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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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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我愛你。

王知然身形驟然一僵, 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又想要挽回什麽, 可話卻堵在喉嚨裏。

兩人在寂靜的地下車庫靜靜對視了許久, 空氣仿佛凝固了。

她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開口,聲音幹澀, “那時候......我也沒有別的辦法。湯勤為用孩子要挾我, 把我困在湯家。我原以為,等孩子生下來,也許就可以......但是我後來發現, 就算孩子生下來,他也只會用別的繼續困住我。”

“所以當我得知孩子已經胎停的時候, 我......我根本不敢說。”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眼淚滾落下來,在她精致的妝容上流出兩道濕痕。

“只是我沒想到......會突然發生你的事。當時場面那麽亂,梁忠推我那一下......我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我唯一的機會了。我只能......只能順勢利用這件事,把矛盾徹底激化,讓我和湯家,再也沒有回旋的餘地。”

她擡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聲音裝滿了壓抑多年的痛苦和怨憤:“我不想再被一個孩子捆綁一輩子了!陳璋, 你懂嗎?最開始我被陳遠川那樣折磨, 熬了那麽久才逃出來。”

“我以為終於能過點安生日子了,可湯勤為呢?他用湯佳,用你, 甚至用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威脅我!把我當什麽?一個生育機器?一個必須依附他、永遠不能離開的附屬品嗎?我也是個人啊!”

她的情緒驟然激動起來,可當她擡眼看見陳璋依舊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時,那股激烈的情緒又迅速癟了下去,只剩下疲憊和惶恐。

她走上前,試探性地伸出手,輕輕挽住陳璋的手臂,聲音哽咽:“陳璋......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知道,是媽媽自私,是媽媽利用了那件事......可媽媽真的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你別恨媽媽,好嗎?

陳璋對此毫無反應。

從“胎停”那兩個字鉆進耳朵開始,他的腦子就像被凍住了,尖銳的耳鳴驟然響起,越來越響,蓋過了一切聲音,也隔絕了外界。

他茫然地看著王知然開合的嘴唇,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他應該做什麽?

是不是該崩潰大哭?該憤怒地控訴她為何如此殘忍?該歇斯底裏地質問她到底把他當成了什麽?

為什麽......他動不了?

陳璋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僵硬、蜷縮,微微顫抖,然後逐漸蔓延到全身。他無法理解王知然那些話背後的含義,或者說,他的身體在本能地抗拒理解。

那意味著,他過去所背負的一切,可能都是一場巨大的、荒謬的錯誤。

王知然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他臉色慘白,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她慌了,輕輕搖晃他的手臂,“陳璋?陳璋你怎麽了?你說句話,別嚇媽媽,陳璋!”

陳璋的手指無意識地痙攣著,扭曲成類似雞爪的形狀。他感覺胸口像壓了塊巨石,喘不上氣,只能張大嘴巴,徒勞地劇烈喘息,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極度缺氧。

王知然徹底慌了神,用力扶住他幾乎要癱軟的身體,半拖半抱地將他往自己的車旁帶:“我們去醫院,現在就去,沒事的,陳璋,堅持住,深呼吸,媽媽帶你去醫院,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她把陳璋塞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她一邊開車,一邊用顫抖的手給湯佳打電話,語無倫次地讓她自己先回家,不等湯佳追問,就匆匆掛斷。

車廂裏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王知然一遍遍、帶著哭腔的安撫。

“別怕,陳璋,別怕,看著媽媽!”

“沒事的,有媽媽在,馬上就到醫院了!”

“沒事的,會沒事的......堅持住,陳璋,堅持住......”

陳璋靠在椅背上,耳邊嗡嗡作響,混雜著王知然的安慰。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窒息感和僵直,才緩緩退去。

他的手指漸漸松開了,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

車窗外,街景飛速倒退。

陳璋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平靜,“所以,那個孩子......在我和梁家境打架之前,其實就已經不在了,是嗎?早就......胎停了。”

“吱——!”

王知然猛地一腳踩下剎車,輪胎在路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子在路邊臨時車位停住。

她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向陳璋,嘴唇哆嗦著:“你......你不知道這件事?”

陳璋沒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轉過頭,看向王知然。眼淚大顆大顆地從他眼眶裏滾落,劃過蒼白的臉頰,但他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裏清清楚楚寫著他的痛楚和困惑。

“所以,”他聲音很輕,“你當初......是在利用我,是嗎?”

王知然張了張嘴,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陳璋的眼淚流得更兇,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質問她,也像在質問這荒唐的過去。

“所以這麽多年......我的害怕,我的內疚,我每一次從噩夢裏驚醒......都是假的,是嗎?”

“我......”王知然想解釋,想靠近,想替他擦掉眼淚,可她剛抽出紙巾伸出手,就被陳璋猛地揮開。

“別碰我!”陳璋的聲音難以抑制地染上了崩潰的顫音,他紅著眼睛瞪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人。

“你要利用我,可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神卻是破碎不堪,“你有你的苦衷,你的不得已,你想離開湯家,你想自由,這些我都可以試著去理解,但是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一個字都不告訴我!為什麽讓我像個傻子一樣,背著這麽重的罪!”

“這麽多年......每一次做噩夢,夢見滿手的血,每一次想起那天,每一次覺得生活稍微好一點的時候,那個聲音就會跳出來提醒我,陳璋,你是個殺人犯!你親手害死了你的弟弟或者妹妹,你毀了你媽媽的人生,我以為是我把你拖進了地獄!”

他擡起顫抖的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結果現在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場戲?而我......是那個最入戲的蠢貨!”

“為什麽......”他聲音漸漸低下去,只剩下絕望的嗚咽,“為什麽不告訴我啊......”

王知然被陳璋控訴砸得頭暈目眩,她下意識地辯解,聲音發顫:“我只是......只是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不光彩的事,不想讓你小小年紀就接觸這些......大人的不堪,我——”

“不光彩?”陳璋驟然打斷她,聲音嘶啞,“你不告訴我,這件事就不存在了嗎?就光彩了嗎?”

“當初陳遠川那件事,你也是這麽說的不光彩,所以你什麽都不告訴我。現在,你又要用同樣的借口,是嗎?”

“因為不光彩,會讓你維持的形象崩塌?因為不光彩,會讓別人覺得你也是個不堪的人?”

“可我是你兒子啊!”他的手指都在發抖,“就因為它不光彩,所以你就能利用我,然後瞞著我,讓我背著這份罪愧疚一輩子!是嗎?”

“我的感受,我的痛苦,我這個人......就根本不重要,我也是一個人呀!!!”

王知然被他眼底的絕望和憤怒刺得心臟緊縮,那層維持了多年的母親面具出現了裂痕,露出了同樣傷痕累累、自私又恐懼的內裏。

她像被逼到絕境,“可我能有什麽辦法,你說我瞞著你,利用你,可你替我想過嗎?我過得就好嗎?”

“就因為我這張臉,陳遠川看上我,不過覺得帶出去有面子,是個能炫耀的擺設!我想做點自己的事,我想有自己的生活,他都不讓,我好不容易才從陳遠川那個火坑裏爬出來,我以為離開他就好了,我就能喘口氣了,可我偏偏又倒黴,遇見了湯勤為!”

“你以為他是什麽好人?他跟陳遠川有什麽兩樣?不過是想找一個聽話的、能隨意擺弄、拿得出手的漂亮玩偶!一個能給他生兒育女,不能有自己想法的附屬品!我不想被他們困住一輩子!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我有錯嗎?”

陳璋搖著頭,眼淚不斷滾落,“所以我心疼你啊!媽,你真以為......當年我跟梁家境動手,全是因為趙希一嗎?”

他慘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不是的,是因為梁家境說你是雞,說你床上功夫了得,才把他舅舅哄得暈頭轉向,是因為他用最臟的話糟踐你......”

“我心疼你的不容易......心疼你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從來沒真正過過幾天好日子。所以我從來不抱怨你,你讓我忍,我就忍,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哪怕我心裏再不情願,再難受。”

他擡起淚眼,看向王知然,那目光裏不再是控訴,而是一種心灰意冷,輕聲問:“可是你呢?”

“你心疼過我嗎?哪怕一點點?”

王知然徹底楞住了,僵在座椅上,原來陳璋動手的真正原因是她。

她嘴唇翕動,半天才發出微弱的聲音:“可你......為什麽從來沒告訴我?”

陳璋苦笑,笑容裏全是荒涼:“告訴你什麽?告訴你這些不堪入耳的話,再讓你聽一遍嗎?”

王知然語塞:“我......”

陳璋深吸一口氣,“你跟陳遠川其實沒什麽兩樣。雖然你不打我,不罵我,可你做的事......比打我罵我更讓我難受。”

“你不愛我。你只愛你自己。”

他點頭說:“這樣也挺好,人嘛,總是要愛自己的。你可憐,你沒人愛,也沒人教你該怎麽去愛別人......我明白。所以我一直,一直都沒真的怪過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破碎,幾乎被哽咽淹沒:“可是......我也沒人教啊,我也沒人愛啊!”

“為什麽我心疼你,你就不能......也心疼心疼我呢?”

“為什麽從來......從來都沒有人選擇我,愛我,相信我呢?”

他擡起淚眼,望向車頂,發出最後的疑問:“......為什麽?”

王知然被這聲質問擊潰了,她想伸手去抱他。可陳璋在她伸手的瞬間,猛地向後縮去。

“別碰我!”他失控地低吼,生理性的顫抖,“不要碰我!”

他急促地喘息了幾下,強迫自己冷靜,“從你讓我拿陳遠川那筆錢開始,我就該明白了......你不是為了我。你是為了你自己,你在為你自己爭一口氣,爭一個說法。”

“當年離婚,你沒從陳遠川那兒拿到一分錢。現在,總算討回來了......挺好的。”

他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繼續道:“你從沒虧待過你自己。無論是感情,還是利益。是我不自量力,總是想著你,念著你,心疼你。是我不配......得到你哪怕一點點的坦誠和真心。”

“不是的!陳璋!我不是這個意思!那筆錢我是想留給你的!我真的——”

王知然慌了,伸手想去拉他。

陳璋卻更快一步,猛地推開車門,踉蹌著沖了出去。

“陳璋!”王知然急忙解開安全帶,追下車。

可陳璋已經沖到路邊,攔下了一輛恰好駛過的出租車。

他拉開車門,迅速坐了進去,自始至終,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出租車尾燈在昏暗的天色裏閃爍了幾下,很快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王知然想追上去攔,可瞥見停在路邊的車,又遲疑了。

她只能徒勞地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出租車越開越遠,然後,她顫抖著手,一遍又一遍地撥打陳璋的電話,發出一條又一條解釋、懇求、道歉的消息。

陳璋坐在出租車後座,手機在口袋裏不斷震動,屏幕明明滅滅。

他不想看,一眼都不想。

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問:“小夥子,去哪兒?”

去哪兒?

他不知道。

人好像總在受傷的時候,本能地想找一個地方躲起來,一個能被稱作“家”的地方,一個安全的家。

可陳璋茫然地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這樣一個地方。

“......去高鐵站吧。”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幹澀。

直到付完車費,站在高鐵站燈冷的進站口前,被冬日的寒風一吹,他才猛然回過神。

什麽都沒帶,甚至沒帶身份證。

就算有身份證,他也不知道該買去哪裏的票,哪裏能收留此刻的他。

真是可笑。

原來連“說走就走”這樣任性的事,他都做不到。

陳璋在高鐵站外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就這樣坐著,看著眼前匆匆來往,奔向各自目的地的人群,看著天色一點點從灰藍變成沈黑。

直到夜色吞沒最後一絲光亮,他才像是被凍醒了,僵硬地站起身。腿腳因為久坐而麻木,他踉蹌了一下,扶著墻站穩。

他又攔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問去哪裏,他沈默了幾秒,報出了江水灣的地址。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

快到的時候,他才想起要付錢,摸出手機,按亮了屏幕。屏幕上瞬間跳出無數個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的提示,幾乎要將屏幕擠爆。

最多的是王知然的,還有湯佳的,而最上面的最新一個,是顧揚名。

就在他盯著屏幕出神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顧揚名。

陳璋手指懸在紅色的掛斷鍵上方,頓了片刻,最終還是因為手滑,不小心按了綠色的接通鍵。

“陳璋!你在哪兒?”

顧揚名的聲音又快又急,毫不掩飾的驚慌和喘息,像是跑了很遠的路,或是找了很久。

陳璋楞了幾秒,才低聲回答:“我......在家。”

“別動!就待在那兒!”顧揚名像是在後怕,“我馬上回來!馬上!”

陳璋“嗯”了一聲,就掛斷了電話。

車子正好駛入江水灣,停在了顧揚名家門口。陳璋付了錢,下車。他沒有立刻進去,只是慢慢地走到門前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將臉埋進膝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一輛車幾乎是甩尾停在門口,車門被用力推開,顧揚名從車上沖了下來。

他準備開進地下車庫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蜷縮在門口臺階上的那個身影,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慌。

他幾步沖上前,在陳璋面前蹲下,不由分說地伸出雙臂,將陳璋整個人用力緊緊地擁進了懷裏。

冬季的夜晚,冰冷刺骨,陳璋身上是久久不散的寒意,僵硬而冰冷。

可顧揚名的懷抱卻滾燙,像一塊在寒冬裏燒得通紅的炭,帶著灼人的溫度,不管不顧又極度蠻橫地將這具冰冷顫抖的身體焐熱。

“還好你在......還好你沒事......”顧揚名將臉埋在陳璋冰涼的頸窩,聲音嘶啞,他的手臂收得極緊,勒得陳璋有些發疼,卻又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真實。

陳璋麻木的心口,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戳了一下,那停滯了許久的、名為“活著”的感覺,又開始極其緩慢又艱澀地搏動起來。

他木然地靠在顧揚名懷裏,過了很久,才用很輕、很冷、很平靜的聲音,問一個困擾了他一生、終於不得不尋求答案的問題:“顧揚名。”

“嗯?”顧揚名依舊抱著他,沒有松開,仿佛一松手,懷裏的人就會像雲霧一樣散去。

“為什麽......為什麽沒有人愛我?”

“為什麽都不要我?”

“為什麽從來沒有人,選擇我?”

顧揚名的身體,驟然僵住了。

他一點一點地松開了陳璋,但沒有完全退開,只是用雙手捧住了陳璋冰涼的臉,強迫他擡起頭,看向自己。

夜色中,顧揚名的眼睛亮得驚人,像燃著兩簇火焰。

他直視著陳璋蓄滿淚水,卻固執地不肯落下的眼睛,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我愛你。”

“陳璋,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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