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天愛一個人走在街上。夏令時夜間八點， 太陽剛落不久， 大地還殘留著白晝的一絲餘熱， 大部分歐藍人正圍著餐桌吃晚飯。

她戴著墨鏡和口罩，停在一家禮品店前，準備挑些東西做伴手禮。之前她從莎美星帶回去的小禮物大受好評， 水務大臣捧著莎美套娃淚眼汪汪百感交集的樣子，差點讓她以為自己是把他離家出走的兒子領給了他……

對， 她那幫臣子都是主君控， 只要是“女皇陛下”親手捏的， 土坷垃都是好的。真是迷之寵溺。作為一個有上進心的穿越女，她只想說， 這種被忠犬圍繞的感覺真是太……引起舒適了，有時她都會以為自己其實穿進了一本大女主爽文，分分鐘要率領眾忠犬遠征星際創立帝國廣納後宮……

她往禮品店的貨架上看了看，看到了一樣像是小型防毒面具東西， 她心裏一動，拿下來一看，品牌名寫著：信息素緊急隔離器。

“這是免費的，刷指紋就能領取。不過時效只有一分鐘， ”老板解釋， “一分鐘後過濾層就失效了，還是得打抑制劑。”

“……以前好像沒看到這個。”她說。

“之前不是大騷亂嘛， 之後政府就過來，挨家挨戶發了這個， 商店裏也要求擺上。”“這樣啊……給你們添麻煩了吧。如果沒有Alpha，也沒這麽多事了。”

老板本來笑瞇瞇的，聽到她這個話，把臉一拉，從她手裏奪過隔離器，道：“我喜歡Alpha，我還要嫁個Alpha呢！”

蒙天愛楞住了，老板卻已經指著門口：“趕緊滾，看到你們這些厭A癌就煩。”

蒙天愛睜大了眼睛，苦笑：“也不至於趕人吧……”心情卻飛揚起來。

“你懂個毛蛋！老娘申請了兩年才申到一個Alpha！結果你們搞什麽游|行抗議，弄得氣氛緊張，他也回國了！我們才談了三天戀愛！三天！手都沒牽上！”

“嗯……那你追過去？”

“放屁！愛彼星的簽證多難批你知道嗎！”

蒙天愛嚴肅起來：“你是在哪個領館申請的？簽證條件很苛刻嗎？保證金很高？還是需要房產證明？”

看來有必要召開一次館長會議。簽證的規則是五年前定下的，也該與時俱進了。

老板翻個白眼：“反正今年是去不了了！”

她氣呼呼的，把蒙天愛往外推。

她一個身嬌體弱的女性Omega，蒙天愛怕自己稍微用力就把她推個頭皮血流，也不敢反抗，順著她的力道往門外撤，正想解釋什麽，卻忽然瞄到她肩膀上多出了兩個疑似紅外瞄準器的光斑，她一驚，立刻護著她矮身蹲下，擡頭望去，只見自己頭頂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十架小型無人機，遠處還有幾個便衣警衛似的人物正在往這邊圍攏。

老板明顯也被嚇了一跳，她被蒙天愛護在懷裏，楞楞的，忽然聞到一陣奇妙的香味，身體不由自主地就抖了抖。

是蒙天愛，面對威脅，她本能地放出了震懾的信息素，然後一想不對，這裏全是Omega，這信息素不能放，趕緊打住，接著就看到卡爾從便衣警察裏冒出來。

他快步走過來，打量了她兩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Omega，對便衣警衛擺了擺手，後者悄無聲息地散去。

蒙天愛大概猜著怎麽回事了，說：“她沒對我做什麽。”

卡爾點點頭，看了店老板身上的藍裙子一眼，溫和地說：“抱歉，讓你受驚了。你可以向皇室護衛中心申請精神賠償。”

女性Omega先看了看卡爾，又轉向蒙天愛，嘴唇顫了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蒙天愛摘下口罩和墨鏡，對她微笑：“簽證的事，我會向外務部反映的。謝謝你的意見。”

老板漲紅了臉，手足無措，半晌，猛地躬身，對她深深鞠了個躬……

蒙天愛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離開，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老板有些顫抖的聲音：“天愛陛下，我和我媽媽，都非常喜歡Alpha。三年前我們住在拿卡鎮，地震的時候，是一位Alpha把我們從石板下救起來的。”

蒙天愛停下腳步，轉過身，只見那個女性Omega抓著自己衣角，像是鼓足了勇氣，對著她微笑，說：“那些游|行者只是一部分Omega……我身邊的人，都很喜歡Alpha。你們能來歐藍，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們。”

蒙天愛怔住了，忽然肩膀一暖，是卡爾攬住了她的肩膀。他對那個Omega笑了笑，算是替她回應了感謝。

她沒有撥開他的手，而是揚起笑容，眨了眨眼，雙手合攏，對老板比了一個心。轉身的時候，她聽到了相機快門摩擦的聲音。

明天早間新聞就會登出這一幕吧，如果是正面報道就太好了。

脫離人群的視線後，她止住腳步，看向卡爾搭著她肩膀的手。

卡爾僵了一下，收回了手，沈默了幾秒，解釋：“鄒牧白說需要特別留意你的安全……預言顯示你最近可能遭遇危機。”

……怪不得，剛才那麽大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圍剿恐怖分子。

蒙天愛：“你知道預言的內容了？”到底有幾個人知道了？這還是國家機密嗎？

卡爾：“沒有。我從他態度裏猜的。你想告訴我嗎？”

蒙天愛：“你猜得差不多了。”猜不著的她也不會說了。

委婉的拒絕。

沈默像松針，落在身上不痛，卻不斷積累沈重。

卡爾松了松領帶。喘不過氣。他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堵高墻下，他擡頭望，墻體直入雲霄，他左右盼顧，看不到墻的盡頭。

他突然意識到，以前和她在一起是多麽的輕松，盡管他身邊的男性都說，追求女人是個苦力活，你會不斷遭遇沈默，遭遇尷尬，遭遇拒絕……不過如果堅持下去，苦酒也會釀成無與倫比的蜜糖。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他滿嘴都是苦的。可蜜連影子都看不到。

他深吸口氣，說：“我……”“當——當——”

教堂的鐘聲突然響起，打斷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下一秒，蒙天愛的聲音響起：“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他心裏悄悄松了口氣，肯找他幫忙就好。

“你說。”不論什麽他都答應！

“我仔細想了想，我們的情況不適合訴訟離婚，我希望你能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名。”

“……”

高高的墻，好像更高了一些。飛鳥都越不過去的墻，現在又貼上了鐵片，冷冷地折射著光……

卡爾閉了閉眼，甩掉幻象。

拒絕她。她休想讓他簽字，他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給她！

拒絕她！威脅也好利誘也好，留住她！

“……我答應你。”一個他語氣鎮定地說，另一個他在死寂的世界裏發狂。

她露出如釋重負的笑。他甚至還陪著她笑了一下。連他自己都詫異，他將自己控制得這麽好。

原來人被逼到了極致，就會從絕望中誕生出冷靜，冰冷地應對眼前的危機。這是本能，求生的本能。

“需要我現在簽字嗎？”他聽到自己問。

“啊，初稿已經擬好了，接下來要讓我的律師團看一下。畢竟不是小事……當然，終稿出來後，你這邊也可以提意見的。我們是和平分手，雙方商量著來。”

他靜靜聽著，慢慢點頭，然後說：“這段時間委屈你了，是我考慮不周……你走後，我會封掉桃宮。不會再讓人住在這裏。”他不會讓別人搬進她住過的房子。

她驚詫地看了他一眼，臉上閃過什麽，搖了搖頭，說：“也不用這樣……不過封了也好，我也不希望將來還有人住在這種……微妙的地方。”

她的語氣裏沒有怨懟，直到現在，她所希望的也只是未來不會有人再像她一樣遭受尷尬和輕慢。惟因如此，才更加令他心如刀割。為什麽不更早點註意到呢？她的寬容和忍耐。

“對不起。”意識到之前他已經道歉了。上一次懷著這樣沈重的心情是什麽時候的事了呢？

上一次……是姐姐，為了救他，失去了她引以為傲的精神力。

這一次，他讓蒙天愛失去了什麽了嗎？

他讓她難堪了啊……他讓她……難過了嗎？

能原諒嗎？他犯下的錯。

能給他彌補的機會嗎？

“沒關系。”她輕聲回答，“我都原諒你了。”

他茫然地擡起臉，看到她的微笑，依稀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們以後就是偶爾有交集的陌生人，她不會吝嗇她的寬宥。

甚至，她真的不怪他。因為他不夠分量傷害她。道理再顯白不過了：只有你在乎的人能傷害你。

他還不夠格。

他望著她。那堵高墻在他眼前無邊無際地鋪展開。他大聲嘶吼，聲音沙啞，高墻毫無反應；他撞上去，一絲聲響也沒有，血濺開。

他笑了，笑容眼淚似的流了一臉。

他壓著嗓子說：“謝謝。能請你幫個忙嗎？”

她顯然心情愉悅：“嗯？”

“在離婚協議確定下來之前，請允許我追求你。”

她睜大了眼睛，眼中閃過疑惑和防備，刺得他生疼。

“我想盡力彌補我的過錯，”他控制語氣，讓它溫和得像一個晴天，“我們的交往太倉促了。婚禮也是。我是個不合格的追求者，我連一束花都沒送給你。”

她似乎松了口氣，然後說：“不用。我們本來就只是聯姻而已。本來你也不用做那些傻事。花我自己也能買……”

她頓住了，因為他的手裏忽然多出了一束花，他將它捧到她的面前。

嬌艷的黃百合，花瓣上還托著露珠，仿佛剛剛從田野裏折下來。香味馥郁，最奇妙的是裏面竟然混著濃郁的芝士味……

她條件反射地摸了一下那花，觸感滑膩膩的，再一看花瓣，被她摸過的地方缺了一塊……

“這是用芝士做的可食用花。”卡爾望著她說，“黃百合的花語是，‘對不起’。”

……對不起，蒙天愛想，這可太逗了啊。我真的要笑出聲。

#我（即將成為前任）的直男老公送給我的道歉禮物是一束黃百合，可食用的#

這可比情人節送西蘭花要強多了。可以的。國王陛下。

我在你眼裏到底是個什麽形象啊，“沒什麽是吃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再吃一口”嗎？

她搖搖頭，接過了那束史上最好吃的黃百合。

“謝謝。但婚我還是要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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