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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雨霖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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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雨霖鈴(二)

醫館內良久死寂。

忽跋鄰不言不語地望著他, 似乎在心裏默默衡量著二者的分量,旋即又道:“大人心意已決?”

“我心已決,不必多言。”源尚安不再睜開眼睛, 好似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耳邊一切動靜都變得模糊不清,源尚安無法確定忽跋鄰是否望著自己輕聲而笑。

他也分辨不出來腦中閃爍的光影到底為何物, 只覺得眼前一陣暗一陣明。本以為臨近鬼門關,他總會想到往昔惦念之人身影, 或是作為旁人走馬觀花地看完自己這一生。

可是什麽都沒有, 死亡降臨前留給他的似乎只有一片殘忍的虛無。

“死了麽?”紀含真吹了吹手上碎屑。

進寶眼珠骨碌一轉:“派去的人說好像是沒什麽氣了。”

“確定嗎?”

“大差不差吧, ”進寶道, “都到了這份上, 他還能起死回生嗎?”

紀含真嗯了聲:“你去知會柳主事一聲, 然後派人給他收屍吧。”

進寶應了聲就要走人,紀含真又叫住他:“等等,你帶人把他拉到城郊亂葬崗,屍骨燒幹凈些,別留下什麽把柄落人口實。”

“是。”

“白鷺閣主事在哪裏?還請大人給我們一個解釋!如今大公子凱旋還朝,連聖上都覺得他是無辜的”

“這事也不是我們做主,您跟我急沒有用啊”

“那我煩請您通報一聲也不行嗎?”

“大人您不要為難咱們”

紀含真眉頭一皺:“外頭在吵什麽?”

進寶招呼其他人辦事,自己則立馬跑了出去斥責侍衛:“荒唐, 這裏是什麽地方?豈能容閑雜人等在門口大喊大叫!你們是怎麽幹事的。”

阿爾敦見有人來了,立馬提高聲音道:“這位大人,如今陛下接見小源將軍,親口宣布源尚安源尚安侍郎無罪, 你們為何還不放人?”

進寶哼了聲, 他就知道這幾人是為了源尚安來的。

“我們也只是奉旨辦事,沒有旨意的事我們不好辦, 請回吧。”

“你!”阿爾敦是得了源司繁的命令,前來查探源尚安的情況,兩人俱是心急如焚,怎麽可能輕易罷休?眼下阿爾敦見他推三阻四更是惱火:“我不回去,我今日就站在這裏等你們把人放出來!”

“放肆!”進寶當即令侍衛拔刀相向,“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

“敦叔!”化妝成中年男人的喬沐蘇攔住了他,心知如果起了沖突對他們不利,他在阿爾敦耳邊低語道:“這案子從頭到尾都蹊蹺,又關系匪淺,您先等等。”

阿爾敦暫時收住了聲音,喬沐蘇趁機示意阿飛後撤,旋即又連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幾位大哥,還請你們不要放在心上。”

阿飛問:“咱們眼下怎麽辦?”

阿爾敦道:“楚槐都被他們放了出來,他們憑什麽不放二公子?”

“敦叔,都說事出反常必有妖,”喬沐蘇眼中如有水波晃動,漣漪不止,“這件謀反案本來就很蹊蹺,若要追究到底他們難辭其咎,這個時候對他們來說最好的辦法不是放人走,而是一了百了。”

畢竟死人的嘴才是最安全的,什麽都不會洩露。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當頭劈下,阿飛驚心怵目:“你是說他們已經把二公子殺了?”

阿爾敦望著陰雲密布的天,雨前的低壓叫他一瞬喘不過氣來:“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阿飛抓著喬沐蘇搖晃:“喬公子,我求你別胡說八道好不好”

喬沐蘇望著晦暗不明的天,意識到大雨將至。自從出了事以後,他就一直無聲的告誡自己要保持冷靜,可是推測出可能的結局之後,他只覺得頭昏腦脹,眼前一陣陣暈眩,整個人好似也要倒地不起。

他扶著額頭踉蹌退後幾步:“不如果人已經不在了,他早就說了,如果我沒有想錯的話,他們應該是準備動手,但是”

但是現在一點頭緒都沒有,他們找不到人。

“阿飛,你和敦叔去找景鹓,先去找景鹓!把這一切都告訴他,讓他告訴陛下!”喬沐蘇道,“我去跟在人身後看看,有沒有線索。”

“好!”

三人立即分頭行動,喬沐蘇躍上墻頭,只見進寶陪著紀含真一同上了馬車。

喬沐蘇不敢懈怠,立即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好在路上行人不少,紀含真也並不著急,因此還能跟得上。

車輪停下的那一刻喬沐蘇不禁微怔:這不是費瀟的住宅嗎?

千百種猜測和疑惑湧上心頭,喬沐蘇拿不準真假,謹慎地躍上房頂探聽。

書房裏似乎剛剛爆發了一陣爭吵,年近六旬的家主怒上心來,連聲罵了些“不知廉恥”“非分之想”“有辱門楣”之類的字眼。依稀還能聽到女人壓抑的哭聲。

窗上倒影顯示房內是三個人,可不知為何夾在中間的那個一直垂著頭沒說話,默默忍受著一切的罪名和咒罵。

家主的唾罵最終以一句“生出你這樣的兒子真是奇恥大辱”作結。

這是誰,費瀟嗎?那個男人是他父親?那女人又是誰,母親還是夫人?

一連串的疑問還來不及細想,喬沐蘇驟而發覺那青年終於擡起了頭和他父親對視。

“爹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好好看一看,看看您這些年來都在做些什麽。你明明知道他心懷不軌,卻還和他暗通款曲陷害忠良。你明明知道她是我兒時玩伴,卻還是把她納為夫人。您說我對不起忠孝仁義這四個字,可是您呢,您捫心自問,您又當得起嗎?”

這番堪稱大逆不道的話驚得喬沐蘇眉心一跳,他立時認出來了這是費瀟的聲音。可奇異的是,這番話他說的無比通暢,一點沒有結巴的影子似乎埋在心底已久了,只等一個問出的時機。

書房裏死一樣的沈寂。

爭執似也隨之凍結,沒人開口打破沈默,唯有方才那個擡頭對視的青年身形搖晃,最終悄無聲息地跪了下去,試圖毀滅自己。

喬沐蘇一驚,怕出人命當即就要躍下救人,可他忘了那一下帶來了動靜,宅院裏即刻有人警惕:“有賊!”

“抓!別讓他跑了!”

無奈之下喬沐蘇跳下房檐就跑,身後人抄起柴火棍窮追不舍:“別跑!有膽偷就別跑!”

半路上雨點跟著砸下來,源素臣擡手抹掉雨水,把白鷺閣門口的侍衛嚇了一跳。

“你做什麽?”

“尚安呢?”源素臣道,“散騎常侍源尚安他是不是在你們這兒?”

“我、我”守衛支支吾吾,黑色的衣袍不住地朝下滴水,源素臣又道:“他是清白的,陛下已經下令赦免無辜,他人呢?”

“好大的膽子,誰敢硬闖白鷺”

源素臣喝道:“我奉陛下之命,誰敢阻攔?”

他亮出腰牌,硬生生撥開人朝著地牢跑去。

衣袍上的水跟著淌了一地,源素臣直奔向典獄長,亮出腰牌道:“這位大人,我、我奉陛下之命來接人,你、你知不知道我弟弟,源尚安他現在在什麽地方?”

典獄長哪裏想到他會趕來,一時心虛萬分:“我、我不清楚”

“你胡說!”源素臣上手拽住了他的衣領,“你是典獄長,來來往往的人犯都要經過你這裏,你跟我說你不清楚?你是不清楚,還是不敢說?!”

“我我我我沒有”人被他嚇得兩腿發軟,砰的一聲將一本冊子砸向源素臣,“你、你自己看,我不知道”

那冊子上登記著犯人的姓名年齡,涉嫌的罪名還有身體情況等等。源素臣把人朝後一推,嘩啦啦地翻了起來,翻到最後才找到源尚安的名字,可那一行記錄已經叫人提前抹去了。

他趕到那一間最裏面的牢房,可其中空無一人。

無邊的恐懼頃刻間將他全身裹挾,源素臣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仿佛天地崩塌也不過如此,他抓過來進寶,紅著眼眶,兩臂顫抖著質問道:“那裏的人呢?”

進寶啊的一聲大叫,連連搖頭:“別、別殺我,我”

源素臣把他猛地按在墻角,磕得進寶脊背發疼:“我問你他人呢?!說話!”

進寶上下嘴直打戰,好半天才哆哆嗦嗦道:“他、他死了,他”

“什麽?”

源素臣喉間一啞,險些崩潰大哭,只希望是自己一瞬聽錯了:“你說什麽?”

“他、他死了,埋、埋過了”進寶渾身冷汗,抖個不停,“在、在城郊亂葬崗那一片”

“帶我去!現在就去!”源素臣嘶啞喊道,可最後聲音還是漸漸弱了下來,“我要見他”

洛陽城內外風雨大作,陰風怒號。

暴雨沿著樹葉劈裏啪啦地朝下砸,不消片刻便蔓延到了整個口腔,窒息感讓源尚安忍不住嗆咳起來,那單薄的身軀在冷風裏瑟瑟發抖。轟隆一聲驚雷炸響之後,總算讓他暫時醒了過來。

泥水已經沒過了腹部,若他此刻再不醒來,暴雨很快就能讓源尚安窒息而死。源尚安抓著坑沿,試圖挪動身軀,可那兩條被生生打斷的腿竟是動也動不了,更遑論使上一點力氣。

他半身泡在雨水裏,又受了重傷,只覺寒冷刺骨。周圍是面目全非、無人認領的殘屍,腐臭的氣息令人作嘔,喘息間都是濃重的血腥味。

源尚安動手扒著一旁腐爛的屍首,嘗試著起身。可惜他受了刑,右腿又被厚厚的殘肢與泥土牢牢壓著,他被埋在這堆屍體裏,竟是動彈不得。

他還不想死。暴雨讓他此刻蘇醒,這就是天意作祟,又給了他一線生機!

但他出不去,他擺脫不了這亂葬崗。這裏又是荒郊野外,正常人任誰也不會來這裏,何況今日又降了暴雨。

源尚安動得越來越慢,雨水將他渾身澆透,漸漸地沒了力氣。

沒有人能找到他,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麽因為傷口感染化膿而死,要麽在幾日後因為饑寒交迫而餓死。

他不甘心。

先生岳旻昔日曾說,他的心性,其實更適合做一個與世無爭的世外高人,開宗立派,然後收徒教導,進而享譽天下。岳先生還說,人算不如天算,即便你能料到許多,也終有額外的變數,是你無法控制的。所以若是搞不透人心,便不要出山。

可他不信命,他相信人定勝天。

閃電的白光掠過天際,雷鳴轟隆作響。源尚安扒開殘屍,拖著重傷的身體緩慢前行。

石子和泥濘將他的雙手磨出來了鮮血,源尚安忍著疼,繼續靠著兩手朝前移動。

力氣漸漸消失殆盡,源尚安再也動不了了,仿佛有千鈞重負壓在他的身上。他在疾風驟雨裏發瘋般地嗆咳喘息起來,最終嘔出來了一口淤血。源尚安無力地枕在手臂上,再也挪動不了一點距離。

半醒半昏之間,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身下大地不停顫動,源尚安費力地睜開眼睛去看前方模糊不清的人影,隨後又緩緩閉上。可是只要一眼,他便已經認出了來人。

源尚安低低地喚道:“阿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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