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上一世的蕭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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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上一世的蕭玦 上
十六歲的蕭玦，是蕭家最見不得人的那塊疤。
他臉上坑坑窪窪，是那年鬧天花時，無人醫治留下的印記。左腿從膝蓋往下歪著，走路一瘸一拐，是十三歲那年“失足”從祠堂臺階上滾下來摔的。
當時蕭金玉就站在臺階上嬉笑的看著。
蕭玦是蕭城的侄子，是蕭城兄長與一位揚州瘦馬所生。
父母偏疼長子，自幼便冷落薄待他，讓他心中積怨漸深。後來兄長與雙親相繼離世，那份無人安放的厭棄，便盡數落在了蕭玦身上。
他就像條不該出生的野狗，被勉強養在蕭家最偏的角落，吃著剩飯，穿著主家少爺們不要的舊衣。
這些年，蕭家真正風光的是蕭城嫡出的兒子蕭金玉。他書讀得好，今年院試中了秀才，名次還挺靠前。
消息傳回來，蕭家張燈結彩，大宴三日。
蕭玦縮在後院柴房邊的破屋裏，聽著前院的喧鬧和鞭炮聲，默默嚼著手裏又冷又硬的窩頭。
窩頭是早上他從廚房泔水桶偷來的，已經餿了。
蕭金玉中了秀才，蕭玦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蕭城看這個“汙點”越來越不順眼，蕭夫人和柳姨娘也明裏暗裏地攛掇，這麽個又醜又瘸的東西，留著真是給蕭家丟人現眼。
族裏幾個長老被說動了，私下擺了擺手：“一個沒出息的醜東西，蕭城要是真不想要，處理幹凈點就是了。蕭金玉才是咱們蕭氏將來的指望。”
這話不知怎的，傳到了蕭玦耳朵裏。
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沒人救他，沒人在乎他。
他就像陰溝裏的老鼠，誰見了都想踩一腳。
可蕭玦不想像老鼠一樣悄無聲息地死。
他想，就算要死，也得拖著那群人一起下地獄。
他想起去年在院子裏撿到的，不知道是不是被誰隨意的塞進狗洞裏的書冊。書是手抄的，字跡潦草，講的是些“煉丹”、“火藥”的偏門方子。
蕭玦只認識幾個字，但他依稀根據文字和圖片推斷了裏面的內容，用一些材料可以制造出“轟天雷”，那是可以炸死人的殘暴武器。
蕭玦開始偷偷收集東西。
硝石是從茅廁墻根刮的，木炭是廚房偷的，硫磺最難弄，他把自己唯一一件還能看的舊襖子當了，去藥鋪買了一小包。
他瘸著腿，每天夜裏在破屋後頭一點點搗鼓，手被灼傷了好幾次，臉上也沾了灰。但他眼睛亮得嚇人。
他算好了日子。
臘月二十三，小年，蕭家照例要祭祖，全家都會聚在正堂和前院。
他提前幾天，趁著夜深人靜，把用油紙和破布裹好的幾個“藥包”，塞進了正屋、蕭城的臥房、還有蕭金玉等幾個同輩書房的角落。
都是些不起眼、但靠近梁柱或帷幔的地方。
臘月二十三那天，蕭玦天沒亮就被兩個粗使婆子從破屋裏拖了出來。
蕭城嫌他晦氣，吩咐下人把他遠遠發賣到北邊的礦上去，死活不論。蕭玦沒掙紮，被捆著手，像牲口一樣被推搡著往後門走。
路過柴房時，他借口要解手，看守的下人不耐煩，踢了他一腳，罵罵咧咧地轉到一旁等著。
就這片刻工夫，蕭玦用被反綁在身後的手，從柴堆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裏，摸出了他一直藏在那裏的火折子。
那是他之前從廚房偷的。
他用牙齒咬掉蓋子，猛地吹亮，然後不顧一切地，將火苗湊向柴房外墻一處刻意潑了燈油、又堆了些枯葉的地方。
“轟——！”
第一聲巨響是從正屋方向傳來的，緊接著，接二連三的爆炸和垮塌聲響起，火光和濃煙瞬間吞噬了小半個蕭府。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房屋倒塌的轟鳴混作一團。
“走水了！走水了！快跑啊！”
“老爺！夫人還在屋裏！”
場面徹底亂了。捆蕭玦的繩子早在爆炸時就被掙脫，他瘸著腿，趁亂拼命往後院的池塘跑。
冰冷的池水淹沒頭頂的那一刻，他聽到了蕭城撕心裂肺的慘叫，還有柳姨娘戛然而止的哭嚎。
真好，他想，然後閉上了眼睛。
……
蕭玦沒死。
蕭府的池子連著外面的河，他在下游一處淺灘被沖上了岸，被一個早起拾糞的老頭發現。
老頭看他還有口氣，模樣又慘，嘆著氣把他拖到自家窩棚，餵了幾口熱水。
蕭玦昏睡了三天，發著高燒。
第四天，他掙紮著爬起來，給老頭磕了個頭，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他臉上有疤，腿是瘸的，年紀不大，身無分文。
他去碼頭想扛包，工頭看他那樣，直接啐了一口讓他滾。他去飯館想幫工，掌櫃的捂著鼻子趕他：“晦氣！別嚇著客人！”
他成了乞丐。
白天在街角縮著，伸出破碗，偶爾能得半個餿饅頭或幾文銅錢。晚上就睡在城隍廟的破殿裏，跟其他幾個老乞丐擠在一起。
老乞丐也欺負他，搶他討來的吃食，罵他醜八怪、死瘸子。
直到那天，他在城墻根下，看到了那張黃紙告示。
是皇宮在招太監。
告示上寫得清楚，招收“凈身之人”，待遇……幾乎沒有，只有一口飯吃，一個地方睡。
旁邊看告示的人都在搖頭嘆氣，說但凡有條活路，誰舍得把孩子送進去當“沒根的東西”？丟人現眼，死了都沒臉見祖宗。
蕭玦盯著那告示看了很久。
他沒根嗎？他早就沒有了。在蕭家，他就不是個人。
尊嚴？那是什麽東西？能讓他活下去嗎？能讓他把剩下那些還沒死透的蕭家人，一個個碾死嗎？
他摸向懷裏。那裏有一個硬硬的小布包，是他之前從一個喝醉的、剛從青樓出來的嫖客身上摸來的，裏面有四五兩碎銀子。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也是他“買路”的錢。
他找到了那個負責招人的老太監，把布包整個塞了過去，然後“噗通”一聲跪下了，頭磕在地上：“求公公給條活路。”
老太監掂了掂銀子，撩起眼皮，用看牲口一樣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尤其在看到他臉上的疤和瘸腿時，皺了皺眉。
半晌，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醜是醜了點，腿腳也不利索……罷了，宮裏有些地方，倒也不缺你這麽一個幹活兒的。記著，進去之後，管好你的嘴，多做，少看，少問。”
“是，謝公公。”蕭玦又磕了一個頭。
進宮的過程像一場模糊的噩夢。
疼，刻骨銘心的疼，身體某一部分被永久割離的疼。
他咬著木棍，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草席，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沒昏過去，他睜著眼，看著頭頂低矮潮濕的房梁，把那股劇痛和屈辱，一點點嚼碎了，咽進肚子裏，變成更冷更硬的東西。
傷好後，他被分到了最偏遠的浣衣局。
因為他醜，腿瘸，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重活、臟活、累活都是他的。
洗不完的衣物，搬不完的水，動輒打罵的管事太監。晚上睡大通鋪，別人嫌他臟、嫌他醜，他只能縮在最角落最潮濕的地上。
但他不吭聲。讓幹什麽就幹什麽，手腳還比別人麻利。他耳朵靈，眼睛毒，默默觀察著宮裏的一切規矩、門道、誰和誰有齟齬，誰又巴結著誰。
他識了更多的字，是偷偷看別人扔掉的廢紙，自己連蒙帶猜學的。
機會來得偶然。
浣衣局一個有點頭臉的管事太監，想巴結一位剛剛失了寵、急於覆起的劉嬪。
那管事自己沒什麽門路，愁得不行。蕭玦某天夜裏，偷偷找到他，遞上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炭條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和一個簡單的法子。
關於如何利用一次不太起眼的宮中節慶，讓劉嬪“偶然”遇見皇上，並說幾句能撓到皇帝癢處的話。
那管事將信將疑，但死馬當活馬醫，照做了。沒想到，竟然真的成了。劉嬪重新得了兩分眷顧，對那管事太監自然另眼相看。
管事太監驚疑不定，問蕭玦怎麽知道這些。
蕭玦低著頭，聲音平平：“奴才以前在宮外……聽過些閑話，瞎琢磨的。能為公公效力，是奴才的福分。”
那管事太監看他眼神變了，沒再多問，但從此把蕭玦調到了身邊做些輕省活計，偶爾也讓他幫忙出出主意。
蕭玦就這樣，一點一點，從汙糟黑暗的浣衣局泥潭裏，勉強探出了頭。
又過了兩年，一次宮中夜宴出了點小岔子，負責此事的太監頭子急得團團轉。
是蕭玦，拖著瘸腿，用一種誰也沒想到的、又快又險的法子，把岔子抹平了，沒驚動聖駕。
當時就在現場的司禮監隨堂太監，註意到了這個沈默寡言、辦事卻透著一股狠勁與機智的醜陋瘸子。
那隨堂太監，是惠帝身邊得用的人之一。
不久，一紙調令，蕭玦被調到了司禮監外院，做最底層的聽差。這裏離權力的中心，近了一大步。
惠帝第一次註意到蕭玦，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
他批折子批得心煩，信步走到廊下，看見院子裏，一個瘸腿的小太監，正用一種極其怪異但高效的姿勢，獨自一人整理著堆積如山的舊檔。
他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每一個分類都極有條理，快而不亂。
“你，”惠帝忽然開口，“叫什麽名字？腿怎麽回事？”
蕭玦渾身一僵，立刻轉身，匍匐在地，聲音平穩無波：“回陛下，奴才蕭玦。腿是小時候摔的。”
惠帝走近兩步，看清了他擡起的臉，坑窪的疤痕在陽光下更顯猙獰。但惠帝沒露出厭惡，反而瞇了瞇眼。
他在這個醜陋的瘸子太監眼裏，沒看到惶恐，沒看到諂媚，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沈寂，和一絲極力壓抑卻仍透出來的、狼一樣的狠勁。
“識得字？”
“回陛下，識得一些。”
惠帝隨手從袖中抽出一份無關緊要的奏報，扔到他面前：“念。”
蕭玦撿起，一字一句，念得有些慢，但極其清晰，沒有一個錯漏。
念完，惠帝沒說話，半晌，忽然問：“若你是此地縣令，遇此事，當如何？”
這是一個極其逾矩、甚至危險的問題。旁邊的隨堂太監冷汗都下來了。
蕭玦伏在地上的手指，略微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松開。他沒有立刻回答，沈默了幾息，才用那種平靜坦然的聲音，說了三條。
每一條都不長，但每一條都直指要害，甚至有些……陰損毒辣，卻異常有效。
惠帝聽完，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低低笑了兩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倒是把快刀。可惜，樣子醜了些。”
他沒再說別的，轉身走了。
但過了幾天，蕭玦就被調到了禦前，雖然只是做些傳遞文書、守夜聽喚的雜役，但這已是天壤之別。
惠帝偶爾會拿一些棘手卻又不甚要緊的宮務“考”他，蕭玦每次的回答，都讓惠帝眼底的興味濃上一分。
惠帝老了，身體越來越差，疑心病也越來越重。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好用的、夠狠的、而且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裏的刀。
朝中黨爭激烈，外有強藩，他誰也不信。
蕭玦的出現，恰是時候。
此人無父無母，無族無親，容貌醜陋，身有殘疾，在世上再無牽掛，也再無退路。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的寵信。
這樣的人，用起來“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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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的蕭玦，是蕭家最見不得人的那塊疤。
他臉上坑坑窪窪，是那年鬧天花時，無人醫治留下的印記。左腿從膝蓋往下歪著，走路一瘸一拐，是十三歲那年“失足”從祠堂臺階上滾下來摔的。
當時蕭金玉就站在臺階上嬉笑的看著。
蕭玦是蕭城的侄子，是蕭城兄長與一位揚州瘦馬所生。
父母偏疼長子，自幼便冷落薄待他，讓他心中積怨漸深。後來兄長與雙親相繼離世，那份無人安放的厭棄，便盡數落在了蕭玦身上。
他就像條不該出生的野狗，被勉強養在蕭家最偏的角落，吃著剩飯，穿著主家少爺們不要的舊衣。
這些年，蕭家真正風光的是蕭城嫡出的兒子蕭金玉。他書讀得好，今年院試中了秀才，名次還挺靠前。
消息傳回來，蕭家張燈結彩，大宴三日。
蕭玦縮在後院柴房邊的破屋裏，聽著前院的喧鬧和鞭炮聲，默默嚼著手裏又冷又硬的窩頭。
窩頭是早上他從廚房泔水桶偷來的，已經餿了。
蕭金玉中了秀才，蕭玦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蕭城看這個“汙點”越來越不順眼，蕭夫人和柳姨娘也明裏暗裏地攛掇，這麽個又醜又瘸的東西，留著真是給蕭家丟人現眼。
族裏幾個長老被說動了，私下擺了擺手：“一個沒出息的醜東西，蕭城要是真不想要，處理幹凈點就是了。蕭金玉才是咱們蕭氏將來的指望。”
這話不知怎的，傳到了蕭玦耳朵裏。
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沒人救他，沒人在乎他。
他就像陰溝裏的老鼠，誰見了都想踩一腳。
可蕭玦不想像老鼠一樣悄無聲息地死。
他想，就算要死，也得拖著那群人一起下地獄。
他想起去年在院子裏撿到的，不知道是不是被誰隨意的塞進狗洞裏的書冊。書是手抄的，字跡潦草，講的是些“煉丹”、“火藥”的偏門方子。
蕭玦只認識幾個字，但他依稀根據文字和圖片推斷了裏面的內容，用一些材料可以制造出“轟天雷”，那是可以炸死人的殘暴武器。
蕭玦開始偷偷收集東西。
硝石是從茅廁墻根刮的，木炭是廚房偷的，硫磺最難弄，他把自己唯一一件還能看的舊襖子當了，去藥鋪買了一小包。
他瘸著腿，每天夜裏在破屋後頭一點點搗鼓，手被灼傷了好幾次，臉上也沾了灰。但他眼睛亮得嚇人。
他算好了日子。
臘月二十三，小年，蕭家照例要祭祖，全家都會聚在正堂和前院。
他提前幾天，趁著夜深人靜，把用油紙和破布裹好的幾個“藥包”，塞進了正屋、蕭城的臥房、還有蕭金玉等幾個同輩書房的角落。
都是些不起眼、但靠近梁柱或帷幔的地方。
臘月二十三那天，蕭玦天沒亮就被兩個粗使婆子從破屋裏拖了出來。
蕭城嫌他晦氣，吩咐下人把他遠遠發賣到北邊的礦上去，死活不論。蕭玦沒掙紮，被捆著手，像牲口一樣被推搡著往後門走。
路過柴房時，他借口要解手，看守的下人不耐煩，踢了他一腳，罵罵咧咧地轉到一旁等著。
就這片刻工夫，蕭玦用被反綁在身後的手，從柴堆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裏，摸出了他一直藏在那裏的火折子。
那是他之前從廚房偷的。
他用牙齒咬掉蓋子，猛地吹亮，然後不顧一切地，將火苗湊向柴房外墻一處刻意潑了燈油、又堆了些枯葉的地方。
“轟——！”
第一聲巨響是從正屋方向傳來的，緊接著，接二連三的爆炸和垮塌聲響起，火光和濃煙瞬間吞噬了小半個蕭府。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房屋倒塌的轟鳴混作一團。
“走水了！走水了！快跑啊！”
“老爺！夫人還在屋裏！”
場面徹底亂了。捆蕭玦的繩子早在爆炸時就被掙脫，他瘸著腿，趁亂拼命往後院的池塘跑。
冰冷的池水淹沒頭頂的那一刻，他聽到了蕭城撕心裂肺的慘叫，還有柳姨娘戛然而止的哭嚎。
真好，他想，然後閉上了眼睛。
……
蕭玦沒死。
蕭府的池子連著外面的河，他在下游一處淺灘被沖上了岸，被一個早起拾糞的老頭發現。
老頭看他還有口氣，模樣又慘，嘆著氣把他拖到自家窩棚，餵了幾口熱水。
蕭玦昏睡了三天，發著高燒。
第四天，他掙紮著爬起來，給老頭磕了個頭，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他臉上有疤，腿是瘸的，年紀不大，身無分文。
他去碼頭想扛包，工頭看他那樣，直接啐了一口讓他滾。他去飯館想幫工，掌櫃的捂著鼻子趕他：“晦氣！別嚇著客人！”
他成了乞丐。
白天在街角縮著，伸出破碗，偶爾能得半個餿饅頭或幾文銅錢。晚上就睡在城隍廟的破殿裏，跟其他幾個老乞丐擠在一起。
老乞丐也欺負他，搶他討來的吃食，罵他醜八怪、死瘸子。
直到那天，他在城墻根下，看到了那張黃紙告示。
是皇宮在招太監。
告示上寫得清楚，招收“凈身之人”，待遇……幾乎沒有，只有一口飯吃，一個地方睡。
旁邊看告示的人都在搖頭嘆氣，說但凡有條活路，誰舍得把孩子送進去當“沒根的東西”？丟人現眼，死了都沒臉見祖宗。
蕭玦盯著那告示看了很久。
他沒根嗎？他早就沒有了。在蕭家，他就不是個人。
尊嚴？那是什麽東西？能讓他活下去嗎？能讓他把剩下那些還沒死透的蕭家人，一個個碾死嗎？
他摸向懷裏。那裏有一個硬硬的小布包，是他之前從一個喝醉的、剛從青樓出來的嫖客身上摸來的，裏面有四五兩碎銀子。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也是他“買路”的錢。
他找到了那個負責招人的老太監，把布包整個塞了過去，然後“噗通”一聲跪下了，頭磕在地上：“求公公給條活路。”
老太監掂了掂銀子，撩起眼皮，用看牲口一樣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尤其在看到他臉上的疤和瘸腿時，皺了皺眉。
半晌，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醜是醜了點，腿腳也不利索……罷了，宮裏有些地方，倒也不缺你這麽一個幹活兒的。記著，進去之後，管好你的嘴，多做，少看，少問。”
“是，謝公公。”蕭玦又磕了一個頭。
進宮的過程像一場模糊的噩夢。
疼，刻骨銘心的疼，身體某一部分被永久割離的疼。
他咬著木棍，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草席，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沒昏過去，他睜著眼，看著頭頂低矮潮濕的房梁，把那股劇痛和屈辱，一點點嚼碎了，咽進肚子裏，變成更冷更硬的東西。
傷好後，他被分到了最偏遠的浣衣局。
因為他醜，腿瘸，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重活、臟活、累活都是他的。
洗不完的衣物，搬不完的水，動輒打罵的管事太監。晚上睡大通鋪，別人嫌他臟、嫌他醜，他只能縮在最角落最潮濕的地上。
但他不吭聲。讓幹什麽就幹什麽，手腳還比別人麻利。他耳朵靈，眼睛毒，默默觀察著宮裏的一切規矩、門道、誰和誰有齟齬，誰又巴結著誰。
他識了更多的字，是偷偷看別人扔掉的廢紙，自己連蒙帶猜學的。
機會來得偶然。
浣衣局一個有點頭臉的管事太監，想巴結一位剛剛失了寵、急於覆起的劉嬪。
那管事自己沒什麽門路，愁得不行。蕭玦某天夜裏，偷偷找到他，遞上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炭條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和一個簡單的法子。
關於如何利用一次不太起眼的宮中節慶，讓劉嬪“偶然”遇見皇上，並說幾句能撓到皇帝癢處的話。
那管事將信將疑，但死馬當活馬醫，照做了。沒想到，竟然真的成了。劉嬪重新得了兩分眷顧，對那管事太監自然另眼相看。
管事太監驚疑不定，問蕭玦怎麽知道這些。
蕭玦低著頭，聲音平平：“奴才以前在宮外……聽過些閑話，瞎琢磨的。能為公公效力，是奴才的福分。”
那管事太監看他眼神變了，沒再多問，但從此把蕭玦調到了身邊做些輕省活計，偶爾也讓他幫忙出出主意。
蕭玦就這樣，一點一點，從汙糟黑暗的浣衣局泥潭裏，勉強探出了頭。
又過了兩年，一次宮中夜宴出了點小岔子，負責此事的太監頭子急得團團轉。
是蕭玦，拖著瘸腿，用一種誰也沒想到的、又快又險的法子，把岔子抹平了，沒驚動聖駕。
當時就在現場的司禮監隨堂太監，註意到了這個沈默寡言、辦事卻透著一股狠勁與機智的醜陋瘸子。
那隨堂太監，是惠帝身邊得用的人之一。
不久，一紙調令，蕭玦被調到了司禮監外院，做最底層的聽差。這裏離權力的中心，近了一大步。
惠帝第一次註意到蕭玦，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
他批折子批得心煩，信步走到廊下，看見院子裏，一個瘸腿的小太監，正用一種極其怪異但高效的姿勢，獨自一人整理著堆積如山的舊檔。
他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每一個分類都極有條理，快而不亂。
“你，”惠帝忽然開口，“叫什麽名字？腿怎麽回事？”
蕭玦渾身一僵，立刻轉身，匍匐在地，聲音平穩無波：“回陛下，奴才蕭玦。腿是小時候摔的。”
惠帝走近兩步，看清了他擡起的臉，坑窪的疤痕在陽光下更顯猙獰。但惠帝沒露出厭惡，反而瞇了瞇眼。
他在這個醜陋的瘸子太監眼裏，沒看到惶恐，沒看到諂媚，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沈寂，和一絲極力壓抑卻仍透出來的、狼一樣的狠勁。
“識得字？”
“回陛下，識得一些。”
惠帝隨手從袖中抽出一份無關緊要的奏報，扔到他面前：“念。”
蕭玦撿起，一字一句，念得有些慢，但極其清晰，沒有一個錯漏。
念完，惠帝沒說話，半晌，忽然問：“若你是此地縣令，遇此事，當如何？”
這是一個極其逾矩、甚至危險的問題。旁邊的隨堂太監冷汗都下來了。
蕭玦伏在地上的手指，略微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松開。他沒有立刻回答，沈默了幾息，才用那種平靜坦然的聲音，說了三條。
每一條都不長，但每一條都直指要害，甚至有些……陰損毒辣，卻異常有效。
惠帝聽完，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低低笑了兩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倒是把快刀。可惜，樣子醜了些。”
他沒再說別的，轉身走了。
但過了幾天，蕭玦就被調到了禦前，雖然只是做些傳遞文書、守夜聽喚的雜役，但這已是天壤之別。
惠帝偶爾會拿一些棘手卻又不甚要緊的宮務“考”他，蕭玦每次的回答，都讓惠帝眼底的興味濃上一分。
惠帝老了，身體越來越差，疑心病也越來越重。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好用的、夠狠的、而且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裏的刀。
朝中黨爭激烈，外有強藩，他誰也不信。
蕭玦的出現，恰是時候。
此人無父無母，無族無親，容貌醜陋，身有殘疾，在世上再無牽掛，也再無退路。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的寵信。
這樣的人，用起來“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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