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孤臣血（七）
關燈
小
中
大
第066章 孤臣血（七）
丁歷聽得心驚膽戰, 嘴上卻不好說什麽。他心知此計一旦不成，李應蕖絕不會放過他們。
他越想越怕，等眾人散去之後連忙跑到了李應蕖府上。
“快, 快去通報！”丁歷催促道，“有人要害李公公！快！”
李應蕖照舊在府上飲酒, 望見丁歷時眼神還有些許渙散：“你說誰要殺我？”
丁歷跪下道：“回、回公公，是、是右衛將軍奚世寧、奚世寧！”
李應蕖一口桃花酒差點沒噴出來, 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事情：“他真想殺我？”
“千、千真萬確！一個時辰前他就找了下官還有平日裏最親近的幾個部將商議, 說要在陛下聖誕那日假扮成宮中侍衛動手！”
李應蕖冷聲一笑：“我看他也是活膩了。”
丁歷道：“公公千萬要小心啊。”
李應蕖哼了聲, 一口氣飲盡杯中酒：“他還翻不了天。”
丁歷吞了口唾沫不敢說話, 等待著李應蕖的發落。
“去, ”李應蕖招招手, 換了副和悅的神色，“丁參軍，你檢舉有功，我重重有賞！”
丁歷整個人為之一震，他這樣做不過是為了保住身家性命，並未想過借此獲得獎賞。因此聽到這些話時，他也有些恍惚。
平心而論，奚世寧往日待他不錯, 無論如何他也不該做叛徒。可是
可是誰叫他瘋了，突然想不開要去刺殺李應蕖。這不能怪自己，危急關頭要保全性命本就是人之常情。要怪也只能怪他想不開，非要鋌而走險。
丁歷在心中不停默念著, 額角已然沁出了冷汗。他最終顫抖著跪拜道：“謝、謝公公厚恩！”
李應蕖略微揚起下巴, 擡手叫人：“慶喜，帶他下去領賞！”
幾日後八月初三, 正逢沈湛生辰，宮中照例舉行盛宴，可他心知朝政由李應蕖把持，面上憔悴毫無笑意。
他苦惱至極，卻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裏。自己登基還不滿半年，居然就被身側太監牢牢掌控成了個傀儡。
從前那些忠臣良將們呢，那些口口聲聲說要效忠於他的人呢，現在都去了什麽地方？
沈湛越想越惱，心中苦痛和煩悶堆疊，哪有一點兒欣賞歌舞的心思。
李應蕖道：“陛下為何悶悶不樂？”
沈湛一聲苦笑：“聞說朝中有奸佞圖謀不軌，你說說，朕如何能開懷？”
他自然是在暗諷李應蕖專權，卻沒想到後者聽出來弦外之音後還能笑出聲來：“陛下不必擔憂，奴婢侍奉在陛下左右，就是為陛下鏟除奸佞。”
說罷李應蕖拍了拍手，叫停了席間歌舞，含笑道：“今日陛下誕辰，奴婢也有一物要獻於陛下，以作慶賀。”
沈湛眉心一跳，莫名覺得不安：“什麽賀禮？”
李應蕖隨即給慶喜使了個眼色，後者大手一揮，早已埋伏好的侍衛旋即拔刀而上，將殿前正欲上場的武士盡數圍住。
沈湛始料未及，臉色一白：“李應蕖，你、你這是做什麽？”
“陛下勿憂，微臣只是替陛下鏟除奸佞，”李應蕖轉向假扮成武士混入其間的奚世寧道，“奚將軍，我倒想問問你，未經允許，私自混入獻舞之人，攜帶刀劍上殿，意欲何為？！”
“陛下！”奚世寧當即拔刀，“微臣絕無二心，微臣來此，便是為陛下殺賊！還請陛下信任！”
“一派胡言，”李應蕖怒斥道，“你分明是蓄謀已久，意圖不軌！來人！保護陛下，將逆賊拿下！”
“李應蕖！”奚世寧喝道，“你濫殺無辜，戕害忠良，你才是我大魏國賊！來人，隨我殺賊報國！”
席間登時亂作一團，奚世寧同圍上來的侍從混戰不休。一眾文臣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君臣禮數，紛紛起身避開。
丁歷臉色蒼白，心知真放任奚世寧沖上前去，到最後就沒辦法收場。若他真殺了李應蕖，那麽知道自己叛變也是早晚的事。
思來想去，他咬牙狠了狠心，手中刀沒有捅向圍攻的守衛，而是乘人不備刺入了奚世寧的脊背。
劇痛驟然襲來，奚世寧搖搖晃晃支撐不住身體，他錯愕道：“丁歷你”
傷痛讓他不得不以刀支撐著身軀，文臣席裏的李縝抓住機會，喝道：“來人，速速將他捆住手腳！”
一群武士即時蜂擁而上，將奚世寧和幾位部下團團圍住，其間有人趁勢擊傷奚世寧，眼看就要再捅一刀，李應蕖卻擡手一揮，示意眾人讓開。
眼前寒光一閃，李應蕖隨手拔了侍從的佩劍，抵在了奚世寧的眉眼間，隨後一腳踩在了他後背傷口上，冷笑道：“殺我，就憑你？”
“畜、畜生！”奚世寧忍痛破口大罵，“你他媽必定不得好死！”
李應蕖用鞋尖撥了撥奚世寧的臉，頗為諷刺道：“只可惜我死的那一日，你註定是看不到了。”
左右順勢上前束縛住了奚世寧的手腳，李應蕖偏頭沖慶喜道：“去把人叫過來。”
“叫誰？”
李應蕖嘴角微勾，眸間邪念湧動，慶喜瞬間明白了他的惡意：“兒子明白了，兒子這就叫他過來！”
突遭變故，臺上還坐著的沈湛已然渾身僵硬，上下牙打戰半天才斷斷續續道：“李公公奚將軍、奚將軍一向忠心耿耿，這怕是有什麽誤會”
“誤會？”李應蕖踩著奚世寧的後頸，頗為不解地朝後看去，“奴婢看怕是陛下對這些貌似忠良的人有什麽誤會才是！”
沈湛一瞬心驚肉跳：“你”
李應蕖冷冷道：“陛下知道嗎？這普天之下最可恨的便是這些自詡忠臣良將之人。他們最是是非不分沽名釣譽，為了能流芳百世，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實際上他們百害而無一利，只會攪亂局勢。”
“這樣的人可恨，也該殺！”李應蕖腳上用力，引得奚世寧不由得一陣痛呼，“否則大魏將是永無寧日！”
沈湛眸間一酸，他知道奚世寧是忠心耿耿，可是自己卻不能救他一命！
他聲色哽咽：“李公公，你、你看在他有大功的份上，放過他吧”
回答他的卻是奚世寧忍著痛楚的沙啞聲音：“陛下無須為微臣抱憾還請陛下、還請陛下勵精圖治，鏟除、鏟除逆賊”
李應蕖腳掌驀地朝下一踩，奚世寧冷不丁磕到地面，鼻血沿著臉頰淌下：“狗賊、狗賊！”
李應蕖並未松開那只腳，反倒轉頭沖著源尚安笑了笑：“故卿，你來得好巧啊。”
源尚安瞳孔驟縮，周身血液也隨之冷卻，一瞬怔在了原地。李應蕖繼續喜笑顏開道：“故卿，你上一回不還是想幫我審理人犯嗎？今日我便再給你一個機會。”
“來人，把這狗賊帶下去，交給源大人好好審問！”
“徐大人，”慶喜立在源尚安身側，戲謔地瞧著堂下蓬頭垢面的男人，“李公公平日裏待你不薄啊。”
“公公，公公饒命！”徐祖仁已然開始神志錯亂，朝著慶喜不住地磕頭，“我、我知錯了，我是一時鬼迷心竅但、但我絕無害李公公之意啊，大人，大人明鑒啊！”
慶喜嗤笑了聲，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轉向身旁的源尚安道：“二公子，我看這種軟骨頭留著也是無用，您覺得呢？”
源尚安喉結微動，沒對上慶喜的眼神：“公公說的自然是有理的。”
“哎，”慶喜自從上一回在源素臣那裏吃了虧之後，對源尚安也分外客氣，“我幹爹說了，這一次是您來主審，要怎麽做也都是您說了算，我不過是隨便說說。”
話雖如此，源尚安知道他是李應蕖派來盯著自己的眼線。
“不、不，”徐祖仁連連向兩個人磕頭求饒，“大人、大人饒恕我這一回吧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一旁同樣被五花大綁的奚世寧實在看不下去，他冷笑了聲：“徐大人，不過一死而已，有何可懼？人活百年終有一死，何必如此卑躬屈膝！”
慶喜哈哈一笑：“看來奚將軍是塊硬骨頭。”
“呸，李應蕖是狗賊，你便是他座下助紂為虐的倀鬼！狗都不如的東西！”奚世寧也笑了起來，“我今日雖敗，來日定然會有更多義士前仆後繼，讓爾等宵小死無葬身之地！”
“住口！”慶喜被他罵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來人，把他嘴給我塞上！讓他閉嘴！”
兩名漢子上前按住奚世寧，就要拿布條塞住他的嘴，誰知道奚世寧張口就咬了個死。虎口處破皮出血，疼得人直皺眉。
奚世寧偏頭嫌惡地吐掉了血沫，又看著源尚安道：“你父親當年也曾是威震一方的名將，你今日也要和這等逆賊同流合汙嗎？！你這般做，對得起你的父兄嗎？”
源尚安喉間一酸，有口難言：“將軍，我”
奚世寧移開目光，滿是失望：“狼狽為奸，沆瀣一氣，這便是你父親昔日教給你的東西？”
從前別人百般羞辱刁難，源尚安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可如今奚世寧的話卻如同鋼針刺心，紮得人痛徹肺腑。
“二公子，”慶喜轉頭看著沈默不言的源尚安，“奚世寧這般口無遮攔，二公子好定力啊。”
源尚安聽見自己低啞的回應：“公公想說什麽直說便是。”
慶喜道：“奚世寧圖謀不小，恐怕牽連了不少人吧。二公子，你信他只帶了幾個舊部這樣的鬼話嗎？”
源尚安猛然擡頭，聽懂了李應蕖的用意：要借著問罪奚世寧，把朝中所有對自己不滿之人通通下獄。
“他本就是武將出身，”源尚安不願讓慶喜以此為由，把更多的人卷進來，“一時沖動也是有可能的。”
“二公子，”慶喜一掌壓在桌案上，對上源尚安的眼神，“奚世寧屢次三番以下犯上，陛下誕辰之際公然帶刀上殿，意圖不軌，你卻要為他說話嗎？”
“公公的意思我明白，”源尚安道，“既然此事牽扯甚廣，那就該留著他們細細盤問。來人”
“慢！”慶喜當即叫住，“二公子，你應該知道我幹爹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今日事今日畢，明明能迅速解決的案子，為什麽還要拖拖拉拉呢？”
“莫非，”慶喜和源尚安靠得極近，“二公子也和他們串通一氣，想要謀害我幹爹嗎？”
“來人，”慶喜冷冷道，“給奚世寧上刑，我倒要看看他骨頭能有多硬。”
源尚安幾乎驟然變色：“你”
“怎麽，二公子不滿嗎？”
源尚安吞下一切，生生地又笑了出來：“怎麽會，我只是覺得他本就是武人出身，尋常刑罰恐怕撬不開嘴。”
慶喜也笑了起來：“聽到了嗎？二公子讓你們放開了打，不要手下留情。”
虎背熊腰的大漢提著刑具，照著奚世寧的雙腿打了下去，奚世寧吃痛之下強忍道：“狗、狗賊！”
“再問你一句，”慶喜道，“今日刺殺，還有何人參與？”
重擊之下冷汗混著血滴滴答答地朝下淌，奚世寧在杖刑中斷斷續續地喊：“爾等國賊人人、人人得而誅之！”
“繼續打！”
奚世寧漸漸支撐不住，連咳了好幾口血後終於昏了過去。
慶喜擡手叫停，旋即轉頭看向源尚安。
眼前一片血肉模糊，源尚安閉上了眼不忍再看，五臟六腑如同烈火焚燒，苦痛煎熬。再睜眼時眼底已然紅了一圈，他拼命忍下淚聲，生怕叫人瞧出來端倪，伸手抓過茶盞想要飲水掩蓋。
慶喜擡手蓋住了源尚安的五指，盯著他爬上血絲的眼睛，幾近逼問道：“二公子不會為了這等賊人痛心疾首吧？”
源尚安十指上青筋乍起，面色如紙，他霍然掙開慶喜，抓著桌沿顫顫巍巍地起身，眼中淚幾度都要奪眶而出。
他兩臂顫抖不止，哽咽著道：“既然奚世寧不說，來人，重刑逼供徐祖仁。”
“大人！”方才奚世寧受刑就已經讓徐祖仁魂飛魄散，“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慶喜見他如此，倏忽之間笑了起來：“看來二公子也是個狠得下心的人，佩服佩服。”
源尚安聲音發啞，勉強配合著慶喜的笑意：“對付這等軟硬不吃之人，就是得下狠手。”
“不錯，”慶喜點點頭道，“今日之事，二公子沒讓我幹爹失望。”
他又轉向哀嚎連連的徐祖仁：“怎麽樣徐大人，想起來了嗎？”
“沒、沒有，真的沒有啊”徐祖仁哭求道，“慶公公，源大人，除了奚世寧，真的沒有第二個人找過我真的沒有啊。”
慶喜笑得愈發開心，好似這等折磨旁人的事能叫他心中陡生快意，他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掏出來一份早已擬定好的名單：“徐大人，你瞧瞧這上頭的人，你見沒見過？”
徐祖仁渾身是血，已經沒辦法聚精會神，他搖了搖頭，迷茫道：“沒、沒有啊”
慶喜失望地嘆了口氣：“來，繼續打。”
徐祖仁連連嚎叫，源尚安閉上了眼睛，側過了臉。
直到兩人都昏了過去，慶喜這才叫停：“罷了，我也乏了，明兒個再審吧。”
源尚安起身送他離開，身側侍從小聲問道：“二公子不走嗎？”
源尚安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嘆息，坐回去揉了揉眉心。
距離刺殺已然過去了數日，奚世寧的壯舉也一早傳開。李應蕖急著等一個結果，可滿朝文武俱是於心不忍，因此都死死盯著主審此案的源尚安，將他當做了卑躬屈膝的走狗。
他無論選哪條路都是死路。
源尚安明顯感覺到了身體因為重壓而變得更差了，他不得不暫停了兩三日休息。直到八月下旬才回到廷尉府。
而他剛剛踏進牢門，便有獄卒悄悄來報：“二公子，好像有人試圖混進來見奚將軍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丁歷聽得心驚膽戰, 嘴上卻不好說什麽。他心知此計一旦不成，李應蕖絕不會放過他們。
他越想越怕，等眾人散去之後連忙跑到了李應蕖府上。
“快, 快去通報！”丁歷催促道，“有人要害李公公！快！”
李應蕖照舊在府上飲酒, 望見丁歷時眼神還有些許渙散：“你說誰要殺我？”
丁歷跪下道：“回、回公公，是、是右衛將軍奚世寧、奚世寧！”
李應蕖一口桃花酒差點沒噴出來, 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事情：“他真想殺我？”
“千、千真萬確！一個時辰前他就找了下官還有平日裏最親近的幾個部將商議, 說要在陛下聖誕那日假扮成宮中侍衛動手！”
李應蕖冷聲一笑：“我看他也是活膩了。”
丁歷道：“公公千萬要小心啊。”
李應蕖哼了聲, 一口氣飲盡杯中酒：“他還翻不了天。”
丁歷吞了口唾沫不敢說話, 等待著李應蕖的發落。
“去, ”李應蕖招招手, 換了副和悅的神色，“丁參軍，你檢舉有功，我重重有賞！”
丁歷整個人為之一震，他這樣做不過是為了保住身家性命，並未想過借此獲得獎賞。因此聽到這些話時，他也有些恍惚。
平心而論，奚世寧往日待他不錯, 無論如何他也不該做叛徒。可是
可是誰叫他瘋了，突然想不開要去刺殺李應蕖。這不能怪自己，危急關頭要保全性命本就是人之常情。要怪也只能怪他想不開，非要鋌而走險。
丁歷在心中不停默念著, 額角已然沁出了冷汗。他最終顫抖著跪拜道：“謝、謝公公厚恩！”
李應蕖略微揚起下巴, 擡手叫人：“慶喜，帶他下去領賞！”
幾日後八月初三, 正逢沈湛生辰，宮中照例舉行盛宴，可他心知朝政由李應蕖把持，面上憔悴毫無笑意。
他苦惱至極，卻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裏。自己登基還不滿半年，居然就被身側太監牢牢掌控成了個傀儡。
從前那些忠臣良將們呢，那些口口聲聲說要效忠於他的人呢，現在都去了什麽地方？
沈湛越想越惱，心中苦痛和煩悶堆疊，哪有一點兒欣賞歌舞的心思。
李應蕖道：“陛下為何悶悶不樂？”
沈湛一聲苦笑：“聞說朝中有奸佞圖謀不軌，你說說，朕如何能開懷？”
他自然是在暗諷李應蕖專權，卻沒想到後者聽出來弦外之音後還能笑出聲來：“陛下不必擔憂，奴婢侍奉在陛下左右，就是為陛下鏟除奸佞。”
說罷李應蕖拍了拍手，叫停了席間歌舞，含笑道：“今日陛下誕辰，奴婢也有一物要獻於陛下，以作慶賀。”
沈湛眉心一跳，莫名覺得不安：“什麽賀禮？”
李應蕖隨即給慶喜使了個眼色，後者大手一揮，早已埋伏好的侍衛旋即拔刀而上，將殿前正欲上場的武士盡數圍住。
沈湛始料未及，臉色一白：“李應蕖，你、你這是做什麽？”
“陛下勿憂，微臣只是替陛下鏟除奸佞，”李應蕖轉向假扮成武士混入其間的奚世寧道，“奚將軍，我倒想問問你，未經允許，私自混入獻舞之人，攜帶刀劍上殿，意欲何為？！”
“陛下！”奚世寧當即拔刀，“微臣絕無二心，微臣來此，便是為陛下殺賊！還請陛下信任！”
“一派胡言，”李應蕖怒斥道，“你分明是蓄謀已久，意圖不軌！來人！保護陛下，將逆賊拿下！”
“李應蕖！”奚世寧喝道，“你濫殺無辜，戕害忠良，你才是我大魏國賊！來人，隨我殺賊報國！”
席間登時亂作一團，奚世寧同圍上來的侍從混戰不休。一眾文臣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君臣禮數，紛紛起身避開。
丁歷臉色蒼白，心知真放任奚世寧沖上前去，到最後就沒辦法收場。若他真殺了李應蕖，那麽知道自己叛變也是早晚的事。
思來想去，他咬牙狠了狠心，手中刀沒有捅向圍攻的守衛，而是乘人不備刺入了奚世寧的脊背。
劇痛驟然襲來，奚世寧搖搖晃晃支撐不住身體，他錯愕道：“丁歷你”
傷痛讓他不得不以刀支撐著身軀，文臣席裏的李縝抓住機會，喝道：“來人，速速將他捆住手腳！”
一群武士即時蜂擁而上，將奚世寧和幾位部下團團圍住，其間有人趁勢擊傷奚世寧，眼看就要再捅一刀，李應蕖卻擡手一揮，示意眾人讓開。
眼前寒光一閃，李應蕖隨手拔了侍從的佩劍，抵在了奚世寧的眉眼間，隨後一腳踩在了他後背傷口上，冷笑道：“殺我，就憑你？”
“畜、畜生！”奚世寧忍痛破口大罵，“你他媽必定不得好死！”
李應蕖用鞋尖撥了撥奚世寧的臉，頗為諷刺道：“只可惜我死的那一日，你註定是看不到了。”
左右順勢上前束縛住了奚世寧的手腳，李應蕖偏頭沖慶喜道：“去把人叫過來。”
“叫誰？”
李應蕖嘴角微勾，眸間邪念湧動，慶喜瞬間明白了他的惡意：“兒子明白了，兒子這就叫他過來！”
突遭變故，臺上還坐著的沈湛已然渾身僵硬，上下牙打戰半天才斷斷續續道：“李公公奚將軍、奚將軍一向忠心耿耿，這怕是有什麽誤會”
“誤會？”李應蕖踩著奚世寧的後頸，頗為不解地朝後看去，“奴婢看怕是陛下對這些貌似忠良的人有什麽誤會才是！”
沈湛一瞬心驚肉跳：“你”
李應蕖冷冷道：“陛下知道嗎？這普天之下最可恨的便是這些自詡忠臣良將之人。他們最是是非不分沽名釣譽，為了能流芳百世，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實際上他們百害而無一利，只會攪亂局勢。”
“這樣的人可恨，也該殺！”李應蕖腳上用力，引得奚世寧不由得一陣痛呼，“否則大魏將是永無寧日！”
沈湛眸間一酸，他知道奚世寧是忠心耿耿，可是自己卻不能救他一命！
他聲色哽咽：“李公公，你、你看在他有大功的份上，放過他吧”
回答他的卻是奚世寧忍著痛楚的沙啞聲音：“陛下無須為微臣抱憾還請陛下、還請陛下勵精圖治，鏟除、鏟除逆賊”
李應蕖腳掌驀地朝下一踩，奚世寧冷不丁磕到地面，鼻血沿著臉頰淌下：“狗賊、狗賊！”
李應蕖並未松開那只腳，反倒轉頭沖著源尚安笑了笑：“故卿，你來得好巧啊。”
源尚安瞳孔驟縮，周身血液也隨之冷卻，一瞬怔在了原地。李應蕖繼續喜笑顏開道：“故卿，你上一回不還是想幫我審理人犯嗎？今日我便再給你一個機會。”
“來人，把這狗賊帶下去，交給源大人好好審問！”
“徐大人，”慶喜立在源尚安身側，戲謔地瞧著堂下蓬頭垢面的男人，“李公公平日裏待你不薄啊。”
“公公，公公饒命！”徐祖仁已然開始神志錯亂，朝著慶喜不住地磕頭，“我、我知錯了，我是一時鬼迷心竅但、但我絕無害李公公之意啊，大人，大人明鑒啊！”
慶喜嗤笑了聲，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轉向身旁的源尚安道：“二公子，我看這種軟骨頭留著也是無用，您覺得呢？”
源尚安喉結微動，沒對上慶喜的眼神：“公公說的自然是有理的。”
“哎，”慶喜自從上一回在源素臣那裏吃了虧之後，對源尚安也分外客氣，“我幹爹說了，這一次是您來主審，要怎麽做也都是您說了算，我不過是隨便說說。”
話雖如此，源尚安知道他是李應蕖派來盯著自己的眼線。
“不、不，”徐祖仁連連向兩個人磕頭求饒，“大人、大人饒恕我這一回吧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一旁同樣被五花大綁的奚世寧實在看不下去，他冷笑了聲：“徐大人，不過一死而已，有何可懼？人活百年終有一死，何必如此卑躬屈膝！”
慶喜哈哈一笑：“看來奚將軍是塊硬骨頭。”
“呸，李應蕖是狗賊，你便是他座下助紂為虐的倀鬼！狗都不如的東西！”奚世寧也笑了起來，“我今日雖敗，來日定然會有更多義士前仆後繼，讓爾等宵小死無葬身之地！”
“住口！”慶喜被他罵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來人，把他嘴給我塞上！讓他閉嘴！”
兩名漢子上前按住奚世寧，就要拿布條塞住他的嘴，誰知道奚世寧張口就咬了個死。虎口處破皮出血，疼得人直皺眉。
奚世寧偏頭嫌惡地吐掉了血沫，又看著源尚安道：“你父親當年也曾是威震一方的名將，你今日也要和這等逆賊同流合汙嗎？！你這般做，對得起你的父兄嗎？”
源尚安喉間一酸，有口難言：“將軍，我”
奚世寧移開目光，滿是失望：“狼狽為奸，沆瀣一氣，這便是你父親昔日教給你的東西？”
從前別人百般羞辱刁難，源尚安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可如今奚世寧的話卻如同鋼針刺心，紮得人痛徹肺腑。
“二公子，”慶喜轉頭看著沈默不言的源尚安，“奚世寧這般口無遮攔，二公子好定力啊。”
源尚安聽見自己低啞的回應：“公公想說什麽直說便是。”
慶喜道：“奚世寧圖謀不小，恐怕牽連了不少人吧。二公子，你信他只帶了幾個舊部這樣的鬼話嗎？”
源尚安猛然擡頭，聽懂了李應蕖的用意：要借著問罪奚世寧，把朝中所有對自己不滿之人通通下獄。
“他本就是武將出身，”源尚安不願讓慶喜以此為由，把更多的人卷進來，“一時沖動也是有可能的。”
“二公子，”慶喜一掌壓在桌案上，對上源尚安的眼神，“奚世寧屢次三番以下犯上，陛下誕辰之際公然帶刀上殿，意圖不軌，你卻要為他說話嗎？”
“公公的意思我明白，”源尚安道，“既然此事牽扯甚廣，那就該留著他們細細盤問。來人”
“慢！”慶喜當即叫住，“二公子，你應該知道我幹爹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今日事今日畢，明明能迅速解決的案子，為什麽還要拖拖拉拉呢？”
“莫非，”慶喜和源尚安靠得極近，“二公子也和他們串通一氣，想要謀害我幹爹嗎？”
“來人，”慶喜冷冷道，“給奚世寧上刑，我倒要看看他骨頭能有多硬。”
源尚安幾乎驟然變色：“你”
“怎麽，二公子不滿嗎？”
源尚安吞下一切，生生地又笑了出來：“怎麽會，我只是覺得他本就是武人出身，尋常刑罰恐怕撬不開嘴。”
慶喜也笑了起來：“聽到了嗎？二公子讓你們放開了打，不要手下留情。”
虎背熊腰的大漢提著刑具，照著奚世寧的雙腿打了下去，奚世寧吃痛之下強忍道：“狗、狗賊！”
“再問你一句，”慶喜道，“今日刺殺，還有何人參與？”
重擊之下冷汗混著血滴滴答答地朝下淌，奚世寧在杖刑中斷斷續續地喊：“爾等國賊人人、人人得而誅之！”
“繼續打！”
奚世寧漸漸支撐不住，連咳了好幾口血後終於昏了過去。
慶喜擡手叫停，旋即轉頭看向源尚安。
眼前一片血肉模糊，源尚安閉上了眼不忍再看，五臟六腑如同烈火焚燒，苦痛煎熬。再睜眼時眼底已然紅了一圈，他拼命忍下淚聲，生怕叫人瞧出來端倪，伸手抓過茶盞想要飲水掩蓋。
慶喜擡手蓋住了源尚安的五指，盯著他爬上血絲的眼睛，幾近逼問道：“二公子不會為了這等賊人痛心疾首吧？”
源尚安十指上青筋乍起，面色如紙，他霍然掙開慶喜，抓著桌沿顫顫巍巍地起身，眼中淚幾度都要奪眶而出。
他兩臂顫抖不止，哽咽著道：“既然奚世寧不說，來人，重刑逼供徐祖仁。”
“大人！”方才奚世寧受刑就已經讓徐祖仁魂飛魄散，“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慶喜見他如此，倏忽之間笑了起來：“看來二公子也是個狠得下心的人，佩服佩服。”
源尚安聲音發啞，勉強配合著慶喜的笑意：“對付這等軟硬不吃之人，就是得下狠手。”
“不錯，”慶喜點點頭道，“今日之事，二公子沒讓我幹爹失望。”
他又轉向哀嚎連連的徐祖仁：“怎麽樣徐大人，想起來了嗎？”
“沒、沒有，真的沒有啊”徐祖仁哭求道，“慶公公，源大人，除了奚世寧，真的沒有第二個人找過我真的沒有啊。”
慶喜笑得愈發開心，好似這等折磨旁人的事能叫他心中陡生快意，他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掏出來一份早已擬定好的名單：“徐大人，你瞧瞧這上頭的人，你見沒見過？”
徐祖仁渾身是血，已經沒辦法聚精會神，他搖了搖頭，迷茫道：“沒、沒有啊”
慶喜失望地嘆了口氣：“來，繼續打。”
徐祖仁連連嚎叫，源尚安閉上了眼睛，側過了臉。
直到兩人都昏了過去，慶喜這才叫停：“罷了，我也乏了，明兒個再審吧。”
源尚安起身送他離開，身側侍從小聲問道：“二公子不走嗎？”
源尚安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嘆息，坐回去揉了揉眉心。
距離刺殺已然過去了數日，奚世寧的壯舉也一早傳開。李應蕖急著等一個結果，可滿朝文武俱是於心不忍，因此都死死盯著主審此案的源尚安，將他當做了卑躬屈膝的走狗。
他無論選哪條路都是死路。
源尚安明顯感覺到了身體因為重壓而變得更差了，他不得不暫停了兩三日休息。直到八月下旬才回到廷尉府。
而他剛剛踏進牢門，便有獄卒悄悄來報：“二公子，好像有人試圖混進來見奚將軍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