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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假作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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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假作真(五)

烏野沈吟片晌沒有回答, 賀真道:“怎麽,這對於大將軍來說還是難事嗎?”

烏野聲色沒了往日的揶揄之意:“事成之後,他會死吧。”

賀真長眉一挑:“誰?”

“源尚安。”

賀真笑道:“大將軍是成大事之人, 難道還會在乎這些小節嗎?”

烏野唇角一抽,想做個輕松或是毫不在意的表情, 卻怎麽也扯不出來。

賀真移開了目光,不去細究個中隱情, 只道:“大將軍要明白一點, 你我若想一舉成功, 就不能有任何人前來攪局。一點點危險的火苗都該事先掐斷。”

“我知道。”

“大將軍心底明白就好。”

烏野眼眸下垂:“郡公交代的事我心裏明白了, 也望郡公不要食言。”

“自然。”

賀真拱了拱手, 身側侍衛立即奉上百兩黃金:“一點心意, 還望大將軍笑納。”

身側仆從不知道烏野在想些什麽,因此謹慎地不發一言。良久才聽到烏野略帶悵惘地問:“忽跋鄰,你有沒有過那種,很想再見一面卻不能的人。”

忽跋鄰不敢輕易接話,好在烏野也不需要他接,又自言自語道:“或許這世間有些東西,終歸是留不住的。”

十餘年前柔然南下與大魏鏖戰數月,源司繁率軍連夜奔襲千裏挫敗柔然主力, 一箭將其主帥射落馬下。他雖沒有當場斃命,但全軍覆沒的慘敗對他而言無異於奇恥大辱,故而退兵之後不過一月便羞憤而死。

大魏上下在為勝利開設慶功宴,對岸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而烏野卻要渾身縞素, 替父親戴孝。

如今他也憑著膽略和手腕繼承了當初父親的職位,他在地圖上朝下望去, 只見到滿目血仇。

烏野把父親的屍首帶回了漠北草原,依照漠北的習俗安葬,又請來法師誦經,希冀上蒼能將至親的靈魂帶至遙遠的赤山。

他抓起墓上一抔黃土塞進了荷包,隨身帶著,提醒自己永遠不要忘卻。

那年十四歲的烏野新鍛造了一柄鋒利匕首懷揣在身,不顧族中長老阻攔,孤身一人潛入了柔然邊境,要替父親報仇。

卻不曾想夜色昏沈,他一個不慎栽入了獵人的陷阱,因此奄奄一息。

要死了麽?

那還真是沒用呢,烏野昏昏沈沈地想,連營地的門都沒摸到,他就要曝屍荒野了。

烏野躺在土坑邊力氣全無,只剩下一點點微弱的呼吸,在煎熬痛苦中緩慢等待著死亡。

此刻五感已然失靈,他察覺不到前方草地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也意識不到有人正在靠近自己。

源尚安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他的呼吸,隨後低聲道:“敦叔,他好像還活著。”

阿爾敦也蹲身查看了番,可他卻不想惹來麻煩:“二公子,咱們回去吧,不要貿然施救。”

源尚安見他渾身是血氣息奄奄,已然到了彌留之際,有些猶豫不決。

他不懂醫術,貿然施救很可能再度扯動傷口加重病情。源尚安意識到了這點,於是決定留下些草藥和水,而後離開。

他正打算起身,烏野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拉住了源尚安的衣袖,低聲喃喃道:“別、別走”

源尚安看了眼阿爾敦,一時有些為難。但最後還是謹慎地蹲了下來,將烏野背在身上。

直到被人放平在醫館的床上餵了幾口米水和藥湯,烏野才終於有了力氣睜開眼睛。

他本能地摸了摸懷中匕首,半瞇著眼打量四周,發現火爐邊上正坐著個少年,看模樣身形大概比自己小個兩歲。

“醒了?”這少年似乎很怕冷,伸著手烤火並未回頭,而是嘆了口氣,“大夫說你傷得很重,別隨意起身。”

烏野存著敵意和警惕,喘著氣道:“你是什麽人?”

源尚安道:“萍水相逢一場,便是緣分,何必知根知底呢。”

烏野轉了轉眼珠,緩和了語氣:“我只是想報答你救命之恩罷了。”

“舉手之勞而已,何必掛懷。”

“那如果我還想順便和你交個朋友呢?”

朋友這個詞語似乎對源尚安有所觸動,他轉過身來,映入烏野眼簾的是一張白凈秀美的少年面龐,一雙眼眸在火光下甚是動人。

烏野一直養在折蘭部中,從前受父母保護,很少有人得知他真實身份,於是他也便報了真名。

源尚安眼眸一垂,想起阿爾敦的告誡,答道:“我叫拓跋禰羅。”

“不過我們怕是做不成朋友,”源尚安又道,“我父母只是路過此地的客商,過幾日就要啟程走了。”

烏野很快便有了新主意:“那我送你一樣東西可好?”

源尚安搖搖頭:“不用,謝謝,我家中沒有什麽特別缺的東西。再說了,我救你也不是為了從你身上討取什麽東西。”

正巧大夫看人醒來要給烏野開藥把脈,源尚安撤開身子讓道,也得了空打量床上人的面容。

這人高鼻深目,五官輪廓分明,多半和自己一樣也是胡人之後。此刻雖因為傷痕累累外加疲憊不堪而臉龐瘦削,但依然能瞧出來睫毛濃黑雙瞳明亮,是個俊逸少年。

源尚安坐在一側等,後知後覺地有些困倦,他正閉了眼打算迷瞪一會兒,冷不防被握住了手腕。

“嗯?”

烏野笑道:“逗你玩玩。”

源尚安沒有陪他繼續的意思,只道:“你好好休息吧,這麽重的傷,怕是得養將近一個月才行呢。”

“那你會陪我一個月嗎?”

源尚安沒有作答,只是有些無奈地看著他。

烏野又同他嘻嘻說笑了陣,後半夜總算累了睡了過去。見他睡熟之後,源尚安這才離開。

他這一走也是十餘年。

烏野再度回到柔然之後,便叫心腹忽跋鄰刺探有關“拓跋禰羅”的一切,可是忽跋鄰找來找去也沒有找到一點線索。

“沒有?”

忽跋鄰道:“來來往往的商旅我都叫人留意了,沒有這個人。”

烏野擰眉:“他騙我?你再問問。”

“呃,不過”

“不過什麽?”

忽跋鄰小心翼翼道:“我聽人說,源司繁有個小兒子,名叫源尚安。況且這源氏先祖本也是拓跋鮮卑的一支”

眼中好似忽而有什麽東西破滅化為泡影,烏野楞在了原地,表情一瞬空白。

“你是說”

忽跋鄰嗯了聲,知趣地沒有繼續說下去。

答案已然明晰,十餘年前救了他的人,是仇敵的孩子。

烏野一瞬好似洩了力氣,他揮揮手叫人退下,獨自一人坐在帳中出神。

“源尚安”

忽跋鄰鬥膽提醒:“主子,您都念叨這個人幾十遍了。”

烏野轉頭,忽跋鄰即刻眼觀鼻鼻觀心。

源尚安不知道的是,那晚醫館燈火灰暗,烏野順手扯掉了他腕上的手繩。

不過他倒也不是存心為之,那手繩系得不牢,就捏了那麽一下便因此落地。烏野再想還他的時候,人已經靜悄悄走遠了。

烏野自認是個很能隨波逐流隨機應變的人,既然事已至此,那這縷手繩便是上蒼讓他留下的一個念想了。

他沒有再繼續說話,而是默默的把那縷手繩緩慢拆下,又好整以暇地繞在自己指尖。

烏野自言自語道:“他要是註定躲不過這一劫,那就讓源尚安這個人從此消失吧,我會把拓跋禰羅接回來。”

自回了病梅館之後,雲晝便一直小心翼翼,不敢主動跟源尚安開口。

倒是源尚安先開口了:“今日若非是你護佑身側,我怕是沒那麽容易回到府上。你做的很好。”

雲晝臉上一紅:“沒、沒什麽,都是應該的。”

源尚安喝了些酒,此刻莫名想和人說話:“嗯我有時候看到你呀,就會想到我小時候。”

雲晝一時有些懵懵的,想不通自己和源尚安之間有什麽相似之處。

源尚安喃喃自語:“我十七八歲的時候、十七八歲的時候,好像已經一個人來到洛陽做官了”

他有些惘然,眨了眨眼又道:“那時候哪有什麽朋友,哪有什麽靠得住的人,唯一的念想大概就是幾天一封的書信吧都是我兄長寄過來的。”

聽到兄長二字的一刻,雲晝端水盆的手頓了頓,險些將之灑出去。

源尚安也看到了他的慌亂:“慢些,不著急是不是太燙了?太燙了就放地上吧。”

雲晝還想避讓,可源尚安已然朝自己走了過來,很認真地捏住他的手腕左看右看。

“大人,我”

“嗯沒有燙著就好,”源尚安低著頭,大概是真以為他燙著了,還輕輕吹了吹氣,“你的傷比之前好了很多呢阿蕤我不方便替她檢查,但是秋筠和竹苓說,她身上的傷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

末了他笑著拍了拍雲晝的臉:“你這個年紀啊,恢覆得就是快,不用擔心。”

“哎?你的臉怎麽紅了?”源尚安笑著調侃,“今日喝酒的是我,好像不是你吧。”

雲晝抖了抖,慌不擇言道:“大人、還請大人不要再這樣逗弄我了。”

源尚安眨了眨眼,動作一滯,須臾後笑道:“真不好意思啊,我喝了酒之後,好像就特別喜歡和人說話。”

雲晝臉上紅暈未消,反而更重了。

源尚安毫無覺察,反而雙手背後,笑吟吟地湊近:“那下一次你要記得監督我呀。”

雲晝渾身一僵,人離他如此之近,偏偏他身後就是燭臺,在這秋夜裏真真是退無可退了。

“不會是生病了吧”源尚安喃喃走近,卻忽而覺得有什麽東西硬邦邦地橫在腿前擋住了路。

源尚安怔了下,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以為是錯覺。

只剩下雲晝一個快要無地自容了。

源尚安稍微退了退,酒一瞬醒了大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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