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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雲起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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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雲起時(三)

入夜後源尚安簡單洗漱了一番便上床休息去了, 他向來愛幹凈,絕不容許自己渾身臟臭,和外頭那些粗俗漢子大不一樣。

他難得有這樣早睡的時候, 因此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這幾日天氣反常燥熱,故而臥室的門沒有上鎖, 留了縫隙讓夜風鉆入其中增添涼意。

縫隙恰好容人通過,源素臣洗漱完之後放輕腳步, 不動聲色地坐到了床頭。

兩個人小時候都是睡在一處的, 他想。

不過自己起初並不待見他, 源素臣還記得源司繁帶他回來的那天自己拉著臉很不高興。

小孩子就是這樣, 見不得獨屬於自己的東西忽而被旁人分走。因此源司繁剛說完這孩子往後和你一塊睡, 源素臣便抱著兩臂擋在了門前:“我不同意。”

“你這孩子怎麽這樣?”源司繁苦惱道, “他比你小,他是弟弟,你作為哥哥該讓著他才是。”

源素臣反問:“憑什麽?”

“是您帶他回來的,又不是我,您幹嘛不讓他和您睡一塊?”

源素臣的嫌棄倒也不是沒有理由:這個年紀的小孩往往還不能完全聽懂人話,就算聽懂了往往也不願意遵循長輩的安排,因而哭鬧不止或是打摔東西是避免不了的事。

想想就讓人頭疼。

源司繁原本就因為程焉如的事痛心疾首,此刻沒太多精力和源素臣好好解釋, 只道:“我哪有空陪他?阿歸,你不要鬧了。你從前不是還想有個玩伴嗎?現在有了,怎麽還不願意。”

源素臣轉身關門,只留下了一句話:“進來可以, 讓他打地鋪睡。”

“你!”

阿爾敦適時出來阻攔:“罷了罷了, 將軍消消氣。小孩子嘛,有點脾氣也正常, 也許叫他們相處一段時日就好了。您放心,我派人照顧著。”

“來,”阿爾敦蹲身一把抱起來了源尚安,“二公子,咱們先去洗個澡。”

須臾後阿爾敦給他套上了新衣裳,方才洗澡的時候也不知道塗了什麽,如今身上竟有一股花一般的香氣。

源素臣聞到味道,倏忽揭開了被褥下床:“我不是說他不許上來嗎?”

“大公子這是何必呢?”阿爾敦勸道,“將軍說了,大公子從今往後和他就是手足兄弟,彼此之間多多幫襯。”

源素臣一概不理,阿爾敦好說歹說勸了一陣,他才勉勉強強同意:“我只允許他睡這一晚上,明天就把他帶走。”

阿爾敦給源尚安裹上了小被子,把他塞到了床上:“好好休息吧二公子。”

源尚安有些擔心地看了眼源素臣,似乎已然感覺到了他不加掩飾的厭煩。

阿爾敦哄道:“別擔心呀,那是你的哥哥。睡吧,好好睡一覺。”

等人走後源素臣便翻身背對著他,只留下了一句話:“睡覺的時候老實點,別隨便碰我。”

他已經知道了母親離世的消息,可是白天人來人往那樣吵鬧,他不想自己的悲傷變成一場任人點評的表演。

可是入夜之後他愈發覺得胸腔堵得難受,重壓逼得他喘不過氣來,偏偏身側還有人在。他不希望被人同情,也不希望被人揭開心底的傷痛。因此他用被褥蒙住了頭臉,躲在那處只屬於自己角落裏寂然無聲地落下淚來。

從今往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會像她一樣愛著自己了。

可是這處小小的空間太讓人喘不過氣來,源素臣哭了一陣之後就不得不暫時忍住聲音,緩慢拉出一條縫隙來汲取空氣。

與此同時,一雙小手也忽而停在了他滿是淚痕的臉上。

熱意傳到面部的那一瞬,源素臣立馬止住了聲音,轉頭直直地盯著他:這孩子明明還不太會說話,也不懂得人情世故,卻想著用這樣的辦法來緩解他的苦痛和悲哀。

他還不知道什麽是痛苦,但他知道要為他抹掉淚水。

源素臣怔怔地看著他,忽地在心中沖動驅使下伸手抱住了他。

也是從那一夜開始,此前心中某些東西有所動搖。

源素臣就這麽默默無聲地坐在床邊看著他,任由往昔畫面在腦海中不斷閃過。他伸出手來,學著當初源尚安的動作輕輕擦過他的臉頰。

兩人的體溫一瞬交錯,源素臣在心底無聲喟嘆,他的面容似乎就是這世上最好的止疼藥。

不過另一種疑問也隨之爬上心頭,愈發明晰,源素臣松開了手,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如今他對他,到底算做什麽?

他一時間找不出來合適的形容詞,起初他對於父親的囑托有些抗拒,但日子久了,他也習慣以兄長的身份照顧著源尚安。是以許多時候源素臣看見源尚安,都還下意識地把他當做小孩。

小孩就會有小孩的執拗和脾氣,小孩也不會完全服從大人的管教。譬如方才拍賣場的舉動便讓源素臣有些窩火。

但他到底不是需要時時刻刻聽自己安排的小孩了,源素臣略微瞇起眼睛,他知道草原人一向結婚很早,要不是身體拖累,源尚安現在怕也是要兒女雙全了。

那麽自己繼續逗留在他身邊的緣由又是什麽呢?

源素臣一時間回答不好,然而他回答不好的又何止是這一個問題。時至今日,他仍然習慣性把這一切當做年長者對弟弟的寵愛。

“怎麽不睡,”那雙攝人心魄的藍眸亮了起來,盯著他眼珠裏的柔潤色澤,“想什麽呢?”

“沒什麽,就是想來看看你,”源素臣柔聲道,“你小的時候我帶你去草原上打獵玩兒,等到了晚上支起篝火,你就靠在我膝蓋上睡過去。草野一望無際,夜空疏星點點,那樣的日子再好不過了。”

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裏,最美好的回憶始終都是有關他的。

那時候趁著他睡著了,源素臣也喜歡悄悄伸出手來,有時是替源尚安撥開碎發,有時是輕輕蹭蹭他的臉頰。

源尚安道:“咱們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日子。”

源素臣點了點頭,伸手像從前一樣替他掖了被角:“你睡吧,我也走了。”

“少主,您”

源素臣伸出食指示意阿飛噤聲:“封慈在什麽地方?我要見他。”

阿飛不解:“這”

“我有話跟他說,帶我過去。”

阿飛知道他的命令一向說一不二不容反駁,於是提著刀給源素臣帶路。

“大公子。”

源素臣沒有回頭,單憑聲音認出來了那是另一個隨從橫舟:“你不必跟著。”

橫舟道:“以防萬一吧。”

源素臣冷冰冰道:“你不需要去。雲晝。”

赤瞳少年即刻聽命拉住了人。

橫舟無可奈何:“大公子何必一意孤行。”

源素臣不想理睬他,同阿飛趕到了郊外茅草屋前。

木門吱呀聲驚醒了封慈:“四你來做什麽?”

源素臣搬來凳子示意他坐下:“事已至此,你我不如好好談談。”

封慈頹然地抹了一把臉:“我沒有什麽想說的,談什麽呢”

源素臣道:“你知道我向來的規矩,只要願意跟著我辦事,那彼此之間就是兄弟。我容不得有人背地裏耍拉幫結派、搬弄口舌的把戲,更不允許有人私自行動打謀害作弄的主意。”

封慈沈默不言,但明顯憋著一口氣。

源素臣又道:“你我有出生入死的情誼,所以看在這份上我和你當面談。尚安他絕非從前你所想的那類走狗鷹犬,他多年來一直忍辱負重,為的就是殺賊報國。”

他說到此處,重重嘆了一聲:“我從前不能更多幫他,心中已是遺憾。但從此之後,我不希望再有人為難他。”

封慈驟然擡頭,眼底已然是一片血紅:“那奚將軍呢他待你我恩重如山,你就這麽對他?”

源素臣沒有立即回答,封慈抓住這個空隙,撕心裂肺逼問道:“是!他是大英雄!他源尚安是為國為民的大英雄!那麽奚將軍呢?他為國而死又算什麽?!”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他是不是就活該被虐待而死,就活該被當做他源尚安取得信任的手段是不是,是不是?!”

源素臣的呼吸隨著封慈句句逼問而加重,血絲也如藤蔓般爬上眼珠,封慈忽地被他這副即將爆發的神態嚇住,喉嚨也仿若隨之凍結發不出一點聲音:“你”

出乎他意料,源素臣沒有大喊大叫,反而是異乎尋常的平靜:“公道本就需要犧牲。”

封慈立時懷疑起來了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我說若想在這世間求得公道求得公理,就必須要犧牲,”源素臣決然道,“只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等人施救,是什麽也不會換來的。”

源素臣眸光湧動,整個人仿佛一把出鞘鋒刃,冷意逼人。

他的話也近乎殘忍無情:“如果知道註定救不了他,那我至少不會讓他白白犧牲。”

封慈情不自已地搖頭:“你太冷血了。”

什麽樣的人能毫不猶豫地把恩情拋之腦後?封慈不忍細想。誰知道下一個被他選中並犧牲的人會是誰呢?

源素臣道:“我今天不是來跟你探討這條路上誰是誰非的。你若願意繼續追隨我,那從今往後不能再打那些小算盤;你若不願,那我也不會強迫,你想走便走,從此之後也不要來找我。”

封慈冷笑出聲:“事已至此,你不會覺得你是在顧念昔日情誼吧?”

源素臣不想廢話太多:“你選什麽?”

封慈毫無留戀地轉身:“這是你自己說的。無非是恩斷義絕罷了,我怕你嗎?”

源素臣閉上了眼睛:“不送。”

然而封慈卻沒有急著跨出門,他問道:“四哥,你方才說為了大義,你會和他源尚安一樣選擇犧牲。那麽倘若有朝一日,你自己也成了他需要鏟除或者犧牲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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