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神醫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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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神醫谷
那點偷來的溫暖沒能持續多久。
天還沒亮透，心口處日夜不停的鈍痛就把沈硯書從淺眠裏拽了出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替依舊昏睡的蕭玦掖好被角，指尖貪戀地在他溫熱的臉上停了片刻，終是收回。
桌上放置著兩個寒玉盒，一個盒子已經空了。
還魂草離了神醫谷的土地，就算日日用心頭血養著，也活不長。
兩株，十四天的量，是極限。
距離上次取草已過去七日，蕭玦後一回的藥……
即便羅回魂說晚些也可以，但是他也不願意蕭玦擔上一星半點的風險。
他等不到蕭玦完全清醒，也等不到自己喘口氣。
走之前，他將月丫和陳七叫到跟前。臉色白得嚇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楚：“下一回的藥，放在這盒子裏，你們按之前的法子煎藥，餵給他。我……要走了。”他頓了頓，望向床上安睡的人，眼底泛紅，“小心些，別嗆著……一定，照顧好他。”
月丫死死咬著嘴唇，淚珠滾下來。陳七拳頭攥得死緊，重重點頭：“先生放心。”
沈硯書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最後深深看了蕭玦一眼，轉身沒入門外清冷的晨霧。
去嶺南的路，這是第二趟了。
本該更熟，身體卻像破敗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扯著疼。上次為了趕時間不要命地一次養兩株，元氣傷得太狠。這回，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和虛，纏得他更緊。
馬跑在官道上，寒風刮得臉生疼。心口舊傷疊著新傷，在顛簸裏一抽一抽地痛。他咬緊牙，眼前陣陣發黑，全憑心裏那點念想吊著。
進了嶺南，山路越發崎嶇。
馬匹躍過一道山澗時猛地顛簸，沈硯書只覺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撕了一把，眼前驟然一黑，所有力氣瞬間抽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像片枯葉般從馬背上直直栽下，重重摔在溪邊亂石灘上。
徹底失去意識前，耳邊隱約傳來驚呼和雜亂的腳步聲。
……
濃重的藥味鉆進鼻腔，沈硯書勉強找回一絲意識。眼皮沈得擡不起，只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這身子怎麽糟踐成這樣？心脈損毀，氣血枯竭，舊毒未清……簡直是胡鬧！”
“看他衣著和馬匹，不像尋常人家。師兄，我們……””
“先救人。能治就治，這是前谷主對我們的教誨，你忘了嗎？去取我的銀針和護心丸。”
谷主？
是……神醫谷的人？
沈硯書心下一緊，雖然整個人的身體還是虛弱至極，但是他還是用盡了全力撐開了自己的眼睛。
入目是間幹凈樸素的竹屋，空氣裏飄著熟悉的藥草香。一個穿著灰布袍、面容和善的中年人坐在床邊，見他睜眼，微微一楞。
“小兄弟醒了？”中年人聲音溫和，“你從馬上摔下，昏在溪邊，是附近農戶送來的。我是此地大夫，姓程。”
沈硯書掙紮著想坐起，卻被輕輕按住。“你身子太虛，不宜妄動。”程大夫看著他慘白的臉，又瞥見他衣襟微敞處心口附近新舊交疊的傷痕，眉頭深鎖，“你這傷……還有體內衰敗之象，絕非尋常。小兄弟，你究竟……”
沈硯書避開他探究的目光，啞著嗓子開口：“多謝程大夫……此處，可是春日鎮？”
程大夫頷首：“正是。”
沈硯書眼底掠過一絲微弱的光，他咽下喉間的腥甜，竭力讓聲音清晰些：“程大夫……我受羅……神醫的情，來尋你帶我入神醫谷，求取還魂草。懇請您……行個方便。”
程大夫聞言，面色微微一變。
他仔細打量沈硯書，目光也落在沈硯書取出的那個樣式特別的寒玉盒上，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只是眼神中還殘留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凝重。
程大夫凝視他片刻，終是長嘆一聲：“罷了。看你執念至此，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是神醫谷在外行醫的弟子，但……你這身子……罷了，我送你入谷吧。”
他看著沈硯書的身體還想勸勸，還魂草，可是以命換命的兇藥，但是看到他那般神色，還是沒說話了。
再回神醫谷，沈硯書是被程醫師攙扶進來的。
羅回魂見他那副比上次離去時更形銷骨立、幾乎沒了人樣的形容，那張表情不多的臉還是驟然崩裂。
碧綠的眼底翻湧著震驚、怒意，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後怕。
“沈硯書！”他幾乎是咬著牙低喝，幾步上前扣住沈硯書手腕，指尖下的脈象亂得讓他心驚，“你不要命了？！”
沈硯書虛弱地靠著羅回魂，眼神卻執拗：“羅先生……我也不願蕭玦多擔風險。”
“你先看看你自己！”羅回魂指著他的心口，單薄衣料下隱約透出滲血的繃帶痕跡，“你體內餘毒未清，又連日取心頭血，元氣耗竭，心脈受損！再這般下去，不出半月，你必死無疑！死了，你拿什麽救他？拿什麽見他？”
沈硯書面白如紙，唇瓣微顫，卻說不出話。身體裏那種油盡燈枯的寒意，他自己再清楚不過。
羅回魂胸膛劇烈起伏幾下，強行壓下怒火。
沈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硬邦邦的，卻帶了讓步的意味：
“草，可以給你。但這次，你不能自己送。”
沈硯書驀地擡眸。
“你留在此處，養傷，繼續清毒。”羅回魂打斷他，語速很快，“還魂草，我替你取，也替你送。我可將草藥制成藥丸，放入我近來馴養了幾只異種信鴿之中。信鴿迅捷耐飛，自此至京城，三日可達。比你這樣疲於奔命，更快，也更穩妥。”
他看著沈硯書怔然的模樣，別開臉，聲音低了些：“心頭血……仍需你來取。但在此處，有我照看，備好藥物，總比你獨自在外硬撐強。待你稍緩，再行取血。此草既由你開始供養，除非你身死，否則無法換人。我替不了你。”
這已是羅回魂能想到的、最折中的法子。
還魂草一人供血，除非人死，否則不可替換供血之人。
這般法子既不斷了蕭玦的藥，又盡可能保住沈硯書這條隨時會熄滅的命。
沈硯書怔怔望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喉頭哽住，謝字難言。
“行了，莫要多言。”羅回魂似是怕他道謝，不耐地擺擺手，轉身去備物，“程師兄，按此方煎藥，給他固本培元。你，”他指向沈硯書，“躺下歇息。再不聽話，我便將你捆在床上。”
語氣仍是那般沖，內裏的關切卻遮掩不住。
沈硯書緊繃的弦終於松下，任由疲憊與一絲安心將自己吞沒。他輕輕頷首，閉上了眼。
自此，沈硯書便在神醫谷暫住下來。
谷中歲月靜，幾與塵世隔絕。
每日除了服藥施針，便是定時取血養草。
取血之痛依舊錐心刺骨，每每令他冷汗涔涔，渾身戰栗。但羅回魂總守在身旁，痛極時遞來溫熱的藥湯，或用藥水浸濕的布巾為他拭汗。
那雙碧眸偶爾落在他身上，帶著沈硯書看不懂的覆雜情緒，似是氣惱，又似無奈。
水芹毒的治療亦未中斷。羅回魂據他現下體質調整藥方，雖緩，卻能感到肺腑間積年的陰寒滯澀，正一點點化開。
時光在藥香與痛楚間悄然流走。
很快，第二批由沈硯書以心頭血養成的還魂草，制成的藥丸被羅回魂仔細裝入特制竹筒，系於一只通體雪白、額點金羽的信鴿足上。
那鴿子神駿非凡，清嘯一聲，振翅沒入雲霄，朝北而去。
沈硯書倚在竹屋門邊，仰首望那白點漸消於天際，心中默數時日。
也不知道小玦怎麽了。
第三批還魂草開始供養。在羅回魂悉心調理與藥丸支撐下，沈硯書面色終於不再那般駭人，雖仍蒼白清瘦，眼底卻有了些許微光。
這一日，估摸著信鴿將歸，沈硯書與羅回魂同至谷口等候。
天際傳來熟悉的振翅聲。那雪白信鴿精準俯沖，落於羅回魂臂上。
沈硯書此時正站在邊上。
羅回魂解下它足上的小竹筒——空空如也。這意味著前次送去的藥，蕭玦應已服下。
他正欲將鴿放回籠中，目光卻倏地一凝。
鴿子另一只足上，竟綁著一個更小的、以油紙緊裹的細長物件。
羅回魂眉頭微蹙，小心解下。
油紙包得嚴實，他一層層拆開。
裏面是卷成一條的信紙，他沒看，直接把這個交給了沈硯書，便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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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偷來的溫暖沒能持續多久。
天還沒亮透，心口處日夜不停的鈍痛就把沈硯書從淺眠裏拽了出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替依舊昏睡的蕭玦掖好被角，指尖貪戀地在他溫熱的臉上停了片刻，終是收回。
桌上放置著兩個寒玉盒，一個盒子已經空了。
還魂草離了神醫谷的土地，就算日日用心頭血養著，也活不長。
兩株，十四天的量，是極限。
距離上次取草已過去七日，蕭玦後一回的藥……
即便羅回魂說晚些也可以，但是他也不願意蕭玦擔上一星半點的風險。
他等不到蕭玦完全清醒，也等不到自己喘口氣。
走之前，他將月丫和陳七叫到跟前。臉色白得嚇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楚：“下一回的藥，放在這盒子裏，你們按之前的法子煎藥，餵給他。我……要走了。”他頓了頓，望向床上安睡的人，眼底泛紅，“小心些，別嗆著……一定，照顧好他。”
月丫死死咬著嘴唇，淚珠滾下來。陳七拳頭攥得死緊，重重點頭：“先生放心。”
沈硯書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最後深深看了蕭玦一眼，轉身沒入門外清冷的晨霧。
去嶺南的路，這是第二趟了。
本該更熟，身體卻像破敗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扯著疼。上次為了趕時間不要命地一次養兩株，元氣傷得太狠。這回，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和虛，纏得他更緊。
馬跑在官道上，寒風刮得臉生疼。心口舊傷疊著新傷，在顛簸裏一抽一抽地痛。他咬緊牙，眼前陣陣發黑，全憑心裏那點念想吊著。
進了嶺南，山路越發崎嶇。
馬匹躍過一道山澗時猛地顛簸，沈硯書只覺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撕了一把，眼前驟然一黑，所有力氣瞬間抽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像片枯葉般從馬背上直直栽下，重重摔在溪邊亂石灘上。
徹底失去意識前，耳邊隱約傳來驚呼和雜亂的腳步聲。
……
濃重的藥味鉆進鼻腔，沈硯書勉強找回一絲意識。眼皮沈得擡不起，只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這身子怎麽糟踐成這樣？心脈損毀，氣血枯竭，舊毒未清……簡直是胡鬧！”
“看他衣著和馬匹，不像尋常人家。師兄，我們……””
“先救人。能治就治，這是前谷主對我們的教誨，你忘了嗎？去取我的銀針和護心丸。”
谷主？
是……神醫谷的人？
沈硯書心下一緊，雖然整個人的身體還是虛弱至極，但是他還是用盡了全力撐開了自己的眼睛。
入目是間幹凈樸素的竹屋，空氣裏飄著熟悉的藥草香。一個穿著灰布袍、面容和善的中年人坐在床邊，見他睜眼，微微一楞。
“小兄弟醒了？”中年人聲音溫和，“你從馬上摔下，昏在溪邊，是附近農戶送來的。我是此地大夫，姓程。”
沈硯書掙紮著想坐起，卻被輕輕按住。“你身子太虛，不宜妄動。”程大夫看著他慘白的臉，又瞥見他衣襟微敞處心口附近新舊交疊的傷痕，眉頭深鎖，“你這傷……還有體內衰敗之象，絕非尋常。小兄弟，你究竟……”
沈硯書避開他探究的目光，啞著嗓子開口：“多謝程大夫……此處，可是春日鎮？”
程大夫頷首：“正是。”
沈硯書眼底掠過一絲微弱的光，他咽下喉間的腥甜，竭力讓聲音清晰些：“程大夫……我受羅……神醫的情，來尋你帶我入神醫谷，求取還魂草。懇請您……行個方便。”
程大夫聞言，面色微微一變。
他仔細打量沈硯書，目光也落在沈硯書取出的那個樣式特別的寒玉盒上，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只是眼神中還殘留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凝重。
程大夫凝視他片刻，終是長嘆一聲：“罷了。看你執念至此，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是神醫谷在外行醫的弟子，但……你這身子……罷了，我送你入谷吧。”
他看著沈硯書的身體還想勸勸，還魂草，可是以命換命的兇藥，但是看到他那般神色，還是沒說話了。
再回神醫谷，沈硯書是被程醫師攙扶進來的。
羅回魂見他那副比上次離去時更形銷骨立、幾乎沒了人樣的形容，那張表情不多的臉還是驟然崩裂。
碧綠的眼底翻湧著震驚、怒意，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後怕。
“沈硯書！”他幾乎是咬著牙低喝，幾步上前扣住沈硯書手腕，指尖下的脈象亂得讓他心驚，“你不要命了？！”
沈硯書虛弱地靠著羅回魂，眼神卻執拗：“羅先生……我也不願蕭玦多擔風險。”
“你先看看你自己！”羅回魂指著他的心口，單薄衣料下隱約透出滲血的繃帶痕跡，“你體內餘毒未清，又連日取心頭血，元氣耗竭，心脈受損！再這般下去，不出半月，你必死無疑！死了，你拿什麽救他？拿什麽見他？”
沈硯書面白如紙，唇瓣微顫，卻說不出話。身體裏那種油盡燈枯的寒意，他自己再清楚不過。
羅回魂胸膛劇烈起伏幾下，強行壓下怒火。
沈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硬邦邦的，卻帶了讓步的意味：
“草，可以給你。但這次，你不能自己送。”
沈硯書驀地擡眸。
“你留在此處，養傷，繼續清毒。”羅回魂打斷他，語速很快，“還魂草，我替你取，也替你送。我可將草藥制成藥丸，放入我近來馴養了幾只異種信鴿之中。信鴿迅捷耐飛，自此至京城，三日可達。比你這樣疲於奔命，更快，也更穩妥。”
他看著沈硯書怔然的模樣，別開臉，聲音低了些：“心頭血……仍需你來取。但在此處，有我照看，備好藥物，總比你獨自在外硬撐強。待你稍緩，再行取血。此草既由你開始供養，除非你身死，否則無法換人。我替不了你。”
這已是羅回魂能想到的、最折中的法子。
還魂草一人供血，除非人死，否則不可替換供血之人。
這般法子既不斷了蕭玦的藥，又盡可能保住沈硯書這條隨時會熄滅的命。
沈硯書怔怔望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喉頭哽住，謝字難言。
“行了，莫要多言。”羅回魂似是怕他道謝，不耐地擺擺手，轉身去備物，“程師兄，按此方煎藥，給他固本培元。你，”他指向沈硯書，“躺下歇息。再不聽話，我便將你捆在床上。”
語氣仍是那般沖，內裏的關切卻遮掩不住。
沈硯書緊繃的弦終於松下，任由疲憊與一絲安心將自己吞沒。他輕輕頷首，閉上了眼。
自此，沈硯書便在神醫谷暫住下來。
谷中歲月靜，幾與塵世隔絕。
每日除了服藥施針，便是定時取血養草。
取血之痛依舊錐心刺骨，每每令他冷汗涔涔，渾身戰栗。但羅回魂總守在身旁，痛極時遞來溫熱的藥湯，或用藥水浸濕的布巾為他拭汗。
那雙碧眸偶爾落在他身上，帶著沈硯書看不懂的覆雜情緒，似是氣惱，又似無奈。
水芹毒的治療亦未中斷。羅回魂據他現下體質調整藥方，雖緩，卻能感到肺腑間積年的陰寒滯澀，正一點點化開。
時光在藥香與痛楚間悄然流走。
很快，第二批由沈硯書以心頭血養成的還魂草，制成的藥丸被羅回魂仔細裝入特制竹筒，系於一只通體雪白、額點金羽的信鴿足上。
那鴿子神駿非凡，清嘯一聲，振翅沒入雲霄，朝北而去。
沈硯書倚在竹屋門邊，仰首望那白點漸消於天際，心中默數時日。
也不知道小玦怎麽了。
第三批還魂草開始供養。在羅回魂悉心調理與藥丸支撐下，沈硯書面色終於不再那般駭人，雖仍蒼白清瘦，眼底卻有了些許微光。
這一日，估摸著信鴿將歸，沈硯書與羅回魂同至谷口等候。
天際傳來熟悉的振翅聲。那雪白信鴿精準俯沖，落於羅回魂臂上。
沈硯書此時正站在邊上。
羅回魂解下它足上的小竹筒——空空如也。這意味著前次送去的藥，蕭玦應已服下。
他正欲將鴿放回籠中，目光卻倏地一凝。
鴿子另一只足上，竟綁著一個更小的、以油紙緊裹的細長物件。
羅回魂眉頭微蹙，小心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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