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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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歲暮
時近歲末，江南下了一場罕見的雪。
沈硯書晨起推窗，冷風卷著雪沫撲在臉上。
他比初次離京時清減了許多，側面望去，下頜線伶仃地收進豎起的風毛領子裏。
一片雪花沾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珠，欲墜不墜。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院中漸厚的雪色，才輕掩上窗，袖口擡起時，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在昏暗晨光裏白得有些透明。
這半年，像一場漫長而安靜的夢。
他和蕭玦留在江南，以“督查善後”之名，做些實實在在的事。
或許因著吳有德等人的腦袋剛落地不久，官場上人人自危，撥下來的銀錢物料，竟真有大半用到了該用的地方。
河堤一寸寸壘實，倒塌的屋舍重新立起，荒田裏又見了綠意。
愈是了解，沈硯書便愈是厭惡這官場的汙濁。
可他清楚，他這般細碎渺小的野草又怎能去撼動那盤踞高位的參天巨木。
他只願守著那一星自己可以幫助到的……
這半年，他不大去管官場那些迎來送往，常獨自去田間地頭。
蕭玦總跟著，隔著三五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有時沈硯書蹲久了起身，眼前會黑上一瞬，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蕭玦的手便會在這時從身後虛虛扶一下他的肘，待他站穩，又悄然收回，仿佛只是不經意。
兩人的衣袖在風裏短暫地碰擦，又分開。
他憑著記憶畫了幾張農具圖，找木匠做。
講解時話說得多了，喉嚨裏便發癢，總要頓一頓，借著喝茶將咳意壓下去。蕭玦就默默將茶杯往前推半寸，水溫總是恰好的。
秋收時，用了新農具的田地，收成多了兩三成。
竈膛裏的火，總算能燒得久些了。
“大人，”小吏在廊下呵著白氣，“外頭來了好些百姓。”
沈硯書攏了攏半舊的羊皮襖，走出偏院。蕭玦跟在他身側，這次只隔了一步。路過風口時，很自然地側了半步，替他擋去些凜冽。
府衙側門外聚了二三十人，多是農人打扮，臉頰被寒風吹得皴紅。
見沈硯書出來，人群安靜下來。
他們手裏提著東西——竹籃裏是水靈的白菜蘿蔔，布袋裏裝著曬幹的芋頭，還有用草繩串起的、熏得黑亮的麻雀。
一個老農上前，黑紅臉膛堆著笑：“沈大人……快過年了，家裏沒啥好東西……這些菜，您別嫌棄。”
沈硯書剛要開口，一陣冷風嗆入，他偏頭低咳了兩聲。蕭玦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肩背上。
咳聲不重，悶在喉嚨裏，聽著卻叫人心裏發緊。
“老人家，心意我領了……”他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您可千萬別推！”老農急急道，“要不是您那耬車，我家那幾畝薄田，收不了這些菜……您要是不收，我們心裏過不去啊！”
“是啊大人，收下吧！”
“天冷，燉鍋熱乎的……”
七嘴八舌的鄉音嗡嗡響著。
沈硯書看著那一張張殷切的臉，終是點了點頭：“……如此，多謝了。”
人群松快起來，挨個遞上東西。
雪沫落在他鴉青色的鬢發和略顯單薄的肩上，洇開濕痕。蕭玦不動聲色地擡手，替他拂去發梢一點碎雪，指尖擦過冰涼的青絲，很快收回。
人將散盡時，角落裏挪出個身影。
是那個啞婦。她低著頭，手裏緊緊攥著個小竹籃，指節凍得發白。
沈硯書怔了怔——她竟還在。
啞婦蹭到近前，將竹籃高高舉起。
沈硯書接過，掀開藍布——裏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薺菜，嫩生生的，還沾著雪沫。
她擡起頭，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是用力做著“謝謝”的口型，眼眶紅了。
沈硯書知道她在謝什麽。
謝那晚窩棚裏留下的碎銀，更謝吳有德終於倒了。
後來才知，當年修堤壩的工匠，多是如她丈夫那般無親無故、或家人有缺陷不能聲張之人。
工程結束，便都“暴病而亡”。
她兒子機警，逃過一劫，直到吳有德倒臺才敢回家。
如今母子倆守著一點薄田，雖然生活算不上豐足，但好在人還在。
沈硯書望著她含淚的眼，心頭酸澀，喉間那股癢意又湧上來。他別過臉，以拳抵唇悶悶咳了幾聲，咳得眼尾泛紅。
蕭玦的手在他背後虛虛扶著，掌心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力道，等他緩過來，那手又無聲撤開。
他搖搖頭，將竹籃推回她手中，指指她，做了個“吃”的手勢。
啞婦楞住，眼淚大顆砸在薺菜葉上。她深深彎下腰，肩膀發抖。
人群散盡，雪下得更密了。
沈硯書獨自站在府門外，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田野。那些潰決的河堤、倒塌的房屋、餓殍橫陳的慘狀，都被這層雪掩去了痕跡。
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只有喉間殘存的癢意和胸腔隱隱的鈍痛，提醒著那場洪水與之後的一切，並非虛幻。
他輕輕呵出一口白氣，看它在冷風中消散。
冰涼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起細密的刺痛。
“先生，要走了。”蕭玦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這半年，蕭玦最初是黏黏糊糊地喚“硯書”，但後來不知怎的發覺，在某些親昵難言的時刻，若低啞著嗓子喚他“先生”，總能窺見身下人眼睫慌亂顫動、頸側漫開緋色的情態，比平日更添幾分無措的可愛。
自那以後，這稱呼便被他叫得亂了，時而“硯書”，時而“先生”，全憑當時心境。
不知何時，他已撐開一把油紙傘，大半傾在沈硯書頭頂，自己半邊肩卻露在雪中。
“嗯。”沈硯書低應，聲音有些沙啞。
歲末述職，躲不過的。
京城。那座巍峨的城。有他必須跪拜的君王，有他窺見一角的、比洪水更深的漩渦，有理想焚盡後的灰燼。
哪怕再不想回，也不得不回。
更何況。
那人回來了，沈硯書必須去見他，必須去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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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書晨起推窗，冷風卷著雪沫撲在臉上。
他比初次離京時清減了許多，側面望去，下頜線伶仃地收進豎起的風毛領子裏。
一片雪花沾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珠，欲墜不墜。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院中漸厚的雪色，才輕掩上窗，袖口擡起時，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在昏暗晨光裏白得有些透明。
這半年，像一場漫長而安靜的夢。
他和蕭玦留在江南，以“督查善後”之名，做些實實在在的事。
或許因著吳有德等人的腦袋剛落地不久，官場上人人自危，撥下來的銀錢物料，竟真有大半用到了該用的地方。
河堤一寸寸壘實，倒塌的屋舍重新立起，荒田裏又見了綠意。
愈是了解，沈硯書便愈是厭惡這官場的汙濁。
可他清楚，他這般細碎渺小的野草又怎能去撼動那盤踞高位的參天巨木。
他只願守著那一星自己可以幫助到的……
這半年，他不大去管官場那些迎來送往，常獨自去田間地頭。
蕭玦總跟著，隔著三五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有時沈硯書蹲久了起身，眼前會黑上一瞬，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蕭玦的手便會在這時從身後虛虛扶一下他的肘，待他站穩，又悄然收回，仿佛只是不經意。
兩人的衣袖在風裏短暫地碰擦，又分開。
他憑著記憶畫了幾張農具圖，找木匠做。
講解時話說得多了，喉嚨裏便發癢，總要頓一頓，借著喝茶將咳意壓下去。蕭玦就默默將茶杯往前推半寸，水溫總是恰好的。
秋收時，用了新農具的田地，收成多了兩三成。
竈膛裏的火，總算能燒得久些了。
“大人，”小吏在廊下呵著白氣，“外頭來了好些百姓。”
沈硯書攏了攏半舊的羊皮襖，走出偏院。蕭玦跟在他身側，這次只隔了一步。路過風口時，很自然地側了半步，替他擋去些凜冽。
府衙側門外聚了二三十人，多是農人打扮，臉頰被寒風吹得皴紅。
見沈硯書出來，人群安靜下來。
他們手裏提著東西——竹籃裏是水靈的白菜蘿蔔，布袋裏裝著曬幹的芋頭，還有用草繩串起的、熏得黑亮的麻雀。
一個老農上前，黑紅臉膛堆著笑：“沈大人……快過年了，家裏沒啥好東西……這些菜，您別嫌棄。”
沈硯書剛要開口，一陣冷風嗆入，他偏頭低咳了兩聲。蕭玦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肩背上。
咳聲不重，悶在喉嚨裏，聽著卻叫人心裏發緊。
“老人家，心意我領了……”他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您可千萬別推！”老農急急道，“要不是您那耬車，我家那幾畝薄田，收不了這些菜……您要是不收，我們心裏過不去啊！”
“是啊大人，收下吧！”
“天冷，燉鍋熱乎的……”
七嘴八舌的鄉音嗡嗡響著。
沈硯書看著那一張張殷切的臉，終是點了點頭：“……如此，多謝了。”
人群松快起來，挨個遞上東西。
雪沫落在他鴉青色的鬢發和略顯單薄的肩上，洇開濕痕。蕭玦不動聲色地擡手，替他拂去發梢一點碎雪，指尖擦過冰涼的青絲，很快收回。
人將散盡時，角落裏挪出個身影。
是那個啞婦。她低著頭，手裏緊緊攥著個小竹籃，指節凍得發白。
沈硯書怔了怔——她竟還在。
啞婦蹭到近前，將竹籃高高舉起。
沈硯書接過，掀開藍布——裏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薺菜，嫩生生的，還沾著雪沫。
她擡起頭，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是用力做著“謝謝”的口型，眼眶紅了。
沈硯書知道她在謝什麽。
謝那晚窩棚裏留下的碎銀，更謝吳有德終於倒了。
後來才知，當年修堤壩的工匠，多是如她丈夫那般無親無故、或家人有缺陷不能聲張之人。
工程結束，便都“暴病而亡”。
她兒子機警，逃過一劫，直到吳有德倒臺才敢回家。
如今母子倆守著一點薄田，雖然生活算不上豐足，但好在人還在。
沈硯書望著她含淚的眼，心頭酸澀，喉間那股癢意又湧上來。他別過臉，以拳抵唇悶悶咳了幾聲，咳得眼尾泛紅。
蕭玦的手在他背後虛虛扶著，掌心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力道，等他緩過來，那手又無聲撤開。
他搖搖頭，將竹籃推回她手中，指指她，做了個“吃”的手勢。
啞婦楞住，眼淚大顆砸在薺菜葉上。她深深彎下腰，肩膀發抖。
人群散盡，雪下得更密了。
沈硯書獨自站在府門外，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田野。那些潰決的河堤、倒塌的房屋、餓殍橫陳的慘狀，都被這層雪掩去了痕跡。
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只有喉間殘存的癢意和胸腔隱隱的鈍痛，提醒著那場洪水與之後的一切，並非虛幻。
他輕輕呵出一口白氣，看它在冷風中消散。
冰涼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起細密的刺痛。
“先生，要走了。”蕭玦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這半年，蕭玦最初是黏黏糊糊地喚“硯書”，但後來不知怎的發覺，在某些親昵難言的時刻，若低啞著嗓子喚他“先生”，總能窺見身下人眼睫慌亂顫動、頸側漫開緋色的情態，比平日更添幾分無措的可愛。
自那以後，這稱呼便被他叫得亂了，時而“硯書”，時而“先生”，全憑當時心境。
不知何時，他已撐開一把油紙傘，大半傾在沈硯書頭頂，自己半邊肩卻露在雪中。
“嗯。”沈硯書低應，聲音有些沙啞。
歲末述職，躲不過的。
京城。那座巍峨的城。有他必須跪拜的君王，有他窺見一角的、比洪水更深的漩渦，有理想焚盡後的灰燼。
哪怕再不想回，也不得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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