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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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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後悔過。

陳璋極其不自然地移開視線,低聲說:“我去和她聊聊吧。”

石磊點頭,這件事只要湯佳願意服個軟,其實很好解決。

對面那個女生是外地人,獨自在蓉城讀書,報警也是一時沖動。

現在冷靜下來,她連父母都不敢告訴,甚至輔導員的電話也沒打。

雖說都是大學生,但也都是成年人了。

陳璋再次蹲下身,與湯佳平視,輕聲說:“聊聊嗎?”

湯佳下意識以為陳璋是要逼她認錯,扭過頭不說話,還在賭氣。

陳璋微微嘆氣:“我不會逼你,只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湯佳這才慢慢轉過頭。

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謝允,又瞥了眼不遠處的顧揚名,默默起身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

走廊的白熾燈光線下,陳璋跟在她身後,待湯佳停下腳步,他問道:“後悔嗎?”

湯佳皺眉,喉嚨噎住,不上不下,半晌才嘴硬道:“沒有。”

“沒有就好。”陳璋點頭,“你是成年人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但我想問,這本不是你的事,你為什麽要幫她?”

湯佳脫口而出,“她是我朋友。”

陳璋平靜地反問:“可現在被留在這裏的只有你一個人。”

湯佳被問住了,一時語塞。

其實說不後悔是假的,但說後悔也談不上,更多是覺得自己太沖動,明明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朱明月走的時候問過她可不可以離開,湯佳其實不希望她走,但朱明月說她不能請假。

她家境不好,生活費緊張,必須靠兼職來填補。

如果不讓朱明月走,又覺得是在為難她......

可是......她是為了朱明月才來到這裏的,心裏終究有點不是滋味,憋著一口悶氣

更讓她難受的是,沒有人覺得她為朋友出頭是對的。

這種不被理解的感覺,才是最重要的,甚至讓湯佳開始自我懷疑,陷入怪異的沼澤。

沈默片刻,湯佳聲音裏帶著一絲迷茫,低聲問:“哥,那你後悔嗎?”

“什麽?”陳璋微微一怔,沒料到她會這麽問。

湯佳語氣低落下去,“我有錢,長得好看,可以毫不計較地提供很多幫助,這些對別人可能很重要,對我可能只是一句話的事。”

“所以我的朋友很多,但有多少人是真心的,我也不知道,有時候覺得挺沒意思的。”

“我本來也不是愛管閑事的人,我爸常說人各有命,不要過度插手別人的事,付出要有回報。他是商人,說得沒錯。”

湯佳擡起眼,直視陳璋,“可是你改變了我的想法。”

陳璋有些困惑。

他自認並沒有什麽能力,能夠改變湯佳的想法。

湯佳苦笑著解釋,“你高一那次進派出所,我爸知道後說你很蠢,連我第一反應也覺得你好傻。”

“這根本沒有任何好處,純粹惹一身麻煩。”

“可那天晚上,我偷聽到你和媽媽的對話。你說如果你不這麽做,會後悔一輩子,朋友就是在對方有難時互相出頭,不需要糾結對錯,只需要有立場,堅定地站在朋友身邊的立場。”

“我剛上大學時被一個學長騷擾,是朱明月每天陪著我上課,為此她還被那個學長追著罵了好多次。”

這件事,陳璋並不知道。

陳璋沈默片刻,說:“可是我後悔過。”

是後悔過,但是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動手。

湯佳卻道:“但如果不做,你同樣會後悔,既然無論怎麽選都可能後悔,那麽對當時的你來說,那個選擇就是對的。”

陳璋看著湯佳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忽然覺得其實不需要他多說什麽。

是非對錯,她心裏都明白,她只是需要有個人能夠簡單地認可她的初衷和那份義氣。

至於之後該說什麽、做什麽,她自有分寸。

陳璋突然問:“那如果這件事,還導致你爸和媽離婚,你還會覺得我做得對嗎?”

“啊?”湯佳反應很快,立刻反駁,“怎麽可能?這怎麽會和你有關系。”

陳璋看著她:“你知道我當時打的是誰嗎?”

湯佳問:“誰?”

陳璋低聲說:“梁家境。”

話音剛落,湯佳先是楞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但隨即低頭輕笑了幾聲,肩膀微微抖動,“哈哈哈,難怪那段時間他就沒再來過我家。”

十分刻意。

她還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還猜測著問:“哦哦哦,他的鼻子......是你打的?”

陳璋嗯了一聲。

湯佳連連點頭,語氣帶著痛快,“打得好!打得妙!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湯佳和梁家境從小不對付,大概是氣場不合,每次見面必定會吵架。

陳璋無奈道:“湯佳,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讓你幸災樂禍的。”

湯佳反而安慰起陳璋,“哥,你放一百個心吧,這事兒絕對跟你沒關系。我爸媽離婚也不是因為這件事,你想太多了。”

突然被提及的這段事,湯佳似乎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連之前陰郁的心情也被另一種更隱秘的情緒取代。

她甚至直接說:“好啦,哥,我去道歉。”

“不管怎麽說,動手打人就是不對的。”

匆匆的轉變。

陳璋被搞得一頭霧水,卻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他還準備了一段大道理沒說......

湯佳催促道:“好了,走吧,別讓石警官等久了。”

陳璋還想再叮囑兩句,湯佳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推著他往外走。

陳璋只好閉上了嘴。

在陳璋看不見的地方,湯佳微微嘆了口氣,心底仔細盤算剛才有沒有說漏什麽。

其實她知道陳璋打的誰,所以王知然和湯勤為離婚這件事,無論真相如何,錯都不在陳璋。

他甚至......被當槍使了。

但這件事,任何人都不能再提及,必須爛在肚子裏。

湯佳只能在心裏默默對著陳璋的背影說一句:對不起。

湯佳態度放軟後,事情就好辦多了。

雙方都願意讓步、道歉。

湯佳承擔對方的醫藥費,對方也沒再糾纏,他們很快便辦完了手續,離開了派出所。

因為這個插曲,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夕陽早已西沈,天色暗淡,暮霭沈沈。

臨走前,石磊特意對陳璋叮囑道:“這裏就別常來了,好好跟你妹妹多聊聊,有事好好溝通。”

陳璋哭笑不得,帶著湯佳一起應道:“好,麻煩石警官了。”

湯佳雖沒說話,卻也低頭默認。

在陳璋和湯佳單獨談話期間,顧揚名也和一旁的謝允簡單聊了幾句。

謝允也坦白了他的想法,他性子軟,不愛與人起沖突,總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他承認,自己剛才只顧著講道理,沒考慮到湯佳那一刻需要的是情緒上的支持。

顧揚名拍了拍謝允的肩,提點道:“這種時候,人往往需要的是一種認同感,大家都不是小孩,道理誰都懂。”

“如果這個時間,你急著解決事情,沒有顧及到她的情緒,反而會適得其反。”

“試想,要是你第一時間沖上去,擺出要維護湯佳、找對方理論的架勢,可能她自己的氣順了,早就主動道歉和解了。”

謝允聽的很認真,因此,當湯佳一從角落走出來,他立刻上前,誠懇地道歉,眼神帶著懊悔,“對不起,我剛才沒站在你的角度想問題。”

湯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顯然不願接受。

謝允是個乖巧的男生,聽話懂事,湯佳起初也是因這點願意和他接觸,卻也因同樣原因沒接受他的表白。

他大多時候沒主見,僅有的主意還常和湯佳相反。

如果一切順利,兩人尚能相處。

一旦出現問題,誰都不願退讓。

顧揚名開車送幾人回去,車內氣氛沈悶,他提議要不要一起吃頓飯,緩和一下,但是大家都沒什麽心情。

謝允住在校外,下車前,湯佳依舊沒松口,謝允心情明顯更糟糕了,像蒙了一層灰。

他站在車門外,對車內的湯佳說:“湯佳,我會改的。你現在不信我,沒關系,我會做給你看。”

說完,也沒等湯佳的反應,便轉身離去。

車裏頓時安靜下來。

陳璋從副駕轉過頭,問後座的湯佳,“你們上次吵架,是因為什麽?”

湯佳看著窗外的夜景,語氣平淡:“他父母想讓他出國再讀幾年書,他拒絕了,因為我不談異地戀。夫妻尚且會同床異夢,何況普通情侶。”

“我不希望他為我放棄什麽。這是負擔,我也承擔不起。他今天能為我放棄出國,明天就可能要求我為他放棄什麽、選擇什麽。”

“如果換作是我,我會選擇出國。”

正在開車的顧揚名忽然好奇,插話問道:“那你又怎麽知道,他將來一定會要你回報呢?如果他就是那種不需要回報的人呢?”

湯佳沈默了片刻,車窗玻璃上映出她迷茫的臉。

她自問做不到這樣毫無保留地付出,身邊也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人,所以她不相信謝允能做到,或者說,不相信人性經得起這樣的考驗。

顧揚名突然轉向陳璋:“你信世上有這種人嗎?”

陳璋不想話題引到自己身上,視線投向窗外,心裏模糊地閃過一個影子,回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也許吧。”

車內再次回歸平靜,只有引擎低鳴。

湯佳到家下車前,忍不住問陳璋:“哥,你都辭職了,什麽時候搬回來住?”

陳璋想了想,語氣溫和但疏離地婉拒道:“再說吧,住哪兒都一樣。”

湯佳其實猜到這個結果了,眼神黯淡了一下。

陳璋不是排斥和家人同住,只是不習慣和王知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那種感覺說不出的尷尬、拘謹、客氣,像兩個人都戴著有量度距離的枷鎖。

陳璋從初中起就獨自住在學校,直到大學也沒變過。

寒暑假王知然總是很忙,早出晚歸,兩人相處的時間少得可憐,更別說深入交流。

湯佳想改善他們之間的關系,卻有心無力。

她小聲嘀咕:“你就是不願意跟我們一塊兒住。”

這件事似乎讓湯佳的心情雪上加霜,下車時帶著一股火氣,“砰”地一聲把門關得響亮。

陳璋望著湯佳離開的背影,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顧揚名說:“對不起,今天麻煩你了。”

顧揚名寬慰地笑了笑,“沒事。既然覺得麻煩我了,要不你幫我個忙,就算抵消了?”

“什麽忙?”陳璋問。

顧揚名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仿佛早已準備好說辭,流利答道:“過陣子我有幾個國外朋友要回來玩,他們沒怎麽來過蓉城。你不正好在做旅游相關的工作嗎?到時候幫我們安排一下行程唄。”

陳璋聽後,直接應下:“可以是可以,但我這邊目前只能安排大巴車用車。你們大概多少人?”

顧揚名估計了一下,“估計十個人左右。”

陳璋點點頭,“那小型大巴夠用,最多能坐二十人,到時候人再多點也沒問題。”

不過說完他又覺得有些疑惑,“你們自己有車,為什麽不自己開?會方便很多。”

顧揚名搖頭解釋:“大家都是來放松玩的,不想操心,而且蓉城景區範圍大,下周就是中秋,緊接著國慶,人肯定爆滿。”

“你們有固定的成熟路線和停車點,比我們自駕漫無目的地找地方省心得多。”

陳璋沒想到顧揚名考慮得這麽周全。

“好,那你確定具體時間和人數後就告訴我,我來安排。”

顧揚名順勢發出邀請,語氣自然:“行程定了,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不用了,”陳璋想都沒想就脫口拒絕,隨即覺得語氣太生硬,又補充道,“我也不認識其他人,你們自己玩得開心就好。”

顧揚名不願就此放棄,聲音放軟了些,“陳璋,一起吧,好嗎?他們都很好相處,你可以借此機會交些新朋友。而且,我們也確實需要一個人幫忙介紹景點。”

陳璋仍堅持拒絕,找了個實在的理由,“真的算了,其實我自己都沒把蓉城的景點逛全過,更談不上介紹了。”

顧揚名繼續勸道,臉上帶著一點了然和鼓勵的笑意,“那就更應該一起去看看了,就當是熟悉業務了。”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邀請。

事不過三,如果陳璋仍舊拒絕,他絕不會再勉強。

但他總覺得,很多事陳璋內心或許是願意嘗試的,只是那層自我保護的殼太厚,需要有人從外面輕輕推他一把。

當然,若他真心抗拒,三次試探也已足夠尊重他的邊界。

這一次,陳璋沒有辜負他的期待,沈默片刻後,輕聲應道:“好。”

顧揚名眼角彎起,“真的不用擔心,我保證你會開心的。”

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專為陳璋組的局。

陳璋有些排外,邊界感強,不願輕易讓人走進他的世界。

這點太明顯了。

既然他不願出來,那顧揚名就想辦法,把他拉進自己的世界。

下車後,陳璋心神有些飄忽,腦子裏亂糟糟的。

顧揚名降下車窗,喊住他,“陳璋。”

陳璋下意識回頭,“嗯?”

顧揚名笑著說,“晚安。”

陳璋呆滯地點點頭,“你也是,註意安全。”

陳璋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低著頭機械地往小區裏走。

他答應了,又隱隱開始後悔。

他不確定自己能否與顧揚名那些背景各異的朋友融洽相處,他已經很久沒有嘗試融入新的圈子、結交新朋友了。

他怕氣氛尷尬,怕自己格格不入,最終讓雙方都不愉快,也讓顧揚名為難。

直至走到老小區樓下,他才驀地站定,血液仿佛瞬間凝滯。

樓前的陰影裏,立著一個他這輩子最不願見到的人。

“陳璋?”對方似乎也有些不確定,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陳璋聞聲擡眼,盡管光線晦暗不明,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張令人惡心的臉。

霎時間,他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混亂的嗡鳴。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怎麽會找到這個地址?

紛亂的心緒裹挾著一種被冒犯的驚怒,陳璋幾乎是質問道:“是我媽告訴你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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