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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惡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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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惡毒的。

顧揚名還想說些什麽,可陳璋已經不願再聽。

“顧總,我先走了,謝謝你的茶,很好喝。”

顧揚名望著陳璋轉身離去的背影,很瘦,很可憐,一個近一米八的男人,此刻卻讓他覺得就像一個易碎品。

他不敢再貿然開口,局面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

如今的陳璋,比從前更難接近。

他像一只刺猬,不僅周身豎起了堅硬的刺,更在四周布滿了透明的玻璃碎片。

旁人無法靠近,他自己也困守其中,傷人,亦傷己。

顧揚名心中五味雜陳。

初次重逢時,他是帶著預謀的。

那時陳璋站在銀行大廳裏,面色平靜無波,仿佛什麽都驚不起他心湖的一絲漣漪,就像是一潭死水。

那份平靜讓顧揚名心生不平,他一度想打破那層外殼。可當真正觸及到這層外殼之後,他卻並未感到絲毫快意。

為什麽?

為什麽你會變成這個樣子?

陳璋,當初是你先拋下我的,可為什麽現在看來,你比我更痛苦?

直到陳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顧揚名才緩緩坐下,坐在了陳璋剛才的位置上。

他端起那只陳璋用過的茶杯,杯壁還有著茶水的溫熱,邊緣一處,隱隱可見淡淡的水痕。

顧揚名將茶杯輕抵鼻尖,茶香幽幽。隨後,他的嘴唇覆上那道水痕所在的位置,將杯中殘存的茶湯一飲而盡。

很甜。

可是,還不夠甜。

-

陳璋剛走到電梯口,梯門便打開了,裏面是湯佳和謝允。

湯佳被嚇了一跳,“哥,你去哪兒?”

陳璋側身走進電梯,“有點不舒服,我先回車裏休息,你的設備在顧總辦公室,拍完早點下來。”

湯佳心裏咯噔一下,她哥和顧總之間果然不對勁。

她還沒來得及細問,電梯門已然關閉。

一直沈默的謝允這才低聲開口:“你哥好像......比以前更嚇人了。”

謝允是有些懼怕陳璋的,主要因他身上總帶著一股壓抑的氣場,說得難聽些,就是陰沈沈的,有一種即將下暴雨的前兆。

湯佳生得明媚,性格也開朗,與陳璋截然不同。

謝允自己性格內斂,面對程度比他深上千倍的陳璋,兩人更是幾乎無話可談。

湯佳不喜歡任何人議論陳璋,即便謝允的話並無過分之處。

“不會說話就別說!我還覺得你比以前更煩人呢!”

謝允自知失言,連忙道歉:“對不起。”

湯佳沒好氣地走在前面。

即便陳璋的情緒不形於色,卻仍然影響到了湯佳。

以至於當她再次見到顧揚名時,縱然對方容貌出眾,她也全然沒了欣賞的心情。

湯佳敲響了辦公室的門,“顧總,我來拿設備。”

顧揚名正在整理東西,“好,我讓人帶你們參觀,你們待會直接去602辦公室就行,我剛好有點事,陪不了你們了。”

這次拍攝本就是政府教委聯合的一次宣傳,他本應該出面的。

“好的,麻煩顧總了。”湯佳示意謝允進去拿設備。

謝允不敢多話,進去拿了設備就快步出來。

臨走前,湯佳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顧總,您剛才......和我哥沒發生什麽不愉快吧?”

“當然沒有。”顧揚名微笑著回應。

湯佳得到回答後才離開。

謝允小聲嘀咕:“他不說話的時候,那長相我還以為是女的......”

湯佳輕拍了他一下,讓他閉嘴。

-

陳璋一路陰沈著臉回到車上。

他覺得呼吸不暢,胸口發悶,像有塊咽不下去的蘋果哽在喉嚨,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趴倒在方向盤上,努力平覆翻湧的情緒。

十幾分鐘後,陳璋拿出手機,指尖在聯系人“王知然”的名字上停留許久。

打嗎?

可打了又能問什麽?

王知然既然瞞著他,就是不想讓他知道。

但為什麽不能讓他知道?

他們甚至半年前就已經有了聯系。

這麽多年相安無事,互不打擾,為什麽那個人偏偏現在出現?

陳璋覺得頭痛欲裂,仿佛有人拿著釘錘在他太陽穴上一下下敲打,密集的痛感傳遍全身。

最終,他還是撥通了電話。

王知然似乎很忙,電話那頭人聲、車聲嘈雜,但她還是很快接了起來。

“怎麽了?”王知然問。

陳璋張了張嘴,最終直白地問道:“陳遠川回來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陷入一片沈默。

原本的喧鬧聲漸漸變小,王知然似乎走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

她猶豫了片刻,才開口:“他......找你了?”

陳璋固執地重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他回來了?”

“我、我是想著,以前一提他,你就不說話......就沒說。”王知然語氣有些無力。

“那你為什麽和他聯系?你忘了他當初是怎麽對你的嗎?”陳璋情緒有些失控,但仍極力克制著語氣,“你忘了他是怎麽對我的嗎?”

王知然蒼白地解釋:“可他......畢竟是你的爸爸。”

“陳璋,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放下吧。”

陳璋冷笑了兩聲:“爸爸?他配得上這兩個字嗎?”

“當初他把你打跑,我連見你一面都見不到。你走後,他打了我整整八年!要不是他欠債跑路,我可能早就被他打死了!”

“你為什麽能原諒他?”

“你為什麽要原諒他?”

王知然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不是個好母親,她給予陳璋的愛少得可憐,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

她沒有資格對陳璋再多說什麽。

就在陳璋以為王知然無言以對,沈默著準備掛斷電話時,她卻突然開口:“他要死了。”

“那就讓他去死。”陳璋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王知然有些震驚,“陳璋,他是你爸爸,你怎麽能說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什麽樣的話?”陳璋反問,“惡毒的話嗎?這也算惡毒嗎?”

王知然難以置信,“我記得你以前是個很善良的孩子。”

“善良?你眼中的善良就是順從、軟弱?那我寧願不要這種善良。”陳璋的聲音冷硬,“我就是希望他去死,他早就該死了。”

陳璋無法再說下去。

他害怕自己會說出更難聽的話,因為一個人的過錯,導致另外兩人惡語相向,是種悲哀。

他不願如此,卻已經這樣做了。

車窗外是晴天,不溫不冷的天氣,多穿一件嫌熱,少穿一件嫌冷。

陳璋就這樣靜靜坐在駕駛座上。

期間王知然打來許多電話,發來許多消息,他都沒有理會。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似乎永遠學不會處理這樣的事。

就像他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麽王知然還會願意與陳遠川保持聯系。

直到湯佳帶著謝允敲響了車窗。

陳璋已經能夠面無表情地面對所有人,這是他最擅長的事。

如同一個情緒可調的機器人,這也是他一直以來所期望的狀態。

湯佳面露擔憂,“哥,你沒事吧?”

“沒事,”陳璋搖頭,“拍完了嗎?”

湯佳猶豫著開口:“你和顧總......”

“上車吧,我還有事。”陳璋不想聽她提起顧揚名,直接打斷,甚至關上了車窗。

湯佳與謝允對視一眼,不敢多言,只好上車後用手機悄悄交流。

大多數時候,湯佳能與陳璋像普通兄妹一樣相處,但前提是陳璋願意。

因為他與誰都不親近,這一點讓湯佳很難過。

這種壓抑的狀態,陳璋一直持續到晚上。

他終於點開了王知然的微信,裏面有很多條語音。

他不想聽。

最後,他只發去一行字。

-對不起,媽,我不應該那樣說話。

陳璋懷著不甘與愧疚發出那條消息,隨後平靜地躺倒在床上。

他雙臂環抱自己,右手無意識地撫過左臂上一道舊傷痕。

陳璋身上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疤痕,大多是在小學時期留下的。

自從陳遠川和王知然分開後,陳遠川的酗酒和家暴成了家常便飯,而陳璋成了唯一的出氣筒。

有一次,他被打得實在受不了,拼命逃跑,一路跑到趙家求救。

趙希一緊緊抱住他,連聲安慰:“別怕。”

最後,趙希一的媽媽帶著陳璋去報了警。

這件事鬧得很大,整個村子人盡皆知。

然而,沒有人同情陳璋。相反,每個人都來勸他。

“陳璋,那是你爸爸呀!你怎麽能報警?”

“陳璋,家和萬事興,你媽跑了以後,都是你爸把你拉扯大的。”

“陳璋,我小時候也是被爸爸打大的,等你長大就明白他是為你好。”

“陳璋......”

每一張嘴裏吐出的話語都像惡魔的低語,一點點吞噬著陳璋。

他變得麻木,他不知道這樣算不算不孝,他只是真的不想要這樣的爸爸。

就在陳璋快要妥協時,趙希一和他的母親出現了。

他們像一束光、一位救世主、一口清泉,拯救了在沙漠中瀕臨絕望的陳璋。

他聽見趙希一大聲說:“你們都出去!”

“你們都是壞人!”

“誰再來我家,我就報警把你們都抓走!”

趙希一抱著顫抖的陳璋,堅定地告訴他:“別怕,陳璋,有我在,絕不會讓人欺負你。”

陳璋把臉埋在手心裏,淚水止不住地流下。

然而事情最終並沒有得到解決,陳遠川很快就被放了出來。

陳璋麻木地等待著更黑的深淵降臨,只記得趙希一始終緊握他的手,帶著他一次次逃跑,逃向那個能給他片刻安寧的趙家。

陳璋點開顧揚名的微信,沒有新的消息。

經過白天那番尖銳的對話,對方大概也很難再主動聯系了吧。

這樣也好。

陳璋無力地想,畢竟當初,在趙希一最需要人站出來的時候,他選擇了沈默。

壓抑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

陳璋無法抑制地哭泣,直到全身脫力,直到聲音嘶啞,直到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沒能看見,就在他入睡後不久,顧揚名發來的最新消息:

-陳璋,那句話也許只是我哥的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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