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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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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身世

風卷著雪沫猛地撲進回廊。

羅回魂恰好站在風口,那陣風來得又急又烈,竟將他面前那層幾乎不離臉的亂發,唰一下整個向後掀開。

沈硯書驚魂未定地擡頭,正對上——

一張異常蒼白的臉。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而最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是那雙眼睛。不再是平日發絲後偶爾窺見的暗沈綠色,此刻毫無遮擋,是種清透得像翡翠、又深得像寒潭的碧色,在雪光映襯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異域美感。

沈硯書楞住了。

羅回魂渾身驟然僵住,碧色眼瞳猛地收縮,閃過一絲近乎慌亂的驚悸。他幾乎是立刻擡手,動作近乎粗暴地將所有頭發狠狠撥回面前,重新將臉藏得嚴嚴實實。

“……你沒看到。”

他聲音發緊,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腳步倉促,近乎逃離。

沈硯書看著他迅速消失在月洞門後的背影,還未及細想,陳七就拿著手籠快步跑了回來。

“先生,您怎麽偏了個方向?”陳七見他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眉頭立刻蹙起,語氣有些緊張,關切顯而易見。

“風太大,吹得有些難受。”沈硯書溫聲解釋,帶著歉意,“對不住啊小七,答應你不亂動,卻還是失諾了。”

陳七搖頭,臉色依舊緊繃:“先生不用道歉,只是擔心您身體受不住。”

看陳七這副樣子,沈硯書自然更不會把剛才差點因輪椅打滑、被羅回魂扶住的事說出來。

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說出來也是徒增擔憂。

而且他心裏還有點好笑地想,要是被小七這個小古板知道了,恐怕這個冬天剩下的日子,自己再想出門看雪景就更難了。

他笑了笑,指著與藥房相反的另一側回廊:“我們去那邊看看雪吧,那邊背風。”

陳七仔細看了看他臉色,確認他並無大礙,才推著輪椅緩緩轉向。

細雪無聲飄落,庭院漸漸覆上薄白。

沈硯書靜靜看著,心思卻不由飄到方才那一瞥上。

羅回魂那樣激烈的反應,顯然極不願被人看見真容。雖不知具體緣由,但既是他人堅持,理應尊重。自己這般意外撞見,總歸不妥。他想,或許該找個機會同羅回魂解釋一下,自己並非有意,也絕不會對外人言。

然而接下來幾天,羅回魂像是刻意避著他。

偏院不見搗藥的身影,用飯也碰不著面。沈硯書有心說句話,竟接連幾天都沒尋到機會。

再見面,便是下一次治療之時。

羅回魂進屋時,沈硯書便察覺了不同。

他不僅前面的頭發撥得厚密,連腦後的長發也特意攏了不少到前面,整張臉遮得幾乎密不透風,連那雙標志性的碧色眼瞳都極少再瞥見。他動作有些僵硬,沈默地準備著銀針藥物,然後在沈硯書坐定後,搬了張小凳,放在了椅子旁邊。

一個很近,卻不必直面他的位置。

他坐了下去,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蜷著。沈硯書瞧著,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上輩子那些在小學課堂裏坐得板板正正的小豆丁。

室內安靜,只有藥罐子咕嘟響。沈硯書正斟酌著如何開口,羅回魂卻先出了聲。

他低著頭,聲音隔著一層厚發傳來,悶悶的,帶著一種罕見的緊繃:

“我……是不是長得很嚇人?”

沈硯書微怔。他沒想到這位初見時孤高桀驁、目下無塵的神醫,會問出這樣的話,語氣裏竟透著一絲笨拙的局促。

“自然不會。”沈硯書立刻溫聲答道,語氣肯定,“羅先生何出此言?您生得並不可怖,甚至……算得上俊美。”

羅回魂沈默了片刻,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絲。

“當真?”他聲音依舊悶著,卻似乎多了點什麽,“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

他頓了頓,難得地絮叨起來,話也多了:“沈硯書,你這個人……倒還怪好的。”

許是同沈硯書熟絡了些,他斷斷續續地說,自己是羯族人,天生膚白,碧眼。父母早亡,被行醫的師父撿回去,卻因這副相貌,從小被師兄弟嘲笑是“妖怪”、“綠眼鬼”,還說羯族人會生吃人心。後來他獨自行醫,有些被他治好的病人,看清他樣貌後,非但不感激,反而面露嫌惡恐懼。

久而久之,他便習慣了用這頭亂發遮面,省得彼此“相看兩厭”。

沈硯書靜靜聽著,心中了然。異於常人的外貌,加上荒謬的傳言,便足以將一個本就孤僻的人,逼進自我保護的殼裏。

他越與羅回魂相處,便越覺得,這位脾氣古怪的神醫,內裏其實有種近乎孩童的直白與執拗。此刻聽他帶著點委屈的敘述,這種感覺更甚。

待羅回魂話音落下,沈硯書伸出手,很輕地揉了揉他被亂發覆蓋的腦袋,像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

“容貌是父母所賜,何罪之有?羯人也好,漢人也罷,治病救人的是羅大夫您這雙手和這一身本事。”沈硯書聲音溫和而平靜,“旁人的無知妄言,是他們心眼窄。羅大夫懸壺濟世,活人無數,該當自豪才是,何必為那些不相幹的話,將自己藏起來?”

羅回魂的身體僵了僵,沒躲開,也沒說話。厚厚的頭發後面,看不清他眼中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猛地回過神,有些生硬地偏開頭,躲開沈硯書的手,語氣重新變回那種慣常的、帶著點不耐煩的調子:“……差不多到時辰了,別啰嗦。快點,別讓你那小夫君等急了。”

治療的過程依舊漫長難熬。

當沈硯書從劇烈的痛楚和隨之而來的虛脫中漸漸恢覆意識時,羅回魂已不在屋內。只有蕭玦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見他睫毛顫動,蕭玦立刻俯身,低聲喚:“先生?”

沈硯書無力地眨了眨眼,偏頭將臉頰輕輕靠在了蕭玦腿側,像尋求依靠的貓。

蕭玦眸光一軟,指尖溫柔地拂過他汗濕的額發,輕輕捏了捏他柔嫩的耳垂。

“方才羅回魂出來時同我說,”蕭玦低聲道,聲音在寂靜室內顯得清晰,“他說,這階段治療頗為順利,你體內毒性壓制得不錯,心脈也暫穩,風險……比之前預想的降低了些。”

這是個好消息。沈硯書閉著眼,輕輕蹭了蹭他的腿。

蕭玦感受著腿側的依靠,心思更深了些。

宮裏眼線也傳來密報,陛下的癥候在林神醫的手段下竟穩住了些。那株龍骨參暫時不會被使用。

這本是好事,可蕭玦心中並無多少輕松。

經康王下毒一事,陛下如今對入口之物、近身之人戒備森嚴,猶如驚弓之鳥。下毒這條路,已經斷絕。

後續還需要細細思量。

蕭玦低頭,看著他蒼白卻恬靜依偎的側臉,心中翻湧的冰冷殺意被一片柔軟的酸脹取代。他俯身,在他汗濕的額角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然而,與此同時。

京城另一隅,付捷的府邸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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