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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孤臣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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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孤臣血(五)

奚世寧轉而又向李應蕖道:“士可殺不可辱, 馮岱若真觸犯死罪自有國法處置。可是罪名未定之前便加以虐待是何道理?”

李應蕖道:“難道奚將軍對於這樣犯上作亂的逆賊還要報以同情嗎?”

奚世寧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應蕖變了臉色,喝道:“今日誰再給這狂徒辯護一句,誰便是大魏的罪人, 給我通通拿下!”

奚世寧毫不退讓:“誰敢?!”

一聲斷喝驚到了在座眾人,也叫他們回了魂魄, 終於撿回來了點底氣。

楊憲眼眸中重新凝聚起了希望,他知道以奚世寧的名望和功勳, 李應蕖絕對不敢輕易動手。今夜大家能否脫困就看他了。

他身側的宗楚寧也總算呼出來了那口一直堵在喉嚨的悶氣, 不由自主地望著奚世寧。

人群之中總算恢覆了點活氣, 費瀟緊緊攥住了衣角, 手心裏全是汗水。他情不自禁地想起父親的叮嚀, 源素臣的擔憂, 呼吸也不受控制地加重。

他自幼便不是個果斷之人,在學業上也不如幾位哥哥出眾,總令師父和父親失望。兒時他最不想面對的便是父親看向自己的眼神,那蘊含著失意和無奈的眼眸,總讓他覺得無地自容。

父親一向為人嚴厲不茍言笑,對家中子弟也寄予厚望。然而費瀟知道自己註定不是個人中龍鳳,這輩子也不可能像他期望的那樣出人頭地。

他是妾室所生,母親離去了之後世界上便再沒有人願意包容他性格裏怯懦的一面。父親以為打罵會糾正兒子的軟弱, 殊不知越是嚴苛費瀟便越是心驚膽戰,甚至直接養出來了說話結巴的毛病,說出去更加叫人笑話了。

馮岱的傷勢令他想起來了年幼時遭受過的鞭笞,自方才開始費瀟便一直呼吸急促, 一連幾次都差點眼前一黑就此栽倒下去。

眼見他抖得實在厲害, 身側人也不由擔心:“那個子深,你沒事吧, 要不要去歇一會?子深、子深?”

不料費瀟卻嘩啦一下站了起來,快步走向前方,直面李應蕖道:“府、府監,如今、如今罪名未定,如此虐待,恐、恐難叫人信服!”

李應蕖盯著他看了一陣,瞄到他額角冷汗的那一刻忽而笑了起來:“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那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毛頭小子。費瀟啊費瀟,你爹好歹也是遠近聞名的大儒,你卻畏畏縮縮,我若是他,一定覺得無比慚愧。”

他略微擡起下巴,慶喜即刻會意,乘人不備一腳踢向馮岱,後者吃痛之下旋即低低呻/吟起來。

費瀟下意識地閉了閉眼,李應蕖又道:“你可看清楚了,再同情這賊人,便與他同罪!”

李應蕖本以為這小子嚇嚇也就暈過去了,不曾想費瀟竟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堅決道:“我不怕死,盡管來。”

“你”

眼見陷入僵局,源尚安捧著於登遞來的長劍,朝李應蕖拜道:“府監,既然如此,不如讓廷尉府光明正大地審理一番,將此逆賊的罪孽昭告天下,也好警示人心。”

見李應蕖不應,源尚安又道:“還請府監三思。”

李應蕖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示意慶喜把人拖下去:“把人送到廷尉府!看緊點,可別叫他路上咽氣了。故卿,你來審!”

“是,下官明白。”

奚世寧眉宇積壓著悲涼和憤怒,在源尚安一聲應和之後立時包含悲戚地凝望著他:“你是誰的孩子,你忘了嗎?他把你帶回來養大,你如今卻要這般誅他的心。”

驟然聽人提到父親,源尚安倏地眼眶一熱,險些要落下淚來。外界傳言他不是不知道,他自己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源司繁呢,作為父母,他聽到了之後會作何感想?

源尚安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想答案。他心存僥幸,見源司繁入京之後沒有主動提起往事,便幻想著那些流言蜚語還沒有傳到他的耳中。

可是奚世寧的話打破了他的幻夢,流言和咒罵甚囂塵上,他怎麽可能毫不知情?今夜之後,他必定是要知道,這個他從小細心呵護、教以仁義的孩子,如今竟然選擇投靠了佞臣站在了對立面他滿手鮮血,卻不肯回頭。

可是他終究不能讓人瞧出來半點破綻,源尚安猛地抓住衣擺,咬牙收回了眼淚,沈聲道:“我心中自有決斷,無須將軍多言。府監奉我如同上賓,我自然要報他的大恩。”

“好、好”奚世寧忽而含著淚笑了起來,“好個知恩圖報,你說得好。”

源尚安吞下了淚聲:“將軍請回吧。”

奚世寧冷冷沖下屬道:“走!”

一眾文臣也稀稀落落地起身告辭,唯有費瀟在原地躑躅良久,寂然無聲地凝視著源尚安。

源尚安沒有在意那道註視,只道:“費公子不回去嗎?”

費瀟隱約覺得他已然到了懸崖邊緣,搖搖欲墜,湊近些許低聲喃喃道:“你不要緊吧”

可這一聲關切委實太輕了,源尚安沒能聽真切,反而自顧自地離開了大堂,身上黑衣很快便沈融於夜色之間,再難分辨蹤影。

地牢裏一片灰暗,滴滴答答的水聲清晰可聞,火光照亮了面前的一團漆黑,獄卒伸手道:“源大人,請。”

李應蕖不僅點名恢覆了源尚安的官職,還將他提了一級,負責審訊馮岱。

長靴踩過石磚上滑膩的青苔,源尚安在獄卒引領下緩步走入囚籠:“人怎麽樣了?”

“回大人,依照您的吩咐,咱們給他拿了點藥,但是、但是”

“嗯?”

獄卒道:“但是他人送過來的時候就快斷氣了,只怕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您要問的話,得抓緊些。”

源尚安眸中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悲憫,好在地牢昏暗,那獄卒只顧著引路也未曾放在心上。

“喲,二公子可算是到了,”福全抓了把煮好的黃豆當零嘴吃,“真叫人好等。”

源尚安也笑道:“誰知道我還有卷土重來的一日?總得先見見舊人,叫他們習慣習慣。”

福全嚼著豆子,眼珠滴溜溜的轉:“怎地二公子一來,我就覺著聞到了一股子藥味。”

他自是懷疑給馮岱傷藥的目的,源尚安哪裏聽不出來,從容坐在他身側道:“我還沒問一句,怎麽能叫人死了。”

福全放下了戒備,卻還是覺得心裏憋悶:“那小子又在幹爹眼前好好表現了一番,我見到他那趾高氣揚的模樣就覺得惡心。”

源尚安給他倒茶:“花無百日紅,且叫他張狂一陣,不急。”

福全哼了聲:“二公子倒是好定力。”

源尚安輕笑道:“依您看,慶公公這幾次為何急在府監面前表現?”

福全不屑地嘖了聲:“還能為什麽,急著朝上爬唄。”

源尚安搖了搖頭:“這恰恰是因為他在府監心目中的地位有所動搖,這才急著表明忠心,讓府監盡快原諒自己。可是他越急,忽略的事情就越多。”

福全含在嘴裏的黃豆嚼不動了,他頓了片刻才道:“還有呢,你接著說。”

源尚安從容不迫道:“譬如說此次,大家心裏頭明擺著有火,他卻急著上來表現,這是什麽,這無異於是把眾人的怒氣都引到自己身上,給自己四面樹敵。”

“依我看,公公不妨暫時順著他的心意恭維一番,讓他更加得意忘形。他越是癲狂,便越容易出錯。到時候找準機會,一擊必殺即可。”

福全連連點頭:“還是二公子想的周到。”

“時辰也不早了,我去隔壁問問話,”源尚安又道,“我差人送公公回去?”

“不必,”福全一揮手,“我自己走。”

源尚安送他出了門,才和喬沐蘇一並走入地牢最深處的房間。

喬沐蘇眸中不忍,低聲道:“故卿”

源尚安沒有回他,只沖著身後獄卒道:“他如今奄奄一息,不能輕易動刑,我先進去套他的話,你們去隔壁等著。”

“是。”

源尚安又道:“我叫你準備的東西帶了嗎?”

“帶了,”喬沐蘇把紙筆遞了過去,“故卿,你”

地牢鐵門吱呀一聲被他推開,馮岱氣息奄奄地躺在地上,手指略微動了動,似乎想竭力支起來身子,可布滿傷痕的軀體卻沒有一絲力氣。

源尚安蹲在地上和他平視:“你若有什麽囑托,我可以托人帶給你妻兒老小。”

馮岱整個人顫抖了起來,誤以為源尚安是要對家人下手,他嘶啞道:“不、不我家中早沒人了,我”

源尚安給他倒了一杯水遞到唇邊,馮岱看清楚杯子的形狀後忽而一楞:“你”

痛楚之下他壓抑不住本能對水的渴望,馮岱張開嘴拼命吮吸著杯中茶水,隨後忍不住嗆咳起來:“你、你殺了我吧,我沒有什麽要說的”

源尚安湊近他耳邊,低語道:“你想報仇嗎?”

“你”

源尚安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不知在強迫自己忍下什麽:“大夫說你已經是回天乏術,但是你的命,你的話,還能派上用場。”

馮岱忽地瘋了一般地掙紮起來:“你休要拿這些鬼話來騙我!你定是要、定是要利用我迫害無辜!源尚安,你休想如願以償!”

說罷他當即就要咬舌自盡,不料源尚安卻快他一步,直接伸手拿絲帕堵住了他的嘴:“別動。”

源尚安直視著他恨意湧動的眼眸:“如果你的背後主使是於登呢?”

馮岱眼睛倏忽瞪大,似是想不明白個中含義,他喉嚨裏嗚嗚嗚地響著,源尚安見他松動了自殺之念,這才松開了手。

“於登”

“你是禁軍的人,而禁軍由於登統轄,”源尚安輕聲細語,步步引導,“自從李府監掌權以來,於登表面支持,私底下卻心懷不滿,渴求取而代之。故而此次他才派你行刺,不曾想卻以失敗告終。宴席上他之所以答應我殺你,正是因為他怕你吐露出來,所以急著滅口。”

“你、你到底”

馮岱驚異地看著面前之人,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李應蕖利用自己的死再牽連到更多人。可是

可是這個人在說什麽?他要挑唆李應蕖和於登,以此削除李應蕖最大的兵權依仗嗎?

生死關頭,他能信這個人嗎?他能豁出去賭源尚安的計劃必定成功嗎?

馮岱眼前陣陣模糊,無力地癱倒在地,他不知道答案。

源尚安又道:“我知道你沒辦法信我,我也不奢求你答應我,只是要我選的話,不如放手一搏。”

馮岱的身體忽而又抖動起來,源尚安以為他是又要竭力反抗,正出聲想要寬慰,不料他竟然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近乎歇斯底裏地吼道:“於登!你這個畜生東西!你要我去行刺李應蕖,說無論如何都要保我性命!你這個言而無信的混賬,你也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聲嘶力竭,這動靜驚得整座地牢的人都聽清楚了馮岱的言語。有好事的獄卒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今夜過後,陰雲密布的朝廷上空,總算被人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裂縫。

馮岱受傷太重,嘶吼著罵完了之後不由得噴出一口血來,艷紅的液體打在了源尚安的衣擺上。

“馮”源尚安伸手想要扶他,馮岱卻拼盡全力用布滿血痕的十指握住了源尚安的雙手,呢喃聲幾不可聞:“好兄弟願你、願你一帆風順”

呼吸於話語盡頭停滯,馮岱的兩手因為血液滑膩最終無力滾落在地,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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