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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小紅鳥 大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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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小紅鳥 大公雞

謝水杉從中堂之中出來, 伴著錢振痛苦的叫聲,到了中庭,看到了那個被千牛衛給架起來, 依舊吵著要見自己父親的錢小公子。

謝水杉信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捏了一下他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臉。

她看著滿臉倔強, 因為劇烈的掙紮和踢打,面飛紅霞的小公子, 說道:“錢小公子鐘靈毓秀, 嬌俏可愛,甚得朕心。朕已經同錢愛卿商議過, 將你帶入宮中, 好好地陪朕一段時日。”

錢小公子聞言忘記了掙紮。

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眼中盡是不可置信, 和難以掩藏的慌亂與崩潰。

縱觀古今,皇帝將一個小公子招到宮裏面能跟他玩什麽?

達官顯貴們最喜愛的孌童年紀,正是錢小公子這般年紀;最喜歡的樣貌,也正是如他這般, 男女莫辨,白皙清秀的類型。

錢小公子本就紅霞遍布的面色, 剎時間被抽幹了血色一般,煞白一片。

他想到了自己的大姐姐在宮內做皇後,倘若今日他被帶入皇宮之中作為孌童……他還有什麽顏面活在這世上?!

皇帝……皇帝不僅是施行暴政、啟用酷刑的暴君,還是個荒淫無道、漁色獵艷的昏聵君主!

錢小公子是個心有七竅,才智無雙的靈秀之人, 知道自己今日若是被帶回皇宮,不僅僅是他受辱,不僅僅是他在皇宮之中的大姐姐要受世人的恥笑, 他還會成為皇帝拿捏父親最有力的把柄。

他如何能任憑事態繼續發展?

錢小公子雙眸充血,有心想要狠狠咒罵眼前的君王,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因此他幹脆利落,張開嘴快速伸出舌頭,狠狠咬下——竟是要咬舌自盡!

他寧死不受此辱!

他錢氏全族亦是寧可玉碎,不能瓦全!①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謝水杉早有預料,在他伸出舌頭的時候,便用了些力氣,扣住了他的下頜骨,令他根本無法將牙關閉合。

而後對著鉗制著他的千牛衛說道:“找塊布來將他的嘴塞死,將人好好地捆了給朕送到宮內去。”

謝水杉面上帶著輕松笑意,嚇唬小孩兒說:“你錢氏如今就在朕手中,倘若你敢尋死,朕保證,你錢氏之人每一個,包括你敬愛的父親,都得死。”

錢小公子目眥盡裂,又劇烈地掙紮起來,恨不得撲上來將謝水杉給活活撕了的模樣。

但他被千牛衛給壓制著,到底還是個孩子身量,又未曾習什麽武藝,簡直就像是砧板之上的魚,只能勉力甩尾,實在沒什麽殺傷力。

千牛衛很快就將布尋來,朝著錢小公子的嘴裏狠狠塞入,令他幾欲幹嘔,再不能夠閉合齒關。

又將他從雙臂到手腕、從小腿到足踝,都密密實實地捆上了。

而後他被兩個千牛衛橫著扛在肩頭上。謝水杉對著那兩個千牛衛點頭,千牛衛便扛著錢小公子,朝著府外去了。

其間那錢小公子一直在試圖用眼睛把謝水杉千刀萬剮,謝水杉負手站在中庭之中,嘴角的笑意格外真切。

她這輩子還沒欺負過小孩呢。

好新鮮啊。

她上學的時候,是在一家謝氏家族企業成立的學校之中,從小學一直到大學。這所學校之內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是經過家族甄選的。

畢業之後,不是有自己家族的企業需要繼承,就是要進入謝氏的企業任職。這群人對謝水杉極盡阿諛奉承,謝水杉不可能將他們當成朋友。

更因為她必須保持謝氏企業繼承人應該有的“高高在上”,根本不會和這些人有什麽上課之外私下的接觸。

謝水杉等於沒有過任何的童年,更幾乎沒有接觸過像錢小公子這樣鮮活又個性鮮明的小孩子。

看著他被兩個千牛衛給扛著,氣得像個河豚一樣的可愛樣子,真的很好玩。

謝水杉抓這個錢小公子,就是用於威脅錢振,讓錢振不能,也不敢違逆他們之間商量好的那些條件。

可是謝水杉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在其他人的眼中看來,她就是要把這小公子抓回去做個孌童。

隨行的禦史們在謝水杉還沒有出錢氏府邸的時候就跪了一地。

他們有糾察勸諫皇帝之責,能進禦史臺的都是頭比鐵球還要硬的。

若是皇帝不肯聽他們的諫言,當場磕死兩個也不稀奇。

謝水杉看著出府的路前跪了一地的禦史,很快也反應過來自己的舉動被人誤會,失笑:“諸位愛卿這是做什麽?朕只是見獵心喜,欣賞錢小公子的才華,但他性情實在不佳,言語沖撞朕。”

“朕不與他計較,將他捆到宮裏送給中書令,好好地教養教養,磨一磨性子,日後也好提拔重用。”

禦史們一聽到皇帝不是要把這小公子弄到寢殿裏褻玩,而是要交給中書令豐建白,頓時心中大定。

中書令豐建白博古通今,滿腹經綸,倘若皇帝有子嗣,教養太子一事非他莫屬。

皇帝將錢小公子交給他教養,看來確實是極其看重了!

於是禦史們告罪起身,又乖乖地跟在謝水杉的身後,簇擁著皇帝出了戶部尚書的府邸。

而這消息傳回了皇宮之中,一直對謝水杉的計策拍手稱妙的朱鹮,心中感覺到了不妙。

朱鹮理智上能夠猜出謝水杉綁了錢小公子入宮的原因,是想著用這小公子來挾制錢振,不要再起什麽風波。

但事到如今,錢振除了履行承諾已經沒有其他的路可走,為什麽偏要把這小公子給帶回宮裏?

這位錢小公子朱鹮也是知道的,他名叫錢燁熠,在朔京世族的公子之中頗有才名。

品貌俱是上佳,是錢氏的主家傾盡全族之力培養的人才。

就算上有大哥做不了錢氏的家主,將來也必然手掌錢氏遍布桑州的織錦坊。

而且他跟錢湘君長得很像。

朱鹮一想到謝水杉看到錢湘君就邁不動步的樣子,閉上眼睛,臉上先前的欣喜蕩然無存。

他可不像謝水杉一樣覺得這錢燁熠是個小孩子。

錢燁熠這個年歲,錢氏家族已經開始給他議親了,用不了兩年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弄出孩子來。

他又算什麽小孩子?

朱鹮沈吟了片刻,對江逸說:“既然送進宮內是要交給中書令豐建白,那就送過去吧,朕倒要看看,錢氏的人,能不能從中書令的手中順利入仕。”

站在朱鹮身邊的江逸,忍不住側頭看了自家陛下一眼。

江逸一直都是代朱鹮發言之人,對揣測自家陛下的心思頗有心得。

江逸很確定,自家陛下的意思就是這錢小公子……終身不得入仕。

再怎麽才華橫溢,學富五車,倘若不得入仕,不能為家國建立功業,都只能算是前途斷絕。

陛下向來愛才,世族官員之中格外出挑之人,只要真的能為國為民,陛下都能隱忍一二。

這錢小公子,年紀輕輕,驚才絕艷,如今苗頭剛出就被掐死了。

江逸思慮通透,就是那個女瘋子一手促成的。

好色都好到了這麽小的公子頭上,陛下可不是要親自把人“掐死”嗎?

正這時候,又一個傳信的玄影衛回來。

跪地之後還未等說話,朱鹮便問:“她是去了城郊安置南衙禁衛軍之所,還是直接去了賑災之處?”

那玄影衛跪地,聲音無波無瀾道:“都不是,謝姑娘脫離了鑾駕。”

朱鹮立刻皺起眉,又問:“那她去了哪?”

謝水杉從錢氏府邸出來之後,將後續作賢君樣子,去城外看望那些感染了瘟疫的南衙禁衛軍,以及去城郊探望受災百姓這兩件事,都交給了帶出去的麟德殿傀儡。

而她自己帶上了今日隨行的丹青姑姑,帶上了朱鹮給她的那些玄影衛,悄無聲息地裝扮了一番,直奔正街。

皇帝鑾駕離開了城內,去往城外,今日被迫關門歇業的各路商販,便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

日光漸烈,熠熠洋洋地灑在朱雀大街之上。

攤販們才方將被迫關閉的店門打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談論著今日皇帝鑾駕出宮的盛況。

挑著扁擔的貨郎已經搖著鈴鐺穿街而過,走商們頭戴氈帽,身穿方便活動的窄袖棉袍,牽著的馬背上馱著要送到指定商鋪的香料、布匹,還有插滿各色糖人的筐。

賣炊餅的老漢,一邊喊著:“熱炊餅嘞!”一邊在街邊擺好了竹編的食盒。蓋子一打開,熱氣便如同裊裊升騰的人間煙火,騰地彌散了整條街道。

今日因為鑾駕出宮,街道上面各處的禁行還沒有及時地解開,因此往日摩肩接踵的來往行人,今日看上去只能算是稀疏。

謝水杉被丹青姑姑扮作一個尋常的男子模樣,行走在平整的青石路面之上。

她看著街道兩旁的商鋪,相較通義坊內高官居住的恢宏大氣的建築風格,這些鱗次櫛比的商鋪顯得格外華美精致。

大多商鋪是木結構,屋頂樣式多樣,硬山頂和懸山頂猶似一片片小山連綿起落,檐下搭雨棚掛幌子,而且大都是前店後坊的布局,前店售賣商品,後店便是制作商品的手工坊。

謝水杉這個“公子”,身邊跟了一個難得出宮,看上去對這正街之上繁麗景象比謝水杉還要目不暇接的丹青姑姑。

以及借著跟她出宮為由,看望師妹的殷開,還有謝水杉身邊的大力王苗獅。

他們的組合,在這因為皇帝鑾駕出城之後,人群越發密集的街面之上,絲毫不顯眼。

謝水杉閑庭信步,對這只在皇宮之中的書籍紙張上面描述的崇文國,有了具象化的認知。

雖然皇城大抵是整個崇文最繁華之處,但其他的四州各有物產,供養了整整六大盤踞各州的世族,輝煌了數百年,還有各類數不清的小世族。以片面窺全貌,這個小說世界,縱偶有天災,卻也是真真正正的一處太平盛世。

如此真實歷史上都少有的盛世,真的滅世消亡,確實有點可惜。

謝水杉鳳眼在燦爛的陽光之下瞇起,東張西望地看著周遭越來越多的商販。

丹青黏在了一個賣胭脂的婦人攤位之前,那婦人指著一排螺鈿小盒,用十分具有特色的模仿海潮國人又融合了朔京官話的音調,對著丹青說:“歐呦,這可是海潮國那邊過來的好貨,整個街面上只有我的攤子上有……”

丹青在皇宮之中,伺候各種娘娘那麽多年,什麽好東西沒有見過?

但是她還真沒見過這婦人攤位上這種算不上劣質,但是顏色格外深重的胭脂。

丹青和那婦人討價還價,謝水杉走得很慢,對著身側的殷開和苗獅說:“你們幾個也隨便活動去吧,難得出來玩,不用一直跟著我。”

苗獅“哎!”了一聲,早就想跑了。

他喜歡喝酒,在皇宮之中當值的時候必須是滴酒不沾的。

但是苗獅知道,這謝姑娘跟陛下之間感情出現了嫌怨,今後恐怕少在宮中了。他們兄弟幾個受命跟在謝姑娘身邊,日後可有好日子過了!

殷開因為臉上的傷實在是太嚇人,因此他戴著遮面的帷帽,長身玉立地跟在謝水杉身邊,帷帽之下有些愁眉不展。

他小聲勸謝水杉:“謝姑娘,還是盡快去莊子那邊吧。”

殷開說的是皇莊,他急著確認師妹如今的狀況,心中也有不太好的預感。

他自從上次在障日閣之中表現出異樣後,陛下對他身邊人不著痕跡地調度,已經讓殷開覺得陛下甚至不再信任他了。

陛下始終沒有空出手來審問他,正是因為這些日子,被謝姑娘給鬧得過於震驚無措。

此番他跟著謝姑娘出宮,恐怕一回去,就要面臨陛下的審問。

他能不能重新博得陛下的青睞,只看他肯不肯將一切實話實說。

殷開不能不說,至少關於他自己的部分,他需要和盤托出,才能祈求陛下的饒恕。

因此這恐怕是他見師妹的最後一面了。

殷開只想快些去皇莊裏面,遲恐生變。若是陛下半路就將他給召回去,殷開就連師妹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了。

謝水杉當然知道殷開在想什麽,她腳步微微停頓,側頭對殷開道:“你先行吧。”

“我要再逛一逛。”謝水杉說,“不過你不要忘了我交代你辦的事情,回皇宮之前派人去抓我要的那個人。”

殷開原本有些猶豫,畢竟謝姑娘的安危也非常重要。

謝水杉知道他的顧慮,很快道:“去吧,我不過是個尋常游街的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還有苗獅等人一直跟著我,誰還能將我擄了去嗎?”

確實不會。

朔京之中治防非常嚴密,負責朔京治安的是左右金吾衛,是陛下的人。

金吾衛之下還有武侯日夜巡邏,京兆尹隨時處理糾紛,以及各街坊的裏正和坊正,維護坊內的秩序,防止閑雜人員肆意流竄。

良民在朔京被擄的這種事情,除了先前錢滿倉仗著身份,在陛下蓄意的縱容之下能做,如今朝野上下早已經被謝姑娘親手給攪得風聲鶴唳,根本無人敢在朔京內有什麽放肆之舉。

殷開猶豫了片刻,對著謝水杉行了一個恭恭敬敬的肅拜禮,而後步下生風,很快就離開了街道。

謝水杉連頭都沒回,她在街面之上的商鋪之間,尋覓著木匠鋪子。

不過木匠鋪子沒有找到,謝水杉和一個賣茶湯的婆子對上了視線。

那婆子面前擱著一個黃銅的小爐,爐子上的瓦罐咕咚咕咚熬著香氣四溢的茶。

謝水杉沒有馬上挪開視線,那婆子立刻拿著扇子將那茶湯朝著謝水杉的這邊扇了扇。

而後吊起嗓門喊道:“杏仁茶!香甜的杏仁茶!喝上一碗,暖到心窩窩!”

謝水杉看著那眉飛色舞的婆子,忍俊不禁。

聞了一下那婆子故意朝她扇的熱氣,確實甜香非常。

於是她也不急著找木匠了,撩起了長袍,曲著腿坐在了這婆子旁邊矮腳的凳子上面。

對她說:“婆婆,來一碗吧。”

“好嘞!蜜餞茶點也來一些吧!”

“芝麻碎要不要?”

謝水杉還沒回答,那婆子已經非常幹脆利落地在謝水杉面前的小桌子上擺了好幾樣小份點心,又在她的杏仁茶中撒了滿滿的芝麻碎。

謝水杉腿太長了,凳子也矮,桌子也矮,她只能像個蜘蛛一樣,曲折長腿,以一種騎著小桌子的姿勢,接過了茶婆子遞給她的糙瓷碗。

奶黃色的杏仁茶,捧在手中一路從手心燙到心口,馨香撲鼻。

謝水杉在現代世界的時候,對杏仁露並不抗拒,有時候酒喝雜了會讓人煮一點。

但是這個杏仁茶,和謝水杉想的杏仁露不是一個東西,它是用糯米,還有杏仁煮出來的像粥一樣的東西。

婆子旁邊是一個賣糖畫的商販,他頻頻側目看謝水杉,似乎是瞧著他這麽一個衣冠楚楚的貴人公子,竟然如此不講究地蹲坐在街邊上喝杏仁茶,還對婆子推薦的點心來者不拒。

新鮮的同時,也像是發現了商機,立刻越過了攤位伸長脖子說:“小公子,來個糖畫兒吧!”

謝水杉吸溜著粥,看過去。

目光在賣糖畫的商販那邊的攤位上巡視了一下,而後道:“給我一只小鳥吧。”

謝水杉說:“要紅色的。”

賣糖畫的商販正要說:“生肖都有。”

聞言噎回去了。

生肖裏面可沒有小鳥。

但這還不簡單嗎?

商販痛快地應了一聲,然後幹脆利落地給謝水杉畫了一只加大的“紅鳥”。

丹青買完了胭脂過來給謝水杉付錢。

她雖然離謝水杉有一些距離,但丹青很擅長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直在註意著謝水杉的動向,連她和賣糖畫的說的話都知道。

但付錢的時候,丹青拿著那“紅鳥”,瞪著賣糖畫的商販說:“這不是個大公雞嗎?我們公子要的是紅色的小鳥!”

商販訕笑,嘴裏道:“是小……是大鳥,紅色的大鳥嘛!”

“什麽品類的鳥長了雞冠子呢?”丹青柳眉倒豎,很不好說話的模樣。

謝水杉低低笑了起來,在這一片氤氳的、熱烈的煙火之中,她久違地,感知到了世界的“真實”。

看來這個世界的藥確實是好使的。

只不過謝水杉對未來生活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沒有任何的期盼。

病癥好與不好也就無所謂了。

“拿過來吧,”謝水杉笑著對丹青說,“大紅公雞也挺好的。”

丹青還有點不樂意,但那商販搭了她一只小狗,她就不再為難了。

丹青是屬狗的。

謝水杉喝完了粥,吃了幾塊點心,又極其優雅地舔了舔大紅公雞,沒急著走,和這婆子以及賣糖畫的商販聊了一會兒。

而後直奔他們兩個推薦的木匠鋪子。

將她早早就畫好、從皇宮之中帶來的圖紙,給了木匠,定做板子。

又找了成衣鋪子,定制了一身油絹和鞣制過後的獸皮拼裁的袍子。正巧這店內最近收了兩塊白狼皮,獵戶送過來的,整頭整身子,就只有眼睛被射穿了。

店家極盡誇讚,謝水杉就定下了。

最後又用油布制作了一些護膝,目的是防水防寒。

商議好了交貨的日子,都要至少五日才能交貨。

謝水杉又在街上找了間鋪子,和丹青兩個人吃了晚飯,這才雇了一輛馬車,朝著城外皇莊而去。

而謝水杉前腳一走,後腳謝水杉畫的那些圖紙,以及她要定做衣物的材料,就都送入了皇宮之中。

朱鹮左看右看,拿起圖紙對著燈光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半晌也看不出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最終只納悶道:“她專門讓人制這麽多塗了桐油和松脂的木板做什麽?”

只有蓋房子和做桌椅案櫃,才會制各種形狀和尺寸的木頭。

謝水杉畫的這些,朱鹮無論怎麽看,都和屋內任何的擺件,乃至房梁上面的木材形狀,沒有重合之處啊。

倒是有張圖上兩個細長的有些像房檐之下出頭的椽子,但是又不太一樣,因為謝水杉畫的這個是扁的。

看完了那些圖紙,朱鹮又頗為嫌棄地用手指撥了撥長榻上放著的白狼皮。

皺眉對江逸說:“這東西的毛貼身穿著會刺得慌,而且也沒有那麽保暖。你去庫房裏找一找,朕記得還有幾塊完整的白狐皮和赤狐皮……送出去給她裁衣裳吧。”

江逸領命稱“是。”

朱鹮又盯著那做木頭板子的圖紙,變換各種角度看了一會兒,依舊是一頭霧水。

索性擱下,問侍婢:“買回來的杏仁茶驗好了嗎?”

“回稟陛下,無毒,但是劣等糯米熬制,杏仁也是民間的光杏、次杏和碎杏之中最次的碎杏熬制。”

“碎杏仁通常用於餵養牲畜,這婆子以次充好,是否要讓京兆尹……”

朱鹮:“朕讓你把驗好的杏仁茶端過來,朕要喝。”

侍婢們大驚失色:“陛下,若是想喝杏仁茶,尚食局那邊有最優質的北杏,這……”

朱鹮抿唇,面無表情看著他兩個貼身女官。

很快那熱騰騰的,據說是最下品的糯米和碎杏熬制的杏仁茶,就端過來了。

朱鹮鼻子嗅了嗅,還挺……香?

謝水杉一向對所有的東西都很挑剔,怪不得她喝得那麽津津有味。

朱鹮也喝得挺香的,他喝完了,還吃了兩塊謝水杉吃過的點心。

甜膩粗糙,但配上杏仁茶,倒是別有風味。

朱鹮也曾在民間顛沛流離了許多年,他那時候和娘親兩個人相依為命,娘親連給人漿洗衣物都弄不好,整日琢磨著怎麽嫁給才名更好一些的教書先生,好讓朱鹮有更多的書讀。

因此養家糊口這件事情,大部分時間,都落在了朱鹮年少單薄的肩頭。

朱鹮會織布、制陶、釀酒,還會一些簡單的木工、竹編,漿洗衣物他也拿手,還做過車夫、船夫、轎夫。

夏秋兩季上山采藥、采野果,冬季砍柴狩獵……就連宰殺牲畜,給人磨鏡子、剃頭,他都能上手。

在娘親死之前,朱鹮從未嘗過這些……人間最尋常的“奢侈”滋味。

因為賺錢太難了。

娘親死後,朱鹮被錢氏找到,搖身一變成了金尊玉貴的王爺,從此再也沒有機會和口福嘗試這些尋常的人間美味。

等到吃喝完了,朱鹮又讓人把怕融化、事先擱在外殿存放的糖畫給拿了過來。

一只……嗯,大紅公雞。

謝水杉當時要的是小紅鳥。

朱鹮想起謝水杉從前很多次,湊在他耳邊喚過他的三個字。

小紅鳥。

鹮鳥,寓意著吉祥美麗和堅貞。

因為羽毛白裏透紅,也有人稱鹮為紅鶴。②

其實就是紅色的小鳥……

朱鹮拿著大公雞轉了轉,伸出嫩紅的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雞冠子。

甜。

朱鹮抿著唇,笑出了謝水杉誇讚過好看的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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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出自《北齊書·元景安傳》

②來自百度百科,科普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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