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沒有給鄒牧白指婚。

指婚的條件其實是很苛刻的，不論怎麽看，來自愛彼星的鄒牧白都不在指婚範圍內。最重要的是，蒙天愛的表情，太可怕了……

卡爾懷疑他再敢吭一個字，她就會把離婚協議拍他臉上……

他倒是想過她這種表現是心虛＋著急，見不得舊情人娶另一個女人；但心裏又有個聲音提醒他：她都說了和姓鄒的沒什麽了，倒是你不停地對著鄒牧白開火……當著她的面攻擊她的臣子兼朋友，她不發火才怪。

這麽一想很有道理。而且這麽想也比較舒服。比承認自己的女人對別的男人念念不忘舒服……

於是，卡爾決定忘記自己無理取鬧，也忘記自己差點被發前夫卡。至於收到鄒牧白的私人會談邀請……他也只哼了一聲，就大度地同意應約。

他沒忘記鄒牧白害他在蒙天愛面前丟臉……

會談的地點在格林機場貴賓廳，整個廳裏就卡爾和鄒牧白二人。

鄒牧白站在窗邊，臉上帶著歉意：“歐蘭陛下。先前失禮了。”

卡爾沒想到他這麽幹脆就退讓，之前那個在梵宮裏要和他正面剛的鄒牧白簡直像是假的一樣。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他運用起了皇族特有的腔調，慢吞吞的，居高臨下的，“你內心並不覺得自己錯了。虛飾的致歉毫無意義。”

鄒牧白微笑：“世上有所謂‘人際關系’需要經營的。”

虛偽的家夥！

在卡爾開嘲之前，鄒牧白先神情一肅，道：“歐蘭陛下，未來十天，請您特別留意女皇陛下，不要讓她去危險的地方，也不要讓穿黑衣服的人接近她。”

卡爾臉上的譏誚退去，他嚴肅地問：“預言裏究竟怎麽說？”

鄒牧白苦笑了一下。

“請相信我，如果您堅持要知道預言的內容，那麽您最佳的消息來源，一定是女皇陛下。”他若有所指，“女皇陛下也一定不希望，您從其他人口中得知她的消息。”

……狡猾的ALpha。卡爾牙癢癢地想，卻又不得不承認他說服了自己。

他不情願地說：“我自然會問她。但我現在要問的是你——你這次過來，只是為了傳達預言？”

他威嚇地盯著他，無聲地警告對方“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如果你有什麽小動作，最好現在就坦白。”

鄒牧白玩味地看著他的恫嚇。

“那麽，您認為我這次過來，有什麽企圖呢？”

卡爾端著一張晚娘臉：“你敢說你不是來查看‘永久標記’的情況？”還想著給她塞幾個溫婉可人的Beta吧！休想！

鄒牧白笑了。這是他走進這個廳以來，最真實的笑意。

“我可以認為，您是在擔心我會影響您與女皇陛下之間的感情嗎？”

卡爾臭著臉。

鄒牧白輕松地說：“我的初衷確實只是傳達預言而已。不過現在，我確實發現我還有一件事沒做。”

他走向卡爾，在他面前停下。

即使以Alpha的標準來看，卡爾也是高海拔的了，但鄒牧白比他還高半個頭。兩人一靠近，鄒牧白就有了對地優勢。

鄒牧白像是看不到卡爾的黑臉似的，微微低頭，輕聲對他說：“女皇陛下有點發愁，她問我，夫婦吵架了，要怎麽和好？”

卡爾喉嚨微動。

他慢吞吞地說：“你的回答？”

鄒牧白：“我告訴她……晚上去他的房間等他就行了。”

卡爾：“……”耳根瞬間紅了。

鄒牧白笑了一下，擦過他，向廳外走去，走到門口，又頓住，回過身，說：“對了，女皇陛下當年追求我，其實是和別人打了一個賭，那不是認真的。”

留下僵立的國王陛下，鄒牧白轉頭往外走。

——那是謊話。

追求是真的，他確實被“蒙天愛”追求過，真正的“蒙天愛”，而不是後來那個異世界穿越而來的游魂。

但是，那個游魂，才是讓他曾經心動過的存在。

他們暧昧過。有一段時間，他們之間只隔了一層紙……對，就在游魂剛穿過來的時候。她對這個陌生的世界一無所知，而他趁機占據了她大部分的時間和思考。她會喜歡上他，完全是他預料中的事。他就是要她被他掌控，然後通過她，將整個愛彼星收入囊中。

慕情看出了他的企圖。她警告他，游魂是真神給愛彼星的饋贈，依照預言，她會帶領愛彼星走向前所未有的繁榮。絕不是他可以操弄的棋子。

不知道慕情給了她什麽提示，從某個時刻起，游魂開始疏遠他。她依舊敬佩他，依舊相信他的判斷，但她眼裏曾有過的羞澀期待，面對他時的忐忑迷惑，全都退到了遠方。

毫不誇張，直到那一刻之前，她的一舉一動都沒有超出他的預料。唯獨她那一刻的冷靜，令他錯愕。

她不是那種情感經歷豐富的人，他非常確定這一點，所以她的理智撤退，才超出了他的預想。那種果斷止損，抹滅欲望，扼殺愛芽，對自己毫不猶豫的殘忍……簡直像是從小訓練出來的一般……

從那一刻起，他才真正地將這個來自遠方的游魂，看進眼底。

歐藍星的天空，蔚藍無垠。註視著這片天空，仿佛此身還在愛彼星一般。

曾經窩在他掌心的那只鴿子，已經飛入了藍天，不覆當初的溫柔依偎了。

坐在星際飛船的窗邊，鄒牧白望著窗外的遠空，唇邊噙著一縷笑。

他一點也不擔心蒙天愛會在卡爾那裏吃虧。作為過來人，他倒是很同情這位國王陛下，遇到了蒙天愛。那個女孩的心是一座鋼鐵城堡，何況卡爾又是那種好好說話會死的個性。

國王陛下一定會比他還慘。呵。

“叮。”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聲，有短信。

他取出手機，打開收件箱，看到了一張照片：藍得透明天空，一只白鴿振翅高飛。

發件人是銀和。

他嗤笑一聲，啪地合上手機。

老怪物。

飛船開始加速，駛向遠空，留下一道看不見的氣浪。倘若偶然有人擡頭，只會看到空中有一小塊黑影，一閃，就不見了。

三小時後，處理完一堆急件的卡爾，剛松了口氣，護衛長戴倫就便敲門走了進來。

“卡爾陛下，有一份來自‘邦盟’的快件。”

“明天再處理。”卡爾合上筆蓋。

“但信件上註明了‘緊急’……”

“他們什麽時候不‘緊急’！……算了，拿過來。”

戴倫趕緊把東西遞了過去，碰到他手的時候，他楞了一下：體溫有點高……哦，說起來，陛下的發情期就在這兩天了。

戴倫暗暗扼腕。發情期可是受孕的黃金期。他還想早點聽到小殿下叫他‘戴倫叔叔’呢……偏偏在這時候陛下和王後吵架了……唉。

格林市的夏季白晝很長，已經七點了，太陽還掛在天上。日光落在那份急件上，打出一片橘影。

“今天下午有人來找我嗎？”卡爾問，漫不經心似的。

戴倫報了幾個名字，都已經被他擋回去了。他知道今天的陛下是個炸|藥桶。……不過陛下剛從機場出來那會兒倒是顯得心情不錯，愛彼星的鄒相說了什麽嗎……

卡爾：“……就這些？”

戴倫想了想，覺得還是得把“驚喜”留給陛下自己拆封比較好。於是他說“沒有了”。

然後他就看到國王陛下的氣場變得很灰暗，像是期待了一整天，卻被告知媽媽周末要加班不能陪他去動物園的小男孩……

卡爾洩憤般處理掉那份急件，然後把筆丟到筆筒裏，大步走出了辦事廳。

戴倫在後面喊：“陛下您去哪裏？”

“工作結束了。”

“可是陛下，有人在等您……”

擦！某人鞋底突然與地面摩擦的聲音……

戴倫訕訕地補充：“在您的寢宮，已經等了一小時了……”

卡爾完全停了下來，回過身問：“為什麽不早說？”

戴倫幹笑：“因為那位大人讓我不要打擾您工作……”

卡爾瞪了他一眼，嘴角卻翹起來。

戴倫也笑，在卡爾轉過身之後，悄悄擦了擦汗。

對不起陛下！寢宮裏的那位……大概不是你想的那個人……

護衛長很發愁，他跟在卡爾身後，看著那個輕快得像只小白兔的背影，簡直不忍心想象陛下發現“貨不對板”時的心情……

卡爾和他沈默的護衛長，一路走到了他的寢宮。

在寢宮前，卡爾理了理領口，又摸了摸頭發，然後看向戴倫，後者心領神會，給出肯定：“非常完美。”

卡爾滿意了，邁進寢宮，踱了幾步，聞到一陣點心的香氣……然後他就看見了坐在桌子旁的海薇王後。

一瞬間，卡爾有種不顧儀態揉揉眼睛的沖動……他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細看：坐在那裏的還是他的母親……

“我的小卡爾，看到媽媽，好像很失望？”海薇王後笑吟吟地說。

卡爾定了定神，走過去，為她添了杯茶。

“怎麽不讓戴倫早點通知我。”他聲音輕快，“您用過晚飯了嗎？”

“還早。嘗嘗，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剛剛讓人加熱過……你喜歡的抹茶派，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肯定好吃。”

她促狹地笑笑：“比你的小女朋友做的呢？”

“您比她強多了，她根本不下廚。”他一頓，像是怕她對蒙天愛有意見，趕緊補充，“她不擅長這個，所以我讓她離廚房遠點。她都聽我的。”

母親笑吟吟的目光盯得他不好意思，他別開臉，咬下一塊餅幹。海薇王後望著他，愛憐地用手絹擦去他唇邊的餅幹屑。卡爾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她的手，她總拿他當小孩。

過了一會兒，他不經意似的說：“媽媽，您在這裏的時候，有人來過嗎？”

海薇王後肚子裏暗笑，還以為他能忍多久呢。

“嗯？有誰應該來嗎？”她疑惑似的反問，“你約了人？”

“沒什麽。不是重要的事。”卡爾立刻說，端起茶杯，咽下餅幹。今天的餅幹有點苦。

海薇王後微微一笑，聊起了她身邊的趣事。她參加了許多民間活動，是許多慈善會的代言人。

卡爾心思浮動地聽著，腦海裏不斷閃過蒙天愛的臉。這張臉，今天下午無數次浮現在他正在批閱的文件上，害他的工作效率降到史上最低。

“……所以，你覺得呢？”海薇王後說。

他猛地回神，看著母親，鎮定地說：“嗯，就這麽做吧。”

海薇王後撲哧地笑出來。

“說真的，卡爾，你根本沒聽到我說什麽，對不對？”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垂著眼睛笑了。

海薇王後溫和地說：“你有心事。”

他搖頭：“不是什麽大事。”

海薇王後把茶杯放到桌上，她握住他的手，神情認真：“親愛的，你知道，我和你父親都非常愛你。所以，當你說你要娶蒙小姐，我說服了你的父親。”

卡爾又慚愧又感動：“媽媽……對不起。”

海薇王後搖頭：“你永遠不用對我抱歉，寶貝。但是我現在很不安，你告訴媽媽，你是因為愛她，所以才要娶她嗎？”

他抿著唇，視線落在空了一半的點心碟上，腦袋裏亂紛紛。

為什麽突然問這些……有人告訴了媽媽他們吵架的事？所以她才來關心他……

“是嗎？”她再次追問。

他心裏亂成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

愛她嗎？像母親愛著父親那樣，他愛著她嗎？

……

他聽到自己低聲說：“因為她愛我。”

海薇王後靜了靜，說：“只是因為這個？卡爾，達莫小姐也鐘情於你。”

“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小卡爾，我想聽你的真心話。”

“……”他扯了扯領帶，皺起眉，“她比任何人都愛我。——我是說，除了您和父親，她最愛我。她也足夠強大。愛彼星雖然落後，但是極具潛力，她是那顆星球的女皇，深受人民愛戴。她本人是優秀的Alpha。我認為，在所有女性裏，她是最合適我的。”

海薇王後高深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試圖用海水堆砌城堡的男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親愛的，我可以把你剛才的話理解為，你只是選擇了一個對你最有利的對象，向她發出了聯姻邀請嗎？”

他狠狠地擰著眉，只想結束這個話題。他像坐在火山口上一樣煩躁不安。

“是。”他說。

“你一點都不愛她？”

“對。”

“但你仍要娶她？”

他倔強地仰著脖子：“有問題嗎，您和父親不也是這樣嗎！”

“……”

他猛地醒過神，慌忙站起來：“抱歉！媽媽……”

海薇王後搖了搖頭。她溫柔地說：“親愛的，你永遠不需要向我道歉。但你……或許需要向另一個人做出解釋。”

卡爾一楞，忽然，他看到了站在海薇王後身後的人影。

是蒙天愛，她在那裏，不知道聽了多久了。

他呆楞著，思維短暫地斷了線，然後瘋狂地倒帶：他剛才說了什麽？是不是說了很多傷人的話？是不是讓她難過了——

她對上了他的目光，什麽也沒說，轉過身。

他腦裏轟的一聲。

他坐著的那座火山，爆發了。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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