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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烽煙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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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烽煙起(一)

此話一出不啻於一聲驚雷炸響, 溫琳當即斥責道:“楊大人,您知道您在說什麽嗎?”

“源素臣他何曾帶過兵馬,何曾建功立業!要他掛帥出征如何服眾?”溫琳又道, “他不過初出茅廬,又桀驁難馴, 像這樣的人掌握兵馬,他是上陣殺賊還是給我們反手一刀, 誰又說得準?”

楊憲反駁道:“但他自幼長於騎射, 對鐵騎的特征最為熟悉。況且誰說他未曾帶兵廝殺過?他僅憑數十人就能斬殺逆賊救回郡主, 這樣的能力還不夠讓他掛帥出征嗎?”

溫琳一瞬反笑起來:“楊大人也知道那也只是數十人, 和指揮千軍萬馬比不了, 還差得遠。如今情況危急, 誰敢保證他就一定在戰場上能應付自如?萬一他敗下陣來,到時候大人願意負責嗎?”

“陛下,”溫琳又道,“若是李老將軍不能出面,那微臣舉薦他的長子李青陵作為統帥。小李將軍追隨其父馳騁疆場多年,對許多情況也遠比源素臣了解。”

楊憲道:“那他不同樣也是沒有單獨指揮作戰的經驗嗎?為何就一定能強得過源素臣?別的不說,至少源素臣救出昌樂郡主,反殺賊寇我們都看在眼裏。”

溫琳針鋒相對, 又道:“楊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依我看源素臣此人城府太深”

“夠了!”

沈湛忍無可忍一聲斷喝,滿朝文武當即跪下叩首:“還請陛下息怒,萬萬保重龍體。”

“今日國家蒙難, 朕召諸位來此不是為了看諸位如何爭執高下的, ”沈湛已有不滿,“說了這麽多, 一句靠譜的都沒有給朕提出來。”

“陛下息怒,”宗楚寧伏地道,“微臣以為溫大人所言在理。源素臣目無尊上,若真有大權在手,難保此人不生異心。若他平定二州,培植勢力,則朝廷難禦,譬如蛟龍得雲雨而沖天,終不能為池中物也。到那時禍患成害,恐不能輕易鉗制。”

“望陛下三思。”

“微臣讚同丞相所言!懇請陛下慎重!”

“丞相,”沈湛喉結顫動,情緒難平,“自永熙三年來他便來洛陽侍奉先帝,大小事務無不盡心盡力,絕無疏漏。如今大敵當前,正是用人之際,諸位何必懷抱偏見?”

宗楚寧卻不肯起身:“陛下,微臣鬥膽一問,昔年嬴政亦為邯鄲人質,可趙國後來如何?”

兜頭一盆冷水澆得沈湛手腳冰涼,他嘴唇不自然地顫了顫,一時說不出話。

“陛下,微臣懇請陛下三思,昔日之禍絕不能在我大魏重演啊陛下!”

“是啊陛下,他還沒有掌握兵馬實權就已如此目無法紀,若真被他執掌在手,那還了得。”

“臣等懇請陛下另擇將才。”

沈湛停在扶手龍頭上的手掌已然布滿汗珠,他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又道:“朕要你們商議對策,何必提這些事?他若真是意圖不軌,從前能夠動手的機會太多了。”

“來人,擬旨,朕要封他為討逆軍統帥,北上迎擊賀真!”

“陛下,”宗楚寧不想沈湛竟如此一意孤行,又磕頭道,“事關社稷江山,恕微臣不能認可陛下之舉!”

沈湛臉色難看至極:“怎麽,你們都要抗旨嗎?”

“陛下,”溫琳道,“臣等以陛下為尊,但臣等不能眼見陛下受奸人蒙蔽卻坐視不理!臣等雖不敢比肩古之聖賢,卻也知道盡進諫忠言之責。”

“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楊憲反駁道:“丞相,溫大人,你們這是要逼宮嗎?”

“楊憲!”宗楚寧略微直起身子駁斥道,“到了如此緊要關頭,你為何如此糊塗!我們是不希望陛下草率決斷,來日後悔莫及!汝身為中書省尚書,理應恪盡職守,為何還如此是非不分!”

楊憲怒極反笑道:“丞相,朝堂之上意見不合本為常事,何苦出言汙蔑!”

眼見眾人爭執不下,沈湛卻執意強推此令,他奪過筆來,寫道:“茲有禁軍中郎將”

宗楚寧帶頭道:“陛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置列祖列宗江山社稷於不顧!”

“報、報”

門外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幾乎是摔在地上行了禮,沈湛臉色一白:“柔然破城了?”

“不、不是,”傳信人搖了搖頭,“是少將軍,他說他想面見陛下,懇請陛下首肯。”

“荒唐,”葉遵禮道,“他尚在禁足,豈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沈湛道:“讓他進來。”

“陛下”

“朕說了讓他進來!”沈湛雖不比其父強硬,但連日被人壓過一頭早已讓他心生不滿,今時他定要找回帝王尊嚴,“你們怕他做什麽?他進來又不會把諸位給吃了。”

“永祿。”

“老奴在。”永祿不安地應了聲。

“宣。”

永祿不敢立即走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宗楚寧。

“看什麽看?”沈湛道,“誰是你的主子都忘了?”

永祿慌忙道:“老奴遵旨,老奴這就去辦、去辦”

他出了殿門之後叫來成聚:“還不快去稟報太後!”

少頃之後,源素臣在太極殿外雙膝跪地:“微臣叩見陛下。”

天色已晚,屋內的燈火卻把府邸照得如同白晝。送信的人向賀真匯報了朝廷派遣大軍征討肆州的消息。

前日高珩的敗還讓賀真耿耿於懷,他將占蔔用的龜甲扔在一邊,煩躁不已:“十萬大軍是以誰為統帥?”

送信人答:“是李老將軍的兒子李青陵。”

賀真手一頓,猛然擡頭,那猛獸般的姿態將送信人嚇了一跳:“真的?”

“小人不敢造假。”

賀真一手拍著膝蓋,倏忽之間大笑起來,次子社侖不解道:“爹爹怎麽了?”

“你不知道,”賀真道,“這李青陵是個十足十的草包,昔年不過是靠父親的威名得了官位罷了。大魏要用這樣的廢物做統帥,當真是天助我也。”

他立馬蹲下來將方才的龜甲撿了回來,又蔔了一卦試圖窺探天意,然而這一次依然未能如願。

卦象和天意在提醒他,仍舊有變數。

賀真的臉色立刻陰沈了下來,屋子裏其他人悉數低下了頭,連大氣也不敢出。

良久之後賀真才開口詢問:“源素臣呢?”

送信人和仆從面面相覷,都不知道他緣何對一個籍籍無名的晚輩如此掛念。

只有賀真自己心裏清楚,他從一開始見到這個人的一刻便想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表面的謹慎和忠誠背後是壓抑不住的瘋狂與步步增長的野心。

長江後浪推前浪,賀真征戰四方多年,殺人無數造孽無數,才用鮮血鋪出來了一條通天之路。他不怕所謂的亡魂索命,不怕惡名昭彰千夫所指,但他會怕後起之秀,會怕一個足以讓自己湮滅的晚輩。因為在這樣的人面前,會叫他覺得自己如此渺小,不值一提,也會被死亡和權力崩塌的恐懼所籠罩。

社侖不大清楚:“他自從救了昌樂郡主之後人就沒影了。他畢竟是質子之身,想來沈湛也不敢用他。”

賀真搖了搖頭:“不要掉以輕心。”

“社侖,”賀真又道,“你去通知前方嚴陣以待,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是。”

等人走了之後,小兒子布林才低著頭道:“爹,許久好像都沒有大哥的消息了。”

賀真一時也答不上來,自從高珩死後,他原本一帆風順的計劃被源素臣攪亂,可好在大魏上下做不到一心,到底沒讓他繼續掀起風浪。

賀真嘆了口氣:“你大哥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吃了這一敗,必定覺得沒有臉面回來見我,不知道跑哪個山溝裏躲著呢。”

布林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弱弱應了一聲。

賀真知道他一向膽小,躍馬橫刀的事指望不上,於是揮揮手叫人下去了。

山林上空密雲不散,時近年關,各地已然是北風呼嘯,不消多日便能迎來大雪紛飛。

戚玹望了望天色:“少主,這是要下大雪啊。”

源素臣卻不在乎天地雪色:“加快腳步趕路。”

戚玹小心道:“我本以為陛下會讓您統帥三軍,可怎麽”

源素臣的聲色聽不出來悲喜哀怒:“陛下能力排眾議,允許我隨軍出征已是勉強,怎能奢求太多。”

戚玹誠懇道:“就怕到時候這些人會給少主掣肘啊。”

源素臣喉結微動,凝眉道:“這些都不重要,加快腳步趕路才是正事。”

戚玹怔了怔,只覺得如今面前的人已然不是他昔日所熟悉的模樣。

這人從前嬉笑怒罵何等恣意,仿佛天地間就沒有什麽能困住他的東西。

不過十來日而已,戚玹卻覺得像是隔了數十年。

源素臣攥緊了韁繩,脊背隨著馬蹄聲顛簸,由於頭盔遮蓋,戚玹並不能準確判斷他的神情。

“你我早一日到達,便能早一日和叛軍決戰,早一日班師回朝,”從盔甲內透過來的聲音難掩沈悶,“他也能少受一日折磨。”

“駕!”

說罷他揚鞭策馬,照著天地盡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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