璋低低笑了一聲,“渣男都這麽說。再說了, 我又不喜歡男的,你愛不愛我......好像都跟我沒什麽關系吧?”

他像是想起什麽,“我大學聽室友說過,你們那個圈子......挺亂的。什麽三個月就算金婚了。誰知道,你打算把我排到第幾個?”

顧揚名根本不管他說什麽,聲音委屈又執拗:“可是......你愛我啊,再說了,我只愛你,也只有你一個人。”

“我什麽時候說過喜歡你了?”陳璋被驚到了。

顧揚名開始細數陳璋的“罪證”,語氣越來越急:“你不喜歡我,為什麽要和我住在一起?還住了這麽久?”

陳璋無語,簡直要被他氣笑:“不是你說的嗎?我們是朋友,你一個人住覺得孤單,讓我留下的?”

“那你——”顧揚名一噎。

“我什麽?”陳璋等著他的下話。

顧揚名努力回想,用手比劃著,試圖找出更多證據,“你牽過我的手!你還抱過我!我們還......還那樣了!”

他用手在胸前胡亂比劃著,陳璋完全看不懂他在指什麽那樣。

“我什麽時候和你那樣了?”陳璋一頭霧水。

“在雪山的時候,你在玻璃上寫我名字。還有在醫院,我陪著你輸液,我們......額頭對著額頭!”顧揚名越說越往前湊,幾乎要貼到陳璋面前。

陳璋看著他急得臉色發紅,語無倫次,忽然挑了挑眉。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顧揚名湊近的臉,也往前靠了過去。

兩人的額頭,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下,輕輕貼在了一起。

皮膚相觸,傳來微涼的體溫。

陳璋保持著這個姿勢,看著近在咫尺的顧揚名驟然睜大的眼睛,然後平靜地問:“是這樣嗎?”

顧揚名終於抓住了確鑿的證據,“你看!你還說......你不愛我?”

陳璋搖了搖頭,動作很輕,額頭相貼的觸感因此微微摩擦。

“不喜歡。”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顧揚名說的愛,陳璋卻說的是喜歡。

顧揚名像是被這句話傷透了,猛地向後一退,後腦勺“咚”一聲輕響撞在墻壁上。他靠著墻,扭過頭,負氣的不再看陳璋,但依舊坐在原地,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陳璋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嘆了口氣:“你真要在這兒坐一晚上?不冷嗎?不怕感冒?”

“你又不愛我,”顧揚名低著頭,聲音含糊,賭氣地嘀咕,“管我做什麽?”

他停頓了一下,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明明嘴上說著沒人愛......我愛你,你又不信我。”

陳璋聞言,身體僵了一瞬,沒有再說話。幾秒後,陳璋默默站起身,沒再看坐在地上的顧揚名,轉身,一步步走下了樓。

顧揚名坐在陳璋房門口,豎起耳朵也聽不見樓下的動靜。陳璋遲遲不上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越等越慌。

陳璋走了嗎?他是不是再也不想看見自己了?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想要下樓去找,可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陳璋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樓梯口。

顧揚名心一緊,慌亂地想坐回原位,可動作太急,重重地坐回冰冷堅硬的地板,尾椎骨磕得生疼,讓他疼得齜牙咧嘴,又強行忍住,裝作若無其事。

陳璋手裏提著一個小小的家用醫藥箱,一步步走回來,停在他面前。

燈光從他頭頂落下,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說:“走吧,去你房間。”

顧揚名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揚,他回來了,他沒走,他還願意理我。

於是顧揚名的身體已經先於意識,想要站起來。可屁股剛離開地面幾厘米,心頭的委屈和氣惱湧了上來。

他又硬生生停住動作,屁股懸在半空,僵持了兩秒,仰起頭,故意用生硬的語氣問:“去我房間幹什麽?”

一個站著俯視,一個坐著仰視。

陳璋平靜的控訴著:“我的嘴被你咬破了。”

顧揚名瞬間啞火,像是被戳中了最理虧的地方。

他知道是自己的問題,剛才的硬氣一下子洩了。他抿了抿唇,不再說話,默默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跟在了陳璋身後。

陳璋暫時還做不到讓顧揚名進他的房間,他可以在短時間內強行調整情緒,冷靜下來處理問題,但這並不代表他心裏真的就毫無芥蒂,可以立刻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

或許是因為長期處於壓抑之中,痛苦幾乎成了他生命的底色,他早已習慣了在大部分壞事發生後,強迫自己快速冷靜,淡然處之。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好處,也許平靜也只是習慣的另外一種代名詞。

這還是陳璋第一次進顧揚名的臥室。房間很大,陳設簡潔,是顧揚名一貫的品味。他的目光掃過,一眼就看見了床頭旁邊的書櫃上,端端正正地擺著那個他送的茶葉禮盒。

陳璋心底輕輕“呵”了一聲,有點想笑,又有點說不出的酸澀。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走到靠窗的單人沙發邊坐下,將醫藥箱放在旁邊的小幾上。

“你來幫我弄吧。” 他說。

顧揚名低低地“哦”了一聲,走過來,打開醫藥箱,動作有些笨拙地翻找著棉簽和藥膏。

他不敢看陳璋的眼睛,全程垂著眼,用蘸了藥水的棉簽,小心地塗抹在陳璋下唇的傷口上,冰涼的觸感和微弱的刺痛感讓陳璋輕輕“嘶”了一聲。

顧揚名手一抖,動作更輕了。

上藥過程中,陳璋忽然開口,“你今晚到底怎麽回事?”

顧揚名手又是一抖,棉簽差點戳偏。他低著頭,聲音含糊,試圖蒙混過關:“什麽怎麽回事?”

陳璋吸了一口氣,語氣加重了些:“別裝傻。”

顧揚名沈默了幾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以前生過病,有點......後遺癥。”

陳璋追問:“什麽病?”

顧揚名不說話了,只是更用力地抿緊了嘴唇,握著棉簽的手有點發抖。

陳璋點了點頭,“行,不說。那我走了。”

他說著就要站起身。

顧揚名幾乎是瞬間,伸手抓住了陳璋的手腕,抓得很緊。他擡起頭,眼眶又紅了,“是精神方面的病!和精神有關系的!”

他像是怕陳璋不信,甚至舉起另一只手,豎起三根手指,顫抖地發誓,“但是我已經好了!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已經好了。”

“我現在、我和別人一樣,我是一個正常人,剛才只是意外,是太著急了,你相信我!”

顧揚名的眼睛裏懷揣著不安,明明看起來很可憐,可他握住陳璋的手卻抖得不成樣。

居然會有人需要用發誓的方式,去向另一個人證明,自己是一個“正常人”。

陳璋放軟了聲音,說:“等你什麽時候願意說了,再慢慢告訴我,你出國以後,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麽吧。”

他又忍不住道:“你之前還總拿這件事來吊著我,現在真讓你說,你倒好,一個字都不肯往外蹦了。”

“顧揚名,你是不是故意的?”

顧揚名低著頭,“反正......也都不是什麽好事。”

陳璋嘴唇上的傷已經塗好了藥,顧揚名默默收拾好醫藥箱,然後就像個等待指令的機器人,站在那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璋。

陳璋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指了指房間裏的衛生間:“你先去洗漱吧。”

顧揚名不動,只是看著他。

陳璋只好補充道:“等你洗完了,我再去。”

顧揚名這才像是聽懂了,慢吞吞地挪到了衛生間,最後還在門口還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陳璋一眼,才推門進去,輕輕關上了門,但沒有反鎖。

直到聽見裏面傳來水聲,陳璋才松了口氣。他重新打開那個家用醫藥箱,剛才他看見角落裏一個小藥瓶,包裝看起來很眼熟。

他拿起來,仔細看了看上面的英文藥名和成分說明,眼神微微一凝。

原來......是這樣。

他把藥瓶原樣放回去,輕輕合上藥箱。

原來,他們都一樣,骨子裏都藏著些需要藥物來勉強維持“正常”的東西。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瞬間被無數條未讀消息的通知淹沒。最多的來自王知然,他一條條看過去,那些解釋、道歉的文字,此刻在他眼裏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又遙遠。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或者說,他暫時什麽都不想回。

然後他點開湯佳的消息。看完,原本勉強平覆下去的心情,又掀起了一陣悶鈍的痛。

原來......湯佳也知道。

原來被蒙在鼓裏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打字回覆湯佳。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

湯佳幾乎是秒回,迫切的急於解釋。

-回國後沒多久,但不是她告訴我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發現了病歷,然後去問的她。哥,你別怪媽媽了,行嗎?

-對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媽媽她當時,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

陳璋扯了扯嘴角,有沒有辦法,現在都不重要了。

事情已經發生,真相已經揭開,總好過被一個虛假的罪名壓一輩子。至少現在,他不用再在噩夢裏殺死那個從未存在過的孩子。

他繼續回覆:

-最近都別來找我了,我想一個人待著。你告訴王知然,我沒事,讓她暫時別再給我打電話,也別發消息了。

湯佳看著這條消息,對話框上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爍了很久,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她放棄了那些蒼白的勸解,只回了一個字:

-好。

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哥,你照顧好自己,有什麽事,一定要和我說。

陳璋沒再回覆。他鎖了屏,將手機扔在一旁,整個人向後,深深陷進柔軟的沙發靠背裏。疲憊感將他淹沒。

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能幹什麽,腦子像一團打了無數死結的毛線,理不清頭緒,也找不到線頭。

等顧揚名從浴室出來,陳璋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睡得很安靜,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是眉心微微蹙著,不知道是因為嘴唇的傷口疼,還是又在做什麽不安的夢。

顧揚名站在沙發邊看了他一會兒,眼神覆雜,然後他彎下腰,極其輕柔地將陳璋從沙發上抱起來。

陳璋很輕,抱在懷裏沒什麽分量。顧揚名小心地將他放在自己床上,拉過被子,仔細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卻沒有立刻躺下,而是蹲在床邊,看了陳璋的睡顏很久很久,直到蹲得雙腿發麻,失去知覺。他才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陳璋的眉骨。

然後,他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裏面放著幾個藥瓶。他拿起其中一個,擰開,倒出兩片白色的小藥片在掌心,盯著看了幾秒。

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碰這個了。這藥的副作用不小,會讓人昏沈、遲鈍,但今晚......他確實失控了。

他不能允許自己再有下次。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陳璋,然後仰頭將藥片吞了下去,苦澀的味道在喉嚨裏化開。

他拿起手機,給秦年發了條消息。

-我可能需要回瑞士一趟,做次覆查。這段時間,公司就暫時交給你了。

消息發出去,秦年大概在忙,沒有立刻回覆。

顧揚名收起手機,走回床邊。他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去,動作很輕,生怕驚醒身邊的人。

他側過身,面對著陳璋,微微弓起身體,像一個尋求保護的姿勢,小心翼翼地靠近,直到能感受到對方身體傳來的、微弱的體溫。

黑暗裏,他睜著眼睛,看著陳璋模糊的輪廓。

就好像......終於又有了機會,可以像小時候那樣,靠在一起。

只不過這一次,如此渴望對方的人,變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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