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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分享“蜜糖” 活著總有無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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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分享“蜜糖” 活著總有無限好

朱鹮躺下, 謝水杉把床裏面的被子拉過來,抖開之後蓋在兩個人的身上。

被子落下的時候封閉了一部分空間,也將某些一直若有若無的氣息捕捉, 綿長撲在了兩個人的臉上。

朱鹮吸了一下鼻子,側頭看向謝水杉:“你用了朕的丁香油?”

他先前就覺得謝氏女身上的味道有點熟悉, 整個上午在審問刺客的同時,朱鹮一直都在想究竟是哪裏熟悉。

直到此刻兩個人裹在被子裏, 氣息被交雜融合, 卻沒有任何的區別,朱鹮才恍然。

謝水杉側頭看他:“怎麽了?你用得我用不得嗎?”

丁香這種過於馥郁濃烈的氣息, 絕不在她從前形象團隊推薦的那些香水味道之中。

但是謝水杉莫名很喜歡這個味道。

她還有理有據地說:“我是你的替身, 肯定要從頭到腳,從氣味到說話的語調, 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到時候你康覆行走人前,就沒人能懷疑你曾經被誰取代過。”

朱鹮笑了,這次沒有笑出酒窩來,是有些自嘲的笑。

他根本不可能再康覆, 他撐著這一副殘軀病體,能再活十年都是奇跡。

但他很配合地道:“你說得有理。”

朱鹮問:“不是要問朕朝會上有哪些是朕的人嗎?”

“對, 今天朝會上有一個穿紫衣官服的,應該是你的人,他是什麽官職,叫什麽名字?”

“中書令豐建白,中書省長官, 銜行宰相事,正二品。有代替朕起草詔令,審議奏章之權。”

“他手下的人, 也都盡是朕的人。”

“他雖然姓豐,卻是前朝太子太師的門生,背靠陸氏,曾在吏部任職,後又去禮部,擔任過兩朝整十屆知貢舉。”

朱鹮的語氣輕柔,帶著些許欽羨:“本朝舉子稱知貢舉為座主,考中即是他的門生。”

“十屆?那豈不是本朝年輕一輩的官員皆是他的門生,桃李滿天下?”

朱鹮點頭:“各世族子弟,即便不是受他提拔重用,對他也格外敬重。”

畢竟禮法在上,既擔了門生之名,怎敢不尊師重道?

朱鹮從登基之前就開始拉攏此人,這期間很是費了一番周折。

謝水杉想到朝會之上,這個中書令豐建白接話之時,不卑不亢,不曾自報官職,卻格外顯得同皇帝親近的態度……

猛一側身說:“不好,他恐怕看出來了我並非你本尊。”

“朝會之上在我開口之後,他是第一個站出來接話的,但是他將東州節度使錢滿倉沒有朝會奏報之權的事情說得太細了。”

謝水杉當時被戀童癖氣到了,沒有註意到這豐建白言語之間的機鋒。

真正的朱鹮不可能不知道哪些朝臣沒有奏報之權,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那些話是專門解釋給謝水杉這個傀儡聽的。

朱鹮也看過朝會上記錄君王言行的起居註謄抄麻紙,聞言壓了壓被子說:“他是個真正的老狐貍。”

“朕利用傀儡行走人前之事,他心中早有猜測。但你放心,只要朕還活著一日,那些推崇正統的老臣,即便不傾向朕,也永遠會中立。”

豐建白與朱鹮心照不宣,即便猜到了朱鹮因為三年前的那一場刺殺已經無法現身人前,也絕不會試圖將之昭告天下。

陸氏曾受朱氏太祖大恩,世代忠良純直,只會擁護正統的朱氏血脈。

如今世族們對皇權虎視眈眈,豐建白始終不肯帶領群臣傾向朱鹮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朱鹮癱了殘了,而是因為朱鹮先前行事過於“迂回委婉”。

豐建白根本看不上人後出陰毒手段,人前還要跟世族之間扯一面太平大旗的做派。

說白了豐建白對朱鹮這個皇帝,是“哀其可教,怒其不爭”。

而今日謝水杉在朝會之上的舉措,代表的是朱鹮的態度,定然也會讓失望良久的豐建白重新對皇帝燃起希望。

朱鹮說:“豐建白便是我與你說的清流之首,陸氏氏族推到人前的代表。”

“你今日在朝會上當殿處置了錢滿倉,與錢氏徹底撕破臉,豐建白應當是對你非常滿意的。”

“日後朝會之上,以他為首的中立官員,都會幫你說話。”

謝水杉閉著眼睛點了點頭,又問:“除了中書省之外,其他各部還有你的人嗎?”

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節在太陽穴上頂了幾下。

“各部的小官作用不大,你暫且不用記,今日朝會之上武將羽林軍、龍武軍、神武軍統領也是朕的人。”

“三人同掌北衙宿衛,負責皇宮的安全。”

“還有一些鎮守四境的外鎮官……”

朱鹮細細地同謝水杉說了他在朝堂之中,乃至全境明面上掌控的勢力。

謝水杉一直閉眼聽著,記著,手指的骨節分別抵著兩側額角,狠狠揉著。

“那你這不是除了北衙禁軍之外,在西境和南境,也有很多兵馬嗎?”

謝水杉還以為朱鹮這麽急迫地想要東州謝氏的三十萬兵馬,是因為他手中除了北衙禁軍之外,沒有其他可調用的兵馬。

豢養在各地的那些刺客不能算數。

但是朱鹮方才說的,崇文四境中,除了東州謝氏那邊一塊鐵板,水潑不進之外,朱鹮在其他的邊境,都有執掌兵馬的自己人。

或許不是一把手,但可調用的軍隊數量加起來絕非少數,而且大部分都姓朱。

朱鹮輕笑:“朕若手中一點兵馬也沒有,朕又怎麽能留得住手中的權?”

“不過東州謝氏確實非常重要,否則錢蟬也不會冒著毒殺東州度支營田副使的罪名,也非要跟朕搶了。”

“東州謝氏,是距離朔京所在的桑州最近的駐邊兵馬。”

“等收服東州謝氏,屆時四境相連,呈現掎角之勢,到時候分兵呼應,可以相互牽制和支援,更可以隨時形成戰略聯動。”

“兵威震懾四境,就可以真正著手收拾盤踞江山的這些虎豹豺狼了。”

朱鹮說到這裏,語氣顯而易見地振奮起來,他與謝水杉共枕一枕,柔聲軟語,還抿著唇,笑出他招人喜愛的笑靨來:“你為謝氏主家嫡女,卻遭他們禍害至此,待朕收服東州兵馬之後,你的兄姐母親,你謝氏全族要如何處置,朕皆允你自己拿主意。”

謝水杉側頭睜開眼看朱鹮,現在徹底理解了為何他能連滅二十五世。

他有朱氏正統血脈,有經邦緯國之才,有濟世安民之心,能臥薪嘗膽,忍辱負重,深根固本,也能卸磨殺驢,毫不猶豫地背信棄義,鳥盡弓藏。

如果這世界不是一本小說,朱鹮真的是一個皇帝,他就算做不出什麽統一數國的偉大功績,也絕對是一個能夠傳頌後世的聖明君主。

他唯一輸的地方,只輸在一個“運”字之上。

這天下的氣運並沒有系在他身上,所以他生生世世,咬著牙撐到最後一刻,殺空所有擋他前路之人,也只是個負隅頑抗,傷勢慘重的籠中獸。

這樣一個人,怪不得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贖和幫助,怪不得有那麽幾世,他到最後,突然之間發了瘋。

系統說他是自己活不久了,要帶著所有人給他殉葬。

可是謝水杉看著朱鹮此刻柔情似水的雙眼,卻覺得他恐怕在那幾世……在他拼盡全力也無法達成所願之後,他或許“看”到了。

他“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發現束縛住他雙腳的,並非鎖鏈,而是整個世界的意識。

他發現自己註定就是要背負惡名慘死來成全別人,又如何能甘心呢?

所以他才會想摧毀一切。

“你怎麽了?”朱鹮用一條手臂撐著半起身,另一手擡手按在了謝水杉的額頭,“朕看你一直在給自己按揉,是頭疼嗎?”

“你出了很多汗,朕叫人接陸蘭芝來給你施針。”

謝水杉沒說話,只是用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憐惜神情,註視著朱鹮。

朱鹮扭頭對著外面喊道:“派人去接尚藥局的陸蘭芝。”

“是。”外面有候在床邊不遠處的侍婢應聲。

朱鹮又轉回頭來,問謝水杉:“怎麽會突然頭疼?你從前發病的時候也會頭疼嗎?出這麽多汗……”

朱鹮伸長手臂,在床側匱之中,掏出了一方他平時備用在床榻之上的錦帕,撐著手臂,仔仔細細地給謝水杉擦頭臉上的汗水。

他擔憂的神情毫不作假,至少此時此刻的謝水杉,對他來說真的非常重要。

所以朱鹮不吝給予她所有柔情關切,自己爬都爬不了,還要強撐手臂給她擦汗。

謝水杉伸手抓住了他攥著帕子到處擦的手。

她一輩子見過很多人,識破過很多險惡人心和詭計,但是唯有朱鹮,是謝水杉識破了他,看穿了他,知道他的狡詐、兇殘,了解他的冷漠無情,卻也一點不願去苛責他的。

他太可憐了。

比她的艾爾還可憐。

艾爾是被謝水杉真心疼愛,雖然死得慘了一些,但它臨死前也都有好幾個人輪流照顧著,用最先進的醫療手段維持著生命,實在是維持不了了才不得不放棄。

謝水杉就把艾爾埋在她居住的莊園裏面,離世不離家。

還在謝氏的家祠裏面,給它這個忠心護主的忠犬立了個牌位,也算是“得享太廟”了。

而朱鹮呢?

他那二十五世的結局,包括他在原書之中的結局,總共二十六次。

生生世世,死無全屍。

謝水杉看著現在還尚且完整的朱鹮,伸手掐了掐他的側臉,輕聲說:“小可憐兒……”

朱鹮動作一頓,臉被謝水杉扯得變形,眼神之中盡是不明所以。

謝水杉閉上眼,笑著說:“別忙了,我為什麽會頭疼,不是得問陛下嗎?”

謝水杉說:“安神藥那麽濃,讓我喝了之後卻不讓我睡,能不疼嗎?”

朱鹮:“……”

他沒接話,而是扭頭催促侍婢道:“怎麽這麽久了,醫官還沒擡過來?”

人才剛派出去,坐火箭也沒有這麽快。

謝水杉被逗笑,擡手在朱鹮的肩膀上推了一下,把他推得重新躺下。

攥著他的手卻沒松開,連同他手中的帕子一起。

謝水杉確實頭疼,她在朝會的時候就頭疼,只不過她非常擅長忍耐痛苦,一直都沒什麽表現。

以為睡一覺就能好一些,結果越來越疼,根本睡不著。

朱鹮躺下了也一直看著她,擔憂之情凝聚在雙眼,能把人盯出洞來。

謝水杉閉著眼睛說道:“你緊張什麽,頭疼而已,我命有多硬你不是知道嗎,想死都死不了。”

“散朝時我已經讓人將元培春安置在皇宮之中,待到過兩日,錢滿倉好一點後,就把他們兩個放在一間院子裏同住。”

謝水杉說:“東州謝氏一直都覺得謝敕的死太過蹊蹺,你想個辦法,將謝敕戰死的事情,推到錢氏的頭頂上,我將消息帶給元培春。”

“元培春與謝敕恩愛非常,恨意發作,弄死了錢滿倉,謝氏就沒有退路了。”

朱鹮看著謝氏女言談之間,直呼自己父母的大名,算計自己的家族,也是毫不手軟,心中不禁唏噓。

父母子女之間,打斷骨頭都連著筋,得是多麽寒心徹骨,才能如此不顧念一絲親情?

得是多麽傷心欲絕,才會對生沒有一絲的留戀?

朱鹮不禁想到自己的母親,如果自己的母親還活著……朱鹮覺得,無論母親做錯了什麽事,朱鹮都絕不會怪她。

只可惜,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好人和好物一樣,總是萬般珍重留不住。

朱鹮半側過身,掙開了被謝水杉抓著的手,輕聲說:“醫官來得太慢,朕先替你捏一捏吧?”

朱鹮一只手肘撐在床上,半支起身體,試探著,將另一手手掌覆蓋上謝水杉的頭頂。

謝水杉感知到頭上的各處穴位力度適中地按揉,有些驚訝地睜開眼。

朱鹮抿唇笑道:“我十三歲之前都是跟母親顛沛流離,母親生我之時受了風,經常會頭痛,我就學了一些……還可以嗎?”

他提起自己的母親,不說朕,笑起來的樣子,說明他曾經同母親所謂的那一段“顛沛流離”的日子,已經是他一生難得的“蜜糖”。

他這麽珍而重之地將“蜜糖”分享出來,謝水杉躺在那裏,竟有些不知道如何回應他這份鄭重又珍貴的“禮物”。

“別傷心。”朱鹮聲音調子本就逶迤婉轉,離得這樣近聽著,仿佛有一根細小的羽毛在搔刮著耳朵。

他說:“活著總有無限好,縱使骨肉疏離,說不定以後會碰到知心相愛之人。”

“到時候結為夫妻,生兒育女,便又有了不可分割的骨肉親緣。”

謝水杉啞然失笑,她就說朱鹮為什麽突然“發大招”,溫柔纏綿得簡直讓人無措。

原來是以為她因為謝氏的事情傷心,用盡了渾身的解數在哄她,估計還是怕她受了謝氏的刺激尋死。

謝水杉伸出雙臂,擁住朱鹮。

朱鹮本就一條手臂撐著上半身,下半身無法動彈,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扭著,撐了這麽一會兒力氣已經消耗殆盡。

被謝水杉輕輕壓了一下背,他便不受控地傾倒在她身上。

謝水杉抱著他說:“不疼了,別按了,困……”

朱鹮一只手還在謝水杉的頭頂,五指沒入她的長發,貼在她的頭皮之上。

驟然被這麽密密實實地擁住,本能想要撐起手臂。

他並不習慣跟人親近,尤其是女子。

但是最終朱鹮就只是微微挪了挪以詭異姿勢夾在兩人中間的那條手臂,而後下巴輕輕地落實,伏在謝水杉的肩頸處,沒再動了。

或許是因為兩個人身上的味道一樣,麻痹了朱鹮的感官。

他竟覺得這個密實的擁抱,並不讓人反感,甚至有些舒適。

就像夏日晴朗的太陽穿過樹叢的縫隙,曬在人身上一樣,不冷不熱,細碎搖曳,溫暖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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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貝們,家裏人要動一個風險比較高的手術,我要跟著一起去外地的醫院。

抱歉,接下來數天的更新字數,還有更新時間都沒有辦法保證,我盡量寫,寫出來就更新。

今天就先提前發了,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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