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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南冠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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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南冠草(二)

永祿繼續哭求道:“陛下、陛下您可得為老奴做主啊, 老奴一條賤命死不足惜,可是、可是老奴不能眼睜睜看著外人這麽折辱陛下啊”

沈湛閉了閉眼,煩躁得很:“你不要吵了。”

永祿一楞。

沈湛不相信源尚安“裏應外合”的可能, 但事實擺在面前,他今日匆忙出城的確太像是急著給人傳遞消息毀滅證據。

這叫自己如何能完全放心?

沈湛腦中亂麻越纏越多, 頭腦也因此昏昏沈沈,永祿瞅準機會, 又卑躬屈膝道:“陛下如此, 倒叫老奴無地自容了。老奴不能為陛下分憂, 實在是、實在是無能啊”

“好了好了, ”沈湛道, “你的心朕還能不知道?朕又沒殺你, 哭什麽。朕又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濫殺無辜的昏君。”

永祿知道沈湛不會生自己的氣,心底一陣竊喜,面上卻還是如履薄冰:“是,老奴明白,今日也怪老奴言辭過於耿直。”

“你知道就好了,”沈湛道,“有些話你可以跟朕私底下說,可是外人面前就不能亂說, 否則你不是叫朕為難嗎?”

永祿連連叩頭,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又誠懇地吹噓了番沈湛。

沈湛揮揮手道:“行了,下去吧。朕還要見見柳淮之他們, 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耽擱。”

永祿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 可離去之後就變了臉色。

他冷哼道:“好個威風凜凜的源大人,我倒要看看, 你進了地牢還是不是那般鐵骨錚錚。”

底下的太監成聚哎呀了聲,忙給永祿奉茶:“他膽大包天,敢招惹老祖宗,那不就是自找死路?真以為自個兒了不得了,能左右聖上呢。”

永祿端起來茶盞笑了笑:“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成聚一臉恭敬地等候賜教,永祿抿了口熱茶潤嗓,這才又道:“他那種人我知道,最喜歡自詡清高忠良,憋著一口氣不肯咽下去,非要爭個涇渭分明來。你說說,這樣的性子哪個當主子的受得了?”

成聚連連點頭稱是,又道:“他自以為有功勞傍身便無法無天了,是該叫他知道知道厲害。”

“哎,不著急,”永祿道,“先把這事報給太後,也跟白鷺閣裏的那位知會一聲。他啊,吃苦的日子長著呢。”

“咳、咳咳咳咳”

源尚安剛出宮門便支撐不住身形,發瘋一般的咳喘起來。他一手撐著墻壁,一手掩唇,心肺如被針刺,險些喘不上氣。

“故卿,故卿!”喬沐蘇臉色煞白,忙扶著他後背,小心翼翼地分開唇瓣,把藥餵了進去,“來,你喝點藥、喝點藥”

源尚安閉上眼睛緩了一陣,任由苦澀藥液滑入咽喉,這才恢覆了少許血色。

他靠在喬沐蘇懷裏喃喃:“喬兄,陛下身邊有奸佞惑主,他又不能明斷是非,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故卿,你聽我說,”喬沐蘇道,“此事絕非偶然,其中必有蹊蹺。此人能被推舉上位,恐怕就是沖著離間陛下與你們關系去的。你如今有誅殺奸賊的大功在身,又得陛下倚重,來日陛下親政少不了要靠你們助力,有些人怕是早已眼紅了。”

“你是說”源尚安緩緩睜開眼睛,“我明白了。”

“前路多艱,一切小心。”

源尚安點點頭,示意喬沐蘇松開手,又道:“事不宜遲,我先去華林別館看看。我不相信那二十多個人能憑空消失。”

“大人,”華林別館門前侍衛道,“我們到處都找過了,確實不見人影啊。”

“是啊,我們沒收到命令,不會輕易放走人的,這五六天裏人就沒出去過。”

源尚安打量著屋裏陳設,問道:“你們這幾天夜裏在幹什麽?”

“”

“如實回話。”

侍衛吞了口唾沫,覺得這個人雖然年紀輕輕,可開口命令時居然有種不容置疑反抗的威嚴,與他的年紀和外表全然不符。

他上下唇一陣摩挲,正編織著謊話,不料源尚安卻道:“身上酒氣未散,眼下烏青,是熬夜吃酒玩牌去了吧。”

“”

“國之要事,諸位便是如此對待?”

幾人一時低頭不語。

源尚安在屋子裏走了一圈,不時用腳踏著地磚辨別聲音。

幾個人裏膽大些的侍衛小心翼翼上前,觍著臉問:“大人這是在做什麽?”

源尚安道:“如果如你們所說,這些天裏他們都沒有出去過,那能憑空消失,多半是因為這附近有密道了。”

“如若地下被挖空的話,地上磚塊聲音聽起來變大不一樣。”源尚安試了一番,在靠近臥床的位置停了下來,伸手又道:“有水袋嗎?借我一用。”

侍衛立馬遞了過去,源尚安拿開塞子,水流晶瑩剔透,落地後便朝著縫隙流去。

幾人互看了一眼,明白過來地道就在床下。

“把這裏搬開,下去找人,快!”

侍衛蹲了下來,伸手摳了一陣,卻無論如何也搬不開。他齜牙咧嘴道:“不成啊,這底下怕是上了鎖。”

他上手欲搬時,只聽見幾聲沈悶響動,源尚安聽聲辨別,知道底下怕是用鐵鏈鎖死了。

“不成,真不成”五個人一起試了番,“封死了,開不了。”

源尚安果斷道:“拿重錘來,直接砸。”

侍衛應了聲,忙不疊地跑了出去,須臾後扛來一柄開山錘,照著密道口重重掄起。

源尚安跟著剩下幾人紛紛退後,只聽劈裏啪啦一陣震天動地的驚響,屋內霎時間煙塵紛紛蒙人雙眼。源尚安掩唇咳了陣,卻分毫不敢耽擱,頂著沙塵飛屑而上:“走,下去追人!”

他手裏還緊緊握著那把定九韶不肯松開。

“大人當心吶,咳咳咳”

眼見源尚安率先下了密道,幾名侍衛也不敢再做耽擱,頂著漫天煙霧跟了下去。

“這底下什麽味道,”侍衛一陣皺眉,“忒難聞了。”

地道裏一片漆黑,源尚安不能走得太快,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路。

“大人,”侍衛道,“要不咱們拿個火把來照一照?這底下也太暗了,什麽也看不清。”

“哎,小吳,”他沖著最後頭的人揮手,“去,拿個火把去!”

“等等!”源尚安意識到了不對,這地底下腐臭氣息如此之重,怕是各種汙濁之物長年累月混雜在一起早就發酵了。

“不要拿火把!收回去!”源尚安幾近聲嘶力竭,“全都收回去!地底下有沼氣不要見明火!”

“什、什麽?”

身後侍衛剛剛掏出來打火石,擦出火花後一楞:“為、為什麽啊大”

他話音未落,只見源尚安猛地朝自己撲過來。

然而一切還是晚了一步,火光擦出來的瞬間點燃地道裏的汙濁之氣,剎那只聽轟隆聲連續不斷,滾燙氣浪震得地底磚石泥土如雨滾落。

“故卿、故卿?”喬沐蘇搖晃著懷裏人,“你怎麽樣?你沒事吧?醒醒、醒醒!”

源尚安意識模糊,本能地想動動手腳。然而這一動他也微微楞住了:地道不是爆炸了嗎?自己居然沒有受傷。

他緩慢睜開眼睛,剛一開口便忍不住猛咳了陣。

源尚安擡頭下意識地看了眼天色,發覺已然入夜了後便要掙紮著起身。

“別動、別動”喬沐蘇道,“你先緩一緩再”

源尚安急著打斷了他:“其他人呢?”

喬沐蘇一陣沈默,隨後才道:“我跟人到的時候,只找到你一個活人。”

源尚安才睜開的眼睛不禁又皺了起來。

有時候比起技高一籌的對手,自己人拖後腿反而更致命。

“線索又斷了,”源尚安不住喃喃,“如果沿著地道及時追過去,說不定還能發現他們的蹤跡。如今卻要告訴我,這好不容易找到的一點線索,因為一場意外又毀於一旦。”

不知是否是那幾個侍衛感到了愧疚,最後關頭用肉身護住了他,這才沒讓他在爆炸中丟掉性命。

不過盡管他四肢健全,但手臂和小腿還是被碎石塊劃出了血痕,下頜膝蓋也布滿了淤青。

喬沐蘇想叫他歇一歇,可源尚安不聽勸又搖搖晃晃下了床:“事關重大,絕不能耽擱,走。”

“故卿、故卿!哎”

喬沐蘇無可奈何,只得提起松雪又追上去。

雲晝也緊隨其後,源尚安卻道:“你不要跟著我,去找人!”

“找誰?”

源尚安邊上馬邊道:“使團駐紮之地會有密道,多半是提前安排好的。何人負責安排他們住處,何人就有大問題!去找費瀟費大人,讓他上報請求徹查禮部和鴻臚寺!”

他不顧傷痛,一鞭打在馬臀上:“駕!”

“大人、大人請留步!”

廷尉府的人策馬而來,源尚安不禁回頭。

“我等奉聖上之命查案!”青年抱拳道,“大人,一同去吧。”

源尚安看清了火光下的人臉,不免錯愕:“紀”

紀聞鶴並不想多說什麽,只道:“事不宜遲,盡快查清真相為妙。”

源尚安道:“只可惜別館爆炸地道塌陷,紀大人還有其餘線索麽?”

紀聞鶴卻反問道:“你去別館做什麽?其他人呢?”

源尚安唇瓣摩挲,聲色發啞:“其餘之人在爆炸中不幸喪生了。”

“也就是說只有你一個活人,除你之外沒有別人能證明你的話,是嗎?”

“”

話一出口源尚安便心頭一緊,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為之,他又一次陷入了孤立無援百口莫辯的境地。

喬沐蘇或許可以提供證言,但他真實身份一旦被察覺,只怕

紀聞鶴眸中警惕未消,恰在此時後方一人打馬急報:“大人,軹關附近發現一隊可疑人馬!”

“走!”紀聞鶴調轉馬頭,“速速隨我出發!”

馬上所有人都不敢耽誤時辰,是以不過一個多時辰便到了軹關城下。

紀聞鶴勒馬下望:“人在什麽地方?”

火把將森林照亮如同白晝,柳淮之帶著人架起弓箭,喝道:“速速繳械投降!否則殺無赦!”

林中忽有拔刀出鞘,柳淮之捕捉到了響動,擡手道:“放箭!”

“等等!”

源尚安勸道:“若是關鍵人證卻因圍殺而死怎麽辦?大人且慢!”

他提高聲音道:“諸位,亡羊補牢為時不晚!此地已被我們包圍,反抗無用,不如束手就擒交代清楚,還可活命!”

身側火光一晃,源尚安借此看清楚了持刀之人,他眼前一亮,以為找到了希望:“蘇合殿下?”

紀聞鶴也道:“是使團在此是不是?你們放心,我們奉命而來護佑!”

出乎所有人意料,林中的蘇合雙手握刀,眼瞳血紅,吼道:“你們都是騙子!一幫騙子!什麽議和,全都是空話!”

紀聞鶴和柳淮之面面相覷,都不知他為何如此情緒激動。

“殿下!”源尚安忙道,“確有歹人意圖不軌截殺郡主,但陛下已經派人調查,殿下和使團的人繼續留在此地太危險了!還是請先隨我們回洛陽!”

蘇合仰天大笑道:“源尚安,事已至此你以為我還會信你的鬼話?!”

源尚安當即下馬,把懷中定九韶暫且放下,又向後示意弓箭手退步:“蘇合殿下,我手上沒有武器,絕非是為了害你而來!”

蘇合笑中帶淚:“源尚安,你還要騙我多少回?!你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與其回去再受你誆騙折磨,不如”

他一狠心,在源尚安飛奔而來的那一刻揮刀劃破了咽喉。

剎那間血流如註,周遭時間似也為此凝固,大片大片的鮮血如雨般潑在了源尚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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