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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你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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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你負我

沈硯書沒死,被吊著一口氣救回來了。

蕭玦也沒死,他在谷外,被他的手下接應,到了醫館,包好了外傷。

胸口的傷,仍是疼的鉆心。

蕭玦躺在春日鎮醫館簡陋的床板上,額上冷汗涔涔。

外傷大夫一個時辰前才將嵌在他左胸的匕首小心取出,清理、止血、上藥、包紮。

傷口離真正致命的心口要害,只偏了寸許。

大夫說,這是天大的運氣。

運氣?蕭玦閉著眼,嘴角卻緩緩扯開一個近乎扭曲的弧度。

不,不是運氣。

是他握著匕首的手,在最後一瞬,幾不可察地偏了那一寸。

因為他看見了先生眼中那瞬間崩裂的、無法偽裝的驚恐與劇痛。那痛楚如此真實,如此撕心裂肺,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自己心口淋漓的傷口。

先生還在乎他。先生還愛他。

這個認知,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鎮痛,也像一劑最猛烈的柴火,燃起他心底更熾烈、更偏執的火焰。

既然有苦衷,那他就把苦衷挖出來。

既然還愛,那他就絕不會放手。

哪怕先生真的不要他了……呵,他這條命,早就是先生的了。

主人,怎麽能丟掉自己的狗呢?

他癡癡地笑起來,低低的,悶悶的,牽動了胸口的傷,剛剛包紮好的白色繃帶下,迅速洇開一團刺目的鮮紅。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只是笑著,眼前反覆浮現沈硯書最後那淚流滿面、崩潰嘶喊的模樣。

三日後,胸口的刀傷結了層脆弱的血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細密的痛。

蕭玦推開春日鎮醫館的門,拒絕了所有侍衛的跟隨,只身沒入鎮外那片吞噬光線的原始叢林。

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失血和高熱而幹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燃燒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執念。

上一次是蒙眼被帶入,但蕭玦的記憶力好得近乎殘酷。

風聲的轉向,特定植被的氣味,腳下苔蘚的厚薄……他在腦中反覆勾勒那條被刻意繞了無數彎子的路徑。

胸前的傷口在跋涉中不斷被撕扯,溫熱的液體滲出,浸濕了裏衣,帶來黏膩的寒意和更尖銳的疼痛。

他不管。

靠著一點清水和執念支撐,一天一夜,不眠不休。

當他終於踉蹌著撥開最後一叢荊棘,看到那塊刻著“神醫谷”的斑駁巨石時,他幾乎虛脫,卻低低地笑了起來。

看,他找到了。

他的先生,就在裏面。

谷口寂靜無人。他扶著潮濕的巖石喘了口氣,壓下喉間的腥甜,走了進去。

失血和疲憊讓他的感官變得遲鈍,竟未察覺這一次的進入,似乎過於輕易。

谷內景象依舊清寂,可隱約的,空氣裏浮動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竹枝上系著褪色的紅綢,遠處傳來斷斷續續、不成調的嗩吶聲,嘶啞尖銳,非喜反悲。

蕭玦的心猛地一沈,加快腳步,胸前的傷口因動作而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他卻恍若未覺,尋著聲音朝著谷中那片較為開闊的空地奔去。

然後,他僵住了。

谷中一片較為開闊的平地上,竟布置成了一個簡單卻喜慶的禮堂。

竹枝紮起了彩門,系著褪色卻醒目的紅綢。幾張竹案拼在一起,上面擺著些山野果品和粗糙的茶點。

沈硯書穿著一身紅色吉衣,外罩厚厚的絨披風,臉上覆著淺紅色色面紗。

面紗之上,露出的眉眼被精心描畫過,敷了薄薄的胭脂,掩蓋了過分蒼白的臉色,乍一看,竟真有幾分“人逢喜事”的氣色。

他安靜地坐在一張鋪了紅布的竹制肩輿上,由兩名弟子擡著。

他的身旁,站著那位“水碧姑娘”。她今日也換上了一身同色的女式吉服,雖仍戴著帷帽,但身姿窈窕,竟真有幾分“璧人”的模樣。

他們前方,程醫師一身整潔布袍,手持一卷舊書,似乎正要宣讀什麽。

婚禮。

他們……在成親。

蕭玦覺得自己的血液,在看見那抹刺眼紅色的瞬間,就涼透了。

他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著肩輿上那個熟悉又陌生到極點的身影。

然後,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腳步很沈,踏在草地上,發出輕微的、壓抑的沙沙聲。

肩輿似乎頓了一下。

沈硯書覆著紗的臉,緩緩轉向他走來的方向。隔著那層紅絹,蕭玦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到一個模糊的、靜止的輪廓。

一直走到肩輿前三步遠,蕭玦停下。

他擡起眼,目光細細地、一寸寸地掃過沈硯書。

那身可笑的吉服,臉上那層欲蓋彌彰的脂粉,還有那遮住了一切表情的絹紗。

“先生。”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來接你回家。”

肩輿上的人,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很細微,但蕭玦捕捉到了。

他心底那潭死水,驟然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漣漪。

然而,沈硯書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應。

站在一旁的“水碧”卻先一步動了,他上前半步,隔在了蕭玦與肩輿之間,帷帽的白紗微微晃動,聲音有些低,但聽出來應該是女聲,“蕭公子,今日是硯書與我大喜之日。若你是來道賀的,我們歡迎。若是來擾的,還請離開。”

蕭玦沒看她,目光依舊鎖著沈硯書,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執拗:“先生,你看看我。上次……上次我受傷,你是心疼的,對不對?你心裏還有我,是不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裏夾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我們回家,好不好?離開這裏。你有什麽苦衷,告訴我,我們去哪裏都行,我陪著你。別……別這樣。”

最後三個字,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

沈硯書僵僵的瞧著這個方向,他能感覺到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前方,也能感覺到一股濃烈到讓他心臟發緊的情緒撲面而來。

那情緒裏有痛,有求,有一種他熟悉到骨子裏、此刻卻不敢去辨認的東西。

耳中持續的嗡鳴將那具體的話語扭曲成模糊的音節,但他能感覺到那話語裏的重量。

羅回魂的手指,在他手臂內側,用力地、清晰地劃了三個字:說、讓、他、走。

沈硯書閉了閉眼,盡管眼前本就一片昏茫。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這是他們早就排練好的。

他用盡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力氣,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刻意帶上一點疏離的冷淡,對著那模糊人影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說:

“蕭玦。前塵往事,我已盡忘。今日,是我與水碧姑娘的新始。舊事勿提,也……勿再擾。請回吧。”

聲音有些發悶,卻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蕭玦臉上的平靜,一點點碎裂。

他死死盯著那層面紗,仿佛想用目光將它燒穿,看清後面那雙眼睛。

他不信。

他不信那些日夜相守的溫存,那些生死相依的誓言,那些刻入骨髓的習慣,能說忘就忘。

“我不信。”他搖頭,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固執,眼底泛起血絲,“先生,你看著我,你親口告訴我,你心裏真的沒有我了?你看著我,說你不愛我了。”

那層面紗後,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沈默,一種近乎冷酷的沈默。

“水碧”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蕭公子,何必自取其辱?硯書的話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你們之間,本就是個錯誤。如今他迷途知返,尋得正途,你該為他高興,而不是在這裏糾纏不休,徒惹人厭!”

“錯誤……”蕭玦低低重覆,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不再看“水碧”,只是看著沈硯書,慢慢地,從袖中摸出了那柄匕首。

短刃在他蒼白的手中,刀鋒很是銳利,反射著冰冷的光。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激動,動作甚至顯得有些遲緩。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刀,又擡眼,看向沈硯書,聲音雖然輕,但是應該可以讓先生聽見:

“先生,你說那是錯誤。”

他握著匕首,緩緩地,將刀尖抵在自己左胸,那處舊傷旁邊。

鋒刃刺破衣料,繃帶,以及皮肉,傳來輕微的阻力。

“那這個呢?”他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沈硯書,“這個,也是錯誤嗎?”

話音落下,他手腕猛地用力,將匕首狠狠向裏一送!

已經做了一次,那再來一次又怎麽樣呢?

“噗”的一聲悶響。

不重,但在死寂的谷中,清晰可聞。

這一次,他絲毫沒有偏離,直直的沖向心口的方向。

緊接著,在眾人駭然的目光中,他竟然又咬著牙,臉上肌肉因劇痛而扭曲,猛地將匕首拔了出來!

一道血箭瞬間隨著匕首的抽出飆射而出,濺在他自己臉上、身上,也濺在了幾步外的草地上,溫熱猩紅。

劇痛讓他眼前徹底一黑,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

他用手死死捂住胸口,可鮮血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從他指縫間洶湧而出,迅速染紅了他的手,他的前襟,他身下的土地。

他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轉為一種死氣的暗色,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粗重急促的、破風箱般的喘息。

他全身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冷汗和血水混合著流了滿臉。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來,一開始是清澈的,混合著血汙,很快,那淚水竟真的漸漸染上了淡淡的紅,順著他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留下兩道觸目驚心的血淚之痕。

他仰著頭,赤紅的、流著血淚的眼睛死死望向肩輿上的沈硯書,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艱難的氣音,充滿了全然的、無聲的絕望。

“快制住他!止血!”

程醫師一聲令下,幾名一直戒備的谷中弟子猛撲上來,兩人死死扣住蕭玦因劇痛和失血而顫抖的雙臂,一人用力按住他捂傷的手,試圖施加壓力止血,另一人迅速去拿止血的藥物和布巾。

他們動作間帶著訓練有素的急切。

蕭玦被他們死死按著,掙紮的力氣在迅速流失。可他依舊固執地、用盡最後一點清醒的神志,望向那架紅色肩輿,望向肩輿上那個紅色的身影。

沈硯書便靜靜坐在那處,他看不見那慘烈的景象,聽不見那混亂的嘶喊和急促的指令。

他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和尖銳的、隔絕一切的鳴響。

他甚至不知道,蕭玦正看著他,用那種瀕死的、絕望的、流著血淚的目光看著他。

羅回魂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下、轎、行、禮。

沈硯書渾身僵硬,幾乎是被羅回魂半扶半架著,從肩輿上下來。

他腳步虛浮,踩在地上像是踩在雲端,眼前昏花一片,只能勉強感覺到自己被攙扶著,轉向某個方向。

而幾步之外,被死死按在地上、胸口血流如註、淚流血淚的蕭玦,眼睜睜地看著沈硯書被那“女子”攙扶著,轉身,面向那簡陋的喜堂方向。

看著他那身刺目的紅衣,看著他那覆著紗、卻對他瀕死慘狀無動於衷的側影。

他看著程醫師僵硬地念出祝詞,看著羅回魂扶著沈硯書,兩人緩緩地、對著彼此,微微欠身。

他們在……對拜。

就在他眼前。

在他汩汩流出的鮮血和無聲滑落的血淚面前。

一股腥甜猛地沖上喉嚨,蕭玦身體劇烈一顫,“哇”地一聲,一大口鮮紅的心血從口中狂噴而出,盡數灑在身前早已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這口心血仿佛帶走了他最後支撐的力量,劇烈的顫抖和嗚咽終於沖破了封鎖。

“不……不……” 他搖著頭,血淚流得更急,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全然的、毀滅性的絕望,“不要……不要拜……先生……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化為淒厲到極致的嘶吼,混著血沫,響徹山谷:

“沈硯書——!你負我——!!!”

“你說過……永遠不會丟下我的!你說過的——!!”

“你負我!你負我啊沈硯書——!!!”

然而,正與“水碧”相對躬身、完成“對拜”姿態的沈硯書,只是幾不可察地、極輕地偏了偏頭。

那持續尖銳的耳鳴,將身後那淒厲到極致的控訴、嘶吼,連同那嘔血的聲音,全部過濾成了遙遠模糊的、意義不明的噪音。

他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聲音。

他只是覺得,心口莫名地,狠狠揪痛了一下。

那痛楚來得突然而尖銳,讓他本就虛浮的身子微微一晃。

羅回魂立刻用力扶穩他,領著他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沈硯書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前依舊是一片昏茫。

他不再“聽”,也不再試圖去“感覺”。

只是依著羅回魂的指引,被他扶著,轉身,前進。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蕭玦癱在地上,望著那兩道紅色的身影相依離去,望著沈硯書始終未曾回頭的、決絕的背影。

谷中弟子用最快的速度為他進行著最後的包紮,然後將他擡上簡易的擔架。

他被擡起時,最後一眼,是沈硯書被擡入竹屋,簾幕落下,徹底消失。

而羅回魂,也就是“水碧”,在進屋前,竟伸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沈硯書垂在身側冰涼的手,兩人手指交握,一同消失在竹簾之後。

他們牽著的手……他們一同離開的背影……

“呃啊——!” 胸腔裏又是一陣劇痛翻滾,更多的血沫從蕭玦嘴角溢出。

眼睛依舊睜著,血淚已幹,在臉上留下斑駁的暗紅痕跡,眼底只剩下全然的空洞與死寂。

最後一點意識渙散前,只有那滿目的紅,和徹底被碾碎、踐踏成泥的劇痛,刻入骨髓。

擔架被迅速擡離,朝著谷外而去。

地上,只餘一大灘尚未凝固的、暗紅發黑的血跡,其中混雜著可疑的深色塊狀物,和那柄被丟棄在血泊中、浸滿了血肉的匕首。

濃重的血腥氣,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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