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4章 蒙塵玉(五)

關燈
第054章 蒙塵玉(五)

柳弘一時間啞了嗓子, 口中啊啊啊了半天也說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半晌才斷斷續續道:“源、源源源”

“光天化日之下打架鬥毆,就這麽想吃官司?”源素臣抱著那把定九韶在懷, 冷冷掃過他的面目,“你們眼中還有沒有大魏國法這四個字?”

眾人盡數默然。

所有人裏源尚安除了緘默之外, 還下意識地低下了頭閉上了眼,他不希望這樣的場面被人撞破, 尤其不希望是被源素臣撞破

再從容不迫的人, 也會有自己想要拼命掩飾的不堪。

源素臣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仿佛今日被巡邏官兵發現的不論是誰, 他都會選擇出面叫停。

他沖著身後人道:“我之前再三說了, 巡邏的時候萬萬不能放過這種隱蔽的拐角, 這些地方最容易出事。要不是我今日親自來,還不知道你們竟把這些話當耳旁風。”

幾個巡邏官兵聞言紛紛垂頭。

源素臣又道:“以後我隔幾日就來抽查,別叫我看見咱們又漏了什麽地方。”

他繼而又走到柳弘跟前:“是我孤陋寡聞了,竟不知柳大人這樣威風凜凜。”

柳弘不敢回應,源素臣又道:“柳大人要是不自己走的話,換我押送就可是去官府了啊。”

他咬了咬牙:“楞著幹什麽,還不快走。”

源素臣轉頭看了眼官兵,又強調道:“我的話還望各位上心。我沒有那麽多規矩, 只有一條,辦好了事有賞,辦不好就罰。”

“是!”

源素臣揮了揮手讓人離開,最後才轉向源尚安道:“幾日不見, 怎麽學會和人打架了?”

源尚安的心思全然不在柳弘身上, 他垂眸道:“你一直跟著我?”

“碰巧的事,我本來也沒走遠。”

源素臣又道:“要不是我來, 你打算如何收場呢?”

“我又不怕他。”

源尚安頓了頓,似乎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而且、而且我也並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你人情。”

“你我之間還分這個?”源素臣道,“小時候也不見你這麽客氣,怎麽大了反倒變了心性?”

“那是小時候不懂事。”

源素臣樂了起來:“你小時候要是還算不懂事,那天底下怕是沒有幾個懂事聽話的乖小孩了。”

“我不是想和你見外,你的好意我都明白,我也很”

源素臣打斷了他,笑道:“你弄錯了吧,我這個人向來是不懷好意的。”

源尚安:“”

源素臣把他轉過來正對著自己:“怎麽又不理我了,我說錯話了不成?”

源尚安無奈道:“我只是拿你沒辦法。”

“我也拿你沒辦法,”源素臣略微收了點笑意,“你要是繼續待在李府上,誰知道那老東西又要做什麽缺德事。為了不叫美玉蒙塵,我只好親自來一趟了。”

源尚安和他並排走著:“你就不怕我當真是個貪慕虛榮之輩?”

源素臣失笑:“你會是嗎?”

“為什麽不會呢,”源尚安又道,“豈不聞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只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源素臣給這句古語做了新解,“也就是說,遇見那麽多人,但終究不如你故卿好。”

這話成功將源尚安弄笑了,他道:“你啊,還是有那麽多新點子。”

“別顧著笑,”源素臣道,“我問你的事你還沒答呢,為何突然跟人動手?”

源尚安即刻停下來看他,卻並不想多談個中緣由。

他對於母親的印象很是模糊,一切有關這二字的記憶都來於源素臣斷斷續續講述過的故事,以及旁人的三言兩語。

關於母親,關於源司繁唯一的夫人,他起初只知道名叫程焉如,後來大了些才聽人說她其實是匈奴王的女兒,“程焉如”似乎也不是真名,而是漢文化名。

當初北方尚未一統,西北一帶諸國林立。彼時的匈奴首領便將女兒許給了還是南涼皇子的源司繁。

結親往往便意味著結盟,更何況當初匈奴王父兄蒙難出走還是南涼伸出援手相助。因此婚事定下來了之後,涼國上下自是欣喜,以為又多了一重助力和保障。

不曾想匈奴王野心勃勃,怎甘心囿於草原,於是趁著南涼國君率軍出征之際背後偷襲,挾持了他的妻子兒女作為要挾。

源司繁的父親或許終究缺乏了些王者氣概,也不懂得夫人可以再娶孩子也能再生的道理。再加上兵馬勞倦無力再戰,因此他沒能豪邁地拋妻棄子,而是選擇了歸降。

可惜匈奴王並未感激當年的救命之恩,為絕後患還是舉起了屠刀。無奈之下源司繁帶著還年幼的兒子源素臣和部分族人下屬連夜逃離西北,前往投奔了大魏天子。

而程焉如身為匈奴王的女兒,一早便被父親派人帶走,再未見過丈夫和孩子。

兩年後,源司繁受命出征,統領四萬鐵騎殺入匈奴王城,為死去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們覆仇。

彼時的仇人已然病逝,繼位的兒子懦弱不堪,一聽說大軍壓境便想著投降求饒。

主君如此,臣子們更是毫無戰意。故而源司繁一路猶入無人之境,直接殺到了國都城下。

然而,這出城投降的皇室成員裏,卻唯獨沒有程焉如的身影。

源司繁隱約覺得不對,挨個派人追問,卻沒有一個答得上來的。最後是一陣沖天火光,替他回應了這個問題。

或許是不願意屈膝投降,或許是不想成為階下囚受盡折辱,或許

沒有人能答上來原因,所有人唯一能看到的是,程焉如一把火燒盡了殘破無人的宮殿自焚殉國,帶走了這個腐朽王朝最後一縷尊嚴。

烈焰之外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包括軍士慌亂的腳步聲,嘩啦啦的潑水聲,以及源司繁沙啞至極的嘶吼。

一場暴雨在兩天後澆滅了廢墟裏最後一點火星,湮滅了過往的國仇家恨,也昭示著大魏的崛起。

程焉如什麽都沒有給他留下,大火吞沒了她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帝國的餘燼下,只是一片虛無狼藉。

“將軍,”阿爾敦道,“全都找過了,什麽也沒有啊將軍”

源司繁的嗓音因為長時間的流淚和嘶喊已然變了音調:“連屍骨殘骸都沒有嗎”

阿爾敦沈默不言,但眼神其實已經回答了一切。

源司繁搖晃著起身:“我親自去找、我現在去找”

“將軍,將軍等等”阿爾敦猶豫了少頃,還是決定轉身抱起來了身後藏著的那個孩子,“也、也不是什麽都沒有”

他把那渾身灰撲撲的孩子抱起,舉到了源司繁眼前:“這孩子是我帶人在廢墟裏找到的,也不知道他爹娘是誰。”

這孩子不過兩三歲,臉上臟乎乎的也看不出來樣貌,只有一雙眼睛生得格外好,任誰被它瞧了一眼,都要覺得是否是自己做了什麽錯事。

源司繁沙啞地問了一兩句,發現這孩子似乎也不會說話。他年紀太小,又沒有父母親人,繼續把他留在此地無異於讓他等死。

源司繁沈默少頃,大概是怕嚇著他,盡可能笑了笑,而後摸摸他的頭道:“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那孩子輕輕應了聲嗯,源司繁把他接到了自己懷裏,他本想著替這孩子整理一下衣襟,卻不想意外從他身上找到了一塊破舊的木牌,上頭以鮮卑語刻著“禰羅”的字眼。

禰羅意味著和平安寧,給他取名字的人大抵是希望人世間再無戰火烽煙生離死別,從此之後天下太平。

源司繁端詳了陣,拍拍那孩子的臉道:“這是你的名字是不是?那我就照這個給你取個大名吧。”

他略一思忖,沖阿爾敦道:“就叫這孩子源尚安吧。”

他伸手拍了拍懷中孩子的頭,又道:“走吧,爹爹帶你回家去。”

源尚安道:“也沒什麽,他一直糾纏不休,我受不了罷了。”

源素臣瞇眼:“這世上糾纏你的人怎麽就這麽多呢?你不會真是狐貍成精吧。”

源尚安順勢伸手成拳,覆又在他眼前猛地松開五指:“咻。”

源素臣冷不防地閉眼避開:“哎,幹什麽。”

源尚安揶揄道:“沖你施展一下狐媚術。”

源素臣:“”

“哎,”源尚安看了看四周,“你這是朝哪兒走啊,去你的觀雪閣不是這條道吧。”

“去接爹啊,他從南城門進來。”

源尚安楞了下:“他今日就到了?不是要再過兩天嗎?”

源素臣道:“他上書請求入京,陛下收到了之後再答覆,一來一回耗了不少時日,爹說不想再耽誤,於是快馬加鞭,今日就到了。”

“這樣。”

源尚安覺得這樣也好,畢竟多年不見,能快一日是一日。卻不曾想走近城門,源素臣反而徘徊不前了。

“怎麽了?”

源素臣心頭五味雜陳:“要不你自己去吧,我回去收拾一下。”

“來都來了。”

源素臣低聲道:“我我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

“我能說什麽呢?我、我都不知道能和他說些什麽”

“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啊,”源尚安道,“這又不是外人,沒有那麽多忌諱。”

源素臣別過頭去,不知在想些什麽。

車馬越過城門,侍從替源司繁掀簾,他還沒下車,源尚安就已經跑來攙扶:“爹,您慢些。”

他知道源司繁早年親自率軍征戰四方,身上落下了不少傷口,隨著年歲增長便時常容易覺得疼痛。

源司繁的須發隨風舞動,他雖然已近知天命之年,但仍舊威儀不減,能叫外敵為之膽寒。不過他到底不是粗魯之人,舉手投足風度翩翩,眉目也很是儒雅。

其實源素臣成年之後便很像他,五官英氣逼人,個頭也比同輩人高出一截。不過由於母親程焉如的饋贈,他眉眼比父親更精致漂亮些。

源司繁輕輕拉了拉源尚安,示意自己不要緊,他慢慢走向源素臣,冷不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源素臣呆在了原地,良久才想起來叫:“爹”

源司繁眼眶泛紅,摸著他的鬢發,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可最後卻只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長大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