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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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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輝煌的大廳堂裏,到處都是穿著漂亮時裝的男女,還有端著托盤挺直著背脊傳菜的西崽。他們個個用發油將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穿挺括的黑色燕尾服並漆黑鋥亮的皮鞋,脖子上打著鮮紅色的小領結。萬國餐廳不愧為滬上最高檔的飯店,單單看招待員們的打扮,便覺得光鮮亮麗。

只是總也有毛毛躁躁、尚不夠水準的新手。尤其在大廳這樣人流繁雜的地方,心裏一慌腳下一亂,便容易撞上同樣在行走間的客人。等回過神來,半杯紅酒已經潑濕了昂貴西裝的袖子。

賀成殷當即便皺起了眉頭,那是他隱隱生氣的表現。西崽早已經傻了,只管不住地道歉,他剛來餐廳不多久,卻也見過形形色色的有錢人並華貴服飾,已經看出這身西裝價格不菲,不是他可以賠付得起的。

嚴景園也是急匆匆的,從手袋裏拿出一塊細布的手絹,按到他袖子上擦拭。白色的手絹剛一碰上袖子,便被紅酒汁染出了一塊塊粉紅色。

賀成殷看著拉著他袖子低頭忙活的女友,心情便不由得由陰轉晴,弄臟了這一件特地穿來聚餐的好西裝,似乎也並不算什麽了。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起來,只是這樣的情況到底不應當,只得抿了抿嘴唇,微蹙著眉頭與那西崽沈沈地說:“算了,下次要當心點。”

那西崽簡直如蒙大赦,一連鞠了好幾個躬,這才風一般回後廚重拿紅酒。

嚴景園擦完了衣袖上的紅酒漬,將他的手臂擡起來細看,還是能看見一片顏色較深的痕跡,嘆道:“可惜了,不過吃了一個多鐘頭的飯,倒白白糟蹋了一件好西裝。”

賀成殷心裏那點氣早已經煙消雲散,很不經意地收走了她捏在手裏的那條臟手絹,道:“不要緊,回去洗一洗就是了,並不是什麽大事。”

嚴景園還是很惋惜的樣子:“這樣的西裝可不能隨便洗,非得送到專門的洗衣店不可。唉,難得請你一回就出這樣的紕漏,我可真過意不去。”

賀成殷有意地逗她,道:“不過出一點洗衣店的錢,能換來你的過意不去,我可是賺得很了。”見那雙漂亮的眼睛輕飄飄地向自己瞪過來,又很輕松地安慰她道,“好啦,我們出去吧。走在夜色裏,即便衣服臟了,有誰看得出來呢?”

待他們走出餐廳大門,來到大街上,那昏昏暮色中微涼的夜風撲面而來,一下就將餐廳裏的渾濁熱氣吹去了大半,叫人心曠神怡起來。

嚴景園便將兩人相牽的手搖晃幾下,道:“夜裏的風真舒服,我們走回家去,好嗎?”

賀成殷卻已經招來了一輛停在餐廳門口專門載客人的人力車,道:“這裏離你家可不近,你現在覺得夜裏的風舒服,不等走一半路,就該覺得冷了。”說話間,已經將嚴景園扶上了車,自己再坐上去,“我們坐人力車回去,叫師傅蹬得慢一些,你也可以吹一吹風。”

他特意招來了唯一一輛腳蹬車,座位較普通的人力車寬敞一些,也能同時拉得動兩個人。只是一男一女坐在一起,還是免不了緊緊地挨著。

賀成殷松開了手,給身邊笑嘻嘻的嚴景園遞了自己的皮革手套,帶一點強制的口吻道:“戴上。”原本不過是隨手放在西裝口袋裏,此刻卻正用得上。嚴景園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好奇地將男友大一圈的黑色手套戴在自己手上,好玩似的,將手指的那部分戴到底,那手指尖上,自然是長出一截的。

嚴景園將那長出的一截折下來,笑著對賀成殷道:“你的手指好長。”又用另一只戴著大手套而顯得有些笨拙怪異的手,去牽男友的手過來與自己比較,他的手指嚴絲合縫,與那手套修長的手指部分正是貼合。嚴景園發出很輕的羨慕的驚嘆聲。

自己的女友是多麽喜歡好看的雙手,賀成殷再知道不過,當初不也是因為臨摹這雙手的緣故,連哄帶騙地第一次請她喝了咖啡嗎?

此刻嚴景園的頭頂緊挨在他肩膀之上嘴唇之下,只要稍稍一個低頭,就可以聞到她頭發上帶一點甜味的發香。他們二人,就像靠在一起取暖的兩只小鳥,這樣親密的依偎實在叫人心滿意足,又心猿意馬。忍不住沖動就想將她整個人緊緊抱到懷裏。

好不容易回到了回家,賀成殷帶著快滿溢而出的好心情,給了車夫一張一塊錢的鈔票。尋常拉一趟車不過一兩角錢,現下一下子得了一塊,那車夫喜不自禁,忙不疊就要與他道謝。賀成殷卻含著微笑,將手指豎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揮揮手請他離開了。

他轉過身來,嚴景園已經走進家裏去扭開了電燈,明亮的燈光從客廳裏透出來。但她又折了回來,靠在鐵門邊上,探出半個身子來,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問:“你要進來坐一坐嗎?”

嚴景園的家裏,是三層樓的西式小別墅,屋子裏的裝潢與家具,也是很西式的。柔軟的雕著花紋的沙發,窗臺上帶流蘇繡花紋樣的窗簾,無一不透露出身為女主人的嚴太太的審美愛好。賀成殷好整以暇地坐到沙發上,將沙發一邊小茶幾上擺著的相片拿起來看。

一張是三人合影的全家福,那裏邊的嚴景園還是小小的,只有嚴太太的腰身那麽高,眉眼秀美,實在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另一張,是嚴太太和嚴景園的合影,她與嚴太太相互靠著,向著鏡頭微笑。同現在的模樣並沒有很大的差異,穿著帶花邊的襯衫與深色長裙,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他看著相片裏的少女,又看向此刻正在茶櫃前給他泡茶的活生生的少女,突然很親密地叫她:“園園。”

這是嚴先生與嚴太太常常喊的小名,現在被男友喊著,倒叫人生出幾分難為情來。嚴景園有些臉紅,低下頭囁嚅著:“你不要這樣叫我。”又忍不住偷偷地去看他。

賀成殷姿態輕松地坐在沙發上,兩支手肘抵在膝蓋上,長長的手指正搭在相框的邊緣上。他到底比她大上六歲,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成熟男性的氣魄,還是會讓她覺得心慌與震懾。卻聽賀成殷慢悠悠地說:“我今天來,是帶著一個目的的。”

那樣的神態,再加上那樣的語調,真像是一頭伺機而動準備捕獵的野獸。嚴景園覺得自己像是瑟瑟發抖無力逃脫的兔子,一步一磨蹭地過去把茶杯遞給他:“......什麽目的?”

賀成殷微笑著道:“我想要你的兩張相片,你給我嗎?”等她距離近了,又覺得他是溫文儒雅、體貼可親的模樣,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緊張,似乎只是一個幻覺。

嚴景園雖覺得這不是什麽大事,還是疑惑道:“為什麽要相片呢?還要兩張?”

賀成殷就著茶杯喝了一口茶,回答道:“我上月寫信對父母說,交了一位再漂亮不過又乖巧不過的女友。只是口說無憑,光光我自己說一句漂亮,並不叫人信服。我是非要叫他們見一見我的眼光不可的。”說罷,睇著單獨坐去單人沙發上的嚴景園,等她一個答覆。

嚴景園垂眸思索片刻,很有些靦腆地微笑道:“這沒有問題,可為什麽要兩張呢?給你的父母一人各一張嗎?”

賀成殷凝望著她,慢慢地道:“至於這第二張,自然是我自己隨身攜帶的。”

嚴景園的臉頰便燒紅起來,借著喝茶掩飾自己的羞怯:“我們總是見面,幹嘛還要看相片呢?”

賀成殷便靠向沙發的一邊,湊近了她,隔著茶杯將她看著:“難道我們是天天見面嗎?即便以後變得天天都能見面了,也總有不在一處的時刻,這也很足夠需要一張照片了。”

他看過來的眼睛裏滿滿都是笑意,她甚至來不及去思索他話裏“以後天天見面”的含義,便站起來逃跑一般上樓了,一邊說著:“好吧,我去找兩張給你。”

賀成殷倒是一點也不心急地等在樓下,甚至有些享受這樣的等待,因為這終歸有一個好的結果,是令人期待的。

等了近一刻鐘,嚴景園才下樓來,遞給他兩張相片。她也很貼心地挑選了一張大一些的半身像,並一張小的人像。大一些的照得很清晰,可以和信件一起郵寄。小一些的,則正適合放在錢包的夾層裏。

賀成殷滿意道:“正是這樣。”當下便小心翼翼地將兩張相片收進錢夾裏。放完後又開口道:“此外,還要與你約定一件事。”

他這樣一件一件地提要求,嚴景園倒覺得很有趣似的,笑嘻嘻地道:“你今天,真像是在交代工作一樣。你說吧。”

賀成殷卻反問她:“下個禮拜的周末,你還記得是什麽日子嗎?”

嚴景園是個不特意計算日子的人,自然是記不得的,問道:“你要過生日嗎?”

賀成殷便故意作勢要捏她的鼻子,將她逗得連連退避,才道:“下個禮拜的周末,是我們交往整一百天,現在記住了嗎?”嚴景園極力地憋著笑,胡亂地點著頭,賀成殷這才停手,虛虛地環抱著她,接著道,“作為一個紀念,我想請你去跳舞。”

嚴景園將頭抵在他胸口搖晃了幾下:“我跳舞跳得不好呢,換一個吧。”

賀成殷愉快道:“不換,就要去跳舞。”

嚴景園便也笑著哼了聲:“那你可要穿一雙舊皮鞋,免得被我踩臟了,像今天一樣,多麽不值當。”

於此,這個約定,便算是定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去查了點資料,發現民國時期腳踏式的人力車很少,主要還是靠人拉的。

可是人拉的車車坐不了兩個人呀嚶!大家忽略這一點吧,我就是想讓男女主坐一起(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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