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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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獵物
話一出口，連沈硯書自己都心頭一震，隨即，是一種混合著近乎殘忍的解脫、孤註一擲的決絕，以及更深沈痛苦的覆雜情緒。
是的，他必須去。
必須離開。
離開蕭玦身邊，離開這溫柔又危險的旋渦，離開這讓他日益迷失、日益感到自己醜陋不堪的處境。
在遙遠的、陌生的、被洪水與苦難充斥的江南，在無盡的忙碌與疲憊中，或許他能耗盡那些不合時宜的妄念，或許千裏之隔與漫長時光，能像冰冷的潮水，沖刷幹凈他心底那骯臟的、滋生的暗影。
他是他的先生，是長輩。
這份已然變質、不可告人的情感，必須被徹底剝離，被強行斬斷，埋藏在永不見天日的角落。
趁一切尚未徹底失控，趁他還能勉強維持著師長的體面，還未做出更不可挽回之事。
……
決定既下，沈硯書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急切開始準備行裝。
他需要離開，立刻，馬上。
仿佛多停留一刻，那些在心底瘋狂滋長的藤蔓就會將他徹底纏裹、吞噬。
衣物、書籍、常用的筆墨紙硯，還有那幾本他悉心整理的治水心得與雜記，東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妥當。
他刻意選在蕭玦當值去翰林院的時候整理，動作放得極輕，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又像在掩蓋一場倉皇的潛逃。
臨行前夜，他幾乎徹夜未眠。坐在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卻覺有千斤重。
墨跡在筆尖凝滯，暈開一小團尷尬的黑。
他該寫什麽？叮囑他註意身體？提醒他勤勉公務？還是解釋自己為何不告而別？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落筆，只剩幹巴巴的幾句：“小玦，見字如晤。江南水患緊急，朝廷委派，為師需即刻前往協助治水。歸期未定，短則數月，長或經年。你在京中，萬事當心，勿念。”
“勿念”二字寫下，心口卻像是被細針密密地刺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
他怔怔地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自己這般狼狽逃離，又有什麽資格要求對方“勿念”？
他放下筆，指尖冰涼。
直到此刻，在這寂靜的、即將離別的夜裏，對著這封薄薄的信箋，他才不得不隱約觸碰那個一直逃避的真相——有什麽東西，早已在他渾然不覺時，深深紮下了根，盤根錯節，與血脈長在了一起。
如今想要強行剝離，無異於刮骨剜肉。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牽腸掛肚、卻又註定無法宣之於口的“愛”。
苦澀，荒謬，不見天日，且結局早已註定。
他閉上眼，將信紙折好，壓在硯臺下。這樣……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
對他，對蕭玦，都好。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沈硯書便帶著簡單的行李，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沈府。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對月丫含糊說了句“出趟遠門”，便踏著晨露，走向運河碼頭。
碼頭上已有些喧鬧，挑夫、小販、等船的旅人穿梭往來。
此次南下以治水為先，欽差隊伍並未大張旗鼓，一切從簡。沈硯書很快找到了指定的驛船，一艘不大卻堅固的官船。
他將那顆紛亂的心緒強行按下，告訴自己此去只為公務，踏上跳板，走進了船艙。
此番主事的欽差是工部孫侍郎，一位年約五旬、有些清瘦的老者，頜下蓄著短須，目光精明。
沈硯書上前見禮，孫侍郎態度頗為和善，捋須笑道：“沈博士不必多禮。你編纂的那幾卷治水劄記，老夫拜讀過，確有真知灼見，非紙上談兵。此次南下，正需你這般兼具學識與務實的人才。”
沈硯書謙辭幾句。
孫侍郎又說了些沿途安排，隨即像是想起什麽，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意味深長的笑意：“對了，此番同行的官員中，有一位，沈博士應是極熟悉的。想來……沈博士也知曉？”
沈硯書心頭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他正待細問，身後卻傳來一道清朗熟悉、此刻聽來卻恍如驚雷的聲音——
“先生。”
沈硯書渾身一僵，血液仿佛在這一瞬凝住。
他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難以置信的僵硬，轉過身。
船艙入口處，晨光斜映，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正含笑望來。
不是蕭玦又是誰？
他穿著便於出行的靛青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端肅，多了幾分清朗利落，眉目依舊俊朗，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溫柔與眷戀，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得逞般的亮光。
沈硯書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周遭碼頭的喧囂、水流聲、孫侍郎的話語，瞬間都退得很遠。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本該在翰林院當值的少年，就這樣突兀地、真實地出現在即將南下的官船上，出現在他試圖逃離的路上。
震驚、茫然、無措，還有一絲被驟然戳破心事的狼狽，交織成洶湧的浪頭，將他瞬間打懵。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孫侍郎見狀，呵呵一笑，解釋道：“沈博士還不知？蕭修撰主動向朝廷請命，願隨隊南下，協理水患事宜。老夫在翰林院與他敘話，談及治水方略，蕭修撰所言甚有見地，青年才俊，難得難得！想來，也少不了沈博士平日的悉心教導啊！”
蕭玦已走到近前，對孫侍郎拱手為禮，態度恭謹：“孫大人過譽，晚輩愧不敢當。是先生教導有方。” 說罷，目光又落回沈硯書臉上，那目光專註得幾乎要將他釘在原地，“學生聽聞先生南下，心中實在牽掛。治水安民亦是讀書人本分，故而向朝廷請命，隨行學習，也能……照料先生一二。”
沈硯書勉強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喉嚨幹澀得厲害：“你……你怎麽……”
他想問你怎麽來了，為何事先不說，朝廷怎會準允，可千頭萬緒，竟不知從何問起。
孫侍郎年事已高，略說了幾句，便覺有些暈船，道了句“你們師徒慢慢聊”，自回艙房休息去了。
甲板上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流拍打船舷的嘩嘩聲，以及掠過耳畔的江風。
巨大的官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向寬闊的江心。兩岸景色徐徐後退，京城熟悉的輪廓漸漸模糊。
沈硯書仍站在原地，看著幾步之遙的蕭玦，仿佛還沒從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中回過神來。
逃離的計劃，自我放逐的決心，在見到蕭玦的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他像是精心構築了一道脆弱的堤壩，卻被對方輕輕一步，就踏得粉碎。
蕭玦看著他家先生難得一見的、近乎呆滯的震驚模樣，看著他眼中未及掩飾的慌亂與無措，心底那點因他“不告而別”而生出的細微惱意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憐愛、得意與更深沈渴望的覆雜心緒。
逼得差不多了。他想。
前些時日的若即若離，那杯加了料的藥酒，故意透露的“心愛之人”，乃至默許甚至推動先生接下這趟差事……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他就像最有耐心的獵手，一步步將敏感的獵物誘入精心布置的區域，既不能逼得太緊，嚇跑了他，又要讓他無處可逃，最終只能困守一隅。
先生果然慌了，怕了，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逃離。
這正在蕭玦預料之中，卻也讓他心尖發緊。
他怎能真的讓先生離開視線，逃到千裏之外？
於是，調動關系，說服孫侍郎，以“協理”“學習”之名加入南下隊伍，便成了順理成章之事。
獵物既然想逃，那他便追上去。換個地方，換種方式，繼續這場他主導的、溫柔的圍獵。
現在，在這駛向江南的船上，天地浩渺，水路迢迢，只剩下他們。
先生再也找不到借口躲開，再也無法逃回那間緊閉的房門之後。
他有的是時間，慢慢地，一點點地，靠近他，瓦解他，讓他習慣自己的存在，依賴自己的陪伴，直到……再也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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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必須去。
必須離開。
離開蕭玦身邊，離開這溫柔又危險的旋渦，離開這讓他日益迷失、日益感到自己醜陋不堪的處境。
在遙遠的、陌生的、被洪水與苦難充斥的江南，在無盡的忙碌與疲憊中，或許他能耗盡那些不合時宜的妄念，或許千裏之隔與漫長時光，能像冰冷的潮水，沖刷幹凈他心底那骯臟的、滋生的暗影。
他是他的先生，是長輩。
這份已然變質、不可告人的情感，必須被徹底剝離，被強行斬斷，埋藏在永不見天日的角落。
趁一切尚未徹底失控，趁他還能勉強維持著師長的體面，還未做出更不可挽回之事。
……
決定既下，沈硯書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急切開始準備行裝。
他需要離開，立刻，馬上。
仿佛多停留一刻，那些在心底瘋狂滋長的藤蔓就會將他徹底纏裹、吞噬。
衣物、書籍、常用的筆墨紙硯，還有那幾本他悉心整理的治水心得與雜記，東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妥當。
他刻意選在蕭玦當值去翰林院的時候整理，動作放得極輕，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又像在掩蓋一場倉皇的潛逃。
臨行前夜，他幾乎徹夜未眠。坐在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卻覺有千斤重。
墨跡在筆尖凝滯，暈開一小團尷尬的黑。
他該寫什麽？叮囑他註意身體？提醒他勤勉公務？還是解釋自己為何不告而別？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落筆，只剩幹巴巴的幾句：“小玦，見字如晤。江南水患緊急，朝廷委派，為師需即刻前往協助治水。歸期未定，短則數月，長或經年。你在京中，萬事當心，勿念。”
“勿念”二字寫下，心口卻像是被細針密密地刺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
他怔怔地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自己這般狼狽逃離，又有什麽資格要求對方“勿念”？
他放下筆，指尖冰涼。
直到此刻，在這寂靜的、即將離別的夜裏，對著這封薄薄的信箋，他才不得不隱約觸碰那個一直逃避的真相——有什麽東西，早已在他渾然不覺時，深深紮下了根，盤根錯節，與血脈長在了一起。
如今想要強行剝離，無異於刮骨剜肉。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牽腸掛肚、卻又註定無法宣之於口的“愛”。
苦澀，荒謬，不見天日，且結局早已註定。
他閉上眼，將信紙折好，壓在硯臺下。這樣……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
對他，對蕭玦，都好。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沈硯書便帶著簡單的行李，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沈府。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對月丫含糊說了句“出趟遠門”，便踏著晨露，走向運河碼頭。
碼頭上已有些喧鬧，挑夫、小販、等船的旅人穿梭往來。
此次南下以治水為先，欽差隊伍並未大張旗鼓，一切從簡。沈硯書很快找到了指定的驛船，一艘不大卻堅固的官船。
他將那顆紛亂的心緒強行按下，告訴自己此去只為公務，踏上跳板，走進了船艙。
此番主事的欽差是工部孫侍郎，一位年約五旬、有些清瘦的老者，頜下蓄著短須，目光精明。
沈硯書上前見禮，孫侍郎態度頗為和善，捋須笑道：“沈博士不必多禮。你編纂的那幾卷治水劄記，老夫拜讀過，確有真知灼見，非紙上談兵。此次南下，正需你這般兼具學識與務實的人才。”
沈硯書謙辭幾句。
孫侍郎又說了些沿途安排，隨即像是想起什麽，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意味深長的笑意：“對了，此番同行的官員中，有一位，沈博士應是極熟悉的。想來……沈博士也知曉？”
沈硯書心頭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他正待細問，身後卻傳來一道清朗熟悉、此刻聽來卻恍如驚雷的聲音——
“先生。”
沈硯書渾身一僵，血液仿佛在這一瞬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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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書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周遭碼頭的喧囂、水流聲、孫侍郎的話語，瞬間都退得很遠。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本該在翰林院當值的少年，就這樣突兀地、真實地出現在即將南下的官船上，出現在他試圖逃離的路上。
震驚、茫然、無措，還有一絲被驟然戳破心事的狼狽，交織成洶湧的浪頭，將他瞬間打懵。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孫侍郎見狀，呵呵一笑，解釋道：“沈博士還不知？蕭修撰主動向朝廷請命，願隨隊南下，協理水患事宜。老夫在翰林院與他敘話，談及治水方略，蕭修撰所言甚有見地，青年才俊，難得難得！想來，也少不了沈博士平日的悉心教導啊！”
蕭玦已走到近前，對孫侍郎拱手為禮，態度恭謹：“孫大人過譽，晚輩愧不敢當。是先生教導有方。” 說罷，目光又落回沈硯書臉上，那目光專註得幾乎要將他釘在原地，“學生聽聞先生南下，心中實在牽掛。治水安民亦是讀書人本分，故而向朝廷請命，隨行學習，也能……照料先生一二。”
沈硯書勉強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喉嚨幹澀得厲害：“你……你怎麽……”
他想問你怎麽來了，為何事先不說，朝廷怎會準允，可千頭萬緒，竟不知從何問起。
孫侍郎年事已高，略說了幾句，便覺有些暈船，道了句“你們師徒慢慢聊”，自回艙房休息去了。
甲板上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流拍打船舷的嘩嘩聲，以及掠過耳畔的江風。
巨大的官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向寬闊的江心。兩岸景色徐徐後退，京城熟悉的輪廓漸漸模糊。
沈硯書仍站在原地，看著幾步之遙的蕭玦，仿佛還沒從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中回過神來。
逃離的計劃，自我放逐的決心，在見到蕭玦的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他像是精心構築了一道脆弱的堤壩，卻被對方輕輕一步，就踏得粉碎。
蕭玦看著他家先生難得一見的、近乎呆滯的震驚模樣，看著他眼中未及掩飾的慌亂與無措，心底那點因他“不告而別”而生出的細微惱意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憐愛、得意與更深沈渴望的覆雜心緒。
逼得差不多了。他想。
前些時日的若即若離，那杯加了料的藥酒，故意透露的“心愛之人”，乃至默許甚至推動先生接下這趟差事……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他就像最有耐心的獵手，一步步將敏感的獵物誘入精心布置的區域，既不能逼得太緊，嚇跑了他，又要讓他無處可逃，最終只能困守一隅。
先生果然慌了，怕了，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逃離。
這正在蕭玦預料之中，卻也讓他心尖發緊。
他怎能真的讓先生離開視線，逃到千裏之外？
於是，調動關系，說服孫侍郎，以“協理”“學習”之名加入南下隊伍，便成了順理成章之事。
獵物既然想逃，那他便追上去。換個地方，換種方式，繼續這場他主導的、溫柔的圍獵。
現在，在這駛向江南的船上，天地浩渺，水路迢迢，只剩下他們。
先生再也找不到借口躲開，再也無法逃回那間緊閉的房門之後。
他有的是時間，慢慢地，一點點地，靠近他，瓦解他，讓他習慣自己的存在，依賴自己的陪伴，直到……再也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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