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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潦倒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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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潦倒身(一)

喬沐蘇驀地回頭,似乎想抓住些什麽,可人已然跟著源素臣一並出了大門了。

他左手五指下意識地扣住琴弦,力道之大險些能將之生生扼斷。

他該死。

清河王生前和其王妃恩愛多年,夫妻之間相敬如賓,而他一朝遇害,消息傳到王府,王妃悲痛至極,以致身染重病,最終不治身亡。

這一切都要算在他源尚安頭上,他該死,他該為昔日的血債償命。

可是,喬沐蘇下不了手。

他煩躁之下無規律地撥動著琴弦,腦海中盡是源素臣的身影。到底是有恩於自己的人,就這麽將他身邊人殺了說不過去。

可是

喬沐蘇忍痛撥著琴弦,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竟已然奏出了《高山流水》的開頭,他又轉頭去看紙上尚未幹涸的墨跡,眼中一瞬恍惚。

燕趙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溫文沈雅的話音猶在耳畔,說話者的神色全無反諷挑逗之意,分明是真心讚許和敬慕。

喬沐蘇倔強地撤回了眼神,不顧手上疼痛在琴弦上肆意撩撥起來,哪裏還管原本的曲調。霎時間琴音有如風雨呼嘯,潮水洶湧,已然脫離了原曲空雅澄澈的意境,仿若走投無路者悲憤之下聲嘶力竭的質問和哀泣。

他越彈越亂,越亂心越煩躁,最後幹脆砰地一拳砸在了琴身上,以更大的痛楚來暫且轉移心頭的悲戚。

右手被震到發麻,疼痛感直鉆心底,喬沐蘇揪著琴弦無聲暗罵。

他該死,自己也該死。

一點點波折便能叫自己心志動搖,那他從前的血淚又算什麽。

門外的源尚安駐足良久,直到琴聲終結也未曾有離開的意思,他扶著門框沈吟不語。緊閉的木門阻隔了陽光和視線,屋內的潦倒客渾不知屋外一步之隔還有個同樣的失意人。

源尚安什麽也沒說,終究沒有推門而入撞破他的苦痛和不堪。

他只問:“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源素臣故作不懂:“開始什麽?”

源尚安低聲道:“謀殺朝臣,絕不會僅僅只是斬首示眾。”

源素臣輕輕啊了一聲,一副無辜又很無奈的神色:“可是那兩人死的時候我可都不在場,甚至崔太醫那件事,能證明的,似乎還是你吧。”

源尚安轉身朝外走:“從一開始你便想引我入局,是嗎?”

源素臣搖頭:“我什麽都沒做。”

源尚安知道他不肯說實話:“這話你該當著丞相的面去說。”

源素臣感嘆道:“想不到你還真是忠心耿耿啊。”

“不過你既然如此忠心,為何不為他想想退路呢?”源素臣眼中玩味之意不減,“太子身上並無高家血脈,來日丞相何以自處?”

兩人並排穿過鬧市,走入寂靜無人的巷口之後,源尚安才道:“你所說的事,他也並非不想做,否則皇後也不會是他的侄女。”

源素臣立刻想到了那日拜見永熙帝時的情景,當時他的心思全在如何應付各路人馬上,倒沒太在意天子身側的皇後。眼下回想,他只記得永熙帝全程都沒怎麽看皇後幾眼,哪裏是恩愛夫妻該有的模樣。

如今想來,永熙帝那副態度顯然是平日裏便不怎麽將皇後放在心上。長夜漫漫深宮寂寥,真不知道她這麽多年都要怎麽熬過來。

源素臣道:“不過十多年了,怎麽也不見皇後為陛下誕育過子嗣?”

“皇後早年懷過一胎,只可惜沒能保住,”源尚安道,“自那之後她身子似乎也受了損傷,崔太醫當初得了丞相的令,一直在皇後身邊照料,只不過終究也沒有下文了。”

源素臣隱約察覺到了什麽:“若是皇後之子活到如今,高相手裏怕是又要多上一重籌碼。”

他停頓了須臾,又道:“可我總覺得,陛下沒有那麽在意皇後。”

源尚安沒有否認這一點,只道:“如今中宮並非陛下元配。陛下的第一任皇後,乃是現在洛陽守軍統帥於登的女兒。”

“那”

源尚安轉眼看了源素臣一下:“她最終因為難產而亡,皇子也沒有保住。”

源素臣忽地有了個推測:“可是你不覺得太巧了嗎?於皇後薨逝之後,最大的獲益者就是”

源尚安猛然打斷了他:“當事人都不在了,你能查證什麽?”

源素臣一瞬默然。

須臾後他才道:“於皇後離世的內情,崔鍍是清楚的是不是?”

源尚安沒有應答,但顯然是默認了這點。

源素臣一把抓過他,強行將他轉過來面對著自己:“你明明知道他都做過些什麽勾當,你卻還站在他那一邊,你”

源尚安反握住他的手,卻沒有絲毫掙脫的意思,反倒像是溫柔地牽過他的五指:“你想知道的事我會告訴你,只不過暫不能是現在,再給我一些時日,好麽?”

源素臣卻不肯放手:“你到底要做什麽?”

“如你所想,如你所見,”源尚安道,“你怎麽想,我就會怎麽做。”

空氣一瞬因為對峙而凝固了幾分,兩人相顧無言,直到朱門吱呀一聲被少年推開。

高應麟楞了下才道:“先、先生?不進去嗎?”

見狀源素臣默默松了手,源尚安溫和地轉身摸了摸高應麟的後腦:“明天就是除夕了,怎麽還不回你爹爹那兒?”

高應麟低著頭,好像自己做了什麽錯事:“先生,爹、爹爹他每次見到我都是唉聲嘆氣的,我、我覺得他或許不喜歡我。”

源尚安哄他:“怎麽會呢?只不過高相每日太忙了,許多時候顧不上陪你。”

高應麟哽咽道:“要是、要是我能像大哥一樣有出息就好了”

源尚安伸手替他抹去淚水,溫聲道:“阿麟,你還記得先生從前和你說過什麽嗎?”

“記得先生說,要阿麟做個正人君子。不要倚勢欺人,也不要心懷貪念。人生在世不求金玉滿堂位高權重,但求無愧於心。”

源尚安頷首道:“你學得很好。先生覺得,阿麟已然比當世不少人要強了。也”

他略微垂眸,眼底是說不盡的遺憾:“也比先生強很多。”

“先”

高應麟話未說完,竟等來了源尚安將他輕輕抱入懷中,他拍了拍高應麟的後背,又道:“阿麟啊,日後無論發生了什麽,你都要記得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這番話裏悲涼之意太盛,源素臣不由得盯著他看。只見源尚安松開了高應麟,又道:“阿麟,即使日後先生不能陪你,你也要護好自己,明白嗎?”

這哪裏像個權臣門下仗勢欺人的走狗鷹犬,倒更像是個隨時準備奔赴刑場的義士。

源素臣一時間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見源尚安牽過高應麟的手道:“來,先生送你回家去,好不好?”

高應麟點了點頭,源尚安旋即叫來阿爾敦找人收拾東西和馬車。

屋外這般動靜吸引了沈靜淵,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窗戶朝外看,摩挲了下藏在袖口的迷藥,忽地有了個主意。

他故意咳了聲,源尚安轉頭望去,見窗戶開了一角便蹙了眉頭,低聲道:“殿下,你”

沈靜淵卻難得好聲好氣道:“我想和你談談。”

源尚安無奈,他確認了下高家派來的仆從暫時沒註意這裏才進了門。

床上亂作一團,桌邊的筆墨紙硯也不知去了何處,料想是這幾日沈靜淵心亂如麻免不得要找些東西發洩。好在源尚安一向不喜奢華之物,家中常備的東西也不算值錢,因此還不至於痛心疾首。

“殿下尋我何事?”

沈靜淵主動給他倒了一盞茶,源尚安正要辭謝,他卻道:“之前的一些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源尚安低垂的眼眸一瞬擡高:“殿下”

“但一直在這裏也並非我所願,”沈靜淵從容飲茶,“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還請殿下明示。”

“很簡單,”沈靜淵道,“你放我走,在你查案結束之前,我也不會再來尋你。”

源尚安道:“殿下好意下官心領了,只是恕下官暫且還不能讓殿下離開,這也是為了殿下的安危考量。如今兩起命案弄得京城人心惶惶,若有人決意渾水摸魚,殿下也難免受其所害。”

他已然做好了準備,不料沈靜淵這一回出乎意料地平靜,他又道:“好,那就依你的。”

“但這案子最終是什麽結果,我要知道,”沈靜淵又道,“不論如何我不允許有人借此機會辱沒我父王。”

“來,”沈靜淵輕輕與他碰杯,“以茶代酒,就當是你我許諾的鑒證,如何?”

“二公子”

源尚安才出房門,阿爾敦便單獨來報,他略一思忖:“師兄那兒有消息了?”

阿爾敦道:“還沒有,梅大人說那行刺丞相的狂徒仍舊在他手裏,暫且沒有任何人前來認領或是相救。”

源尚安了然一笑:“他倒是聰明,知道要是來接了同夥便是自投羅網了。”

“現在怎麽辦?”

“不著急,”源尚安全然一副大局在握的模樣,“他早晚要來的,快得話,今晚上就能見到他的真容了。”

阿爾敦不知源尚安為何這麽肯定,但遵從二公子的指令已然成了習慣,他道:“是。只是,此事是否與世子殿下有關?他那邊”

源尚安暫時略過了這個問題不做回答:“通知我師兄那邊加強戒備,一旦發現有可疑之人打探消息立馬拿下。今晚府上也要加強守衛以防萬一。”

“是。”

阿爾敦得令而去,源素臣緊隨而上:“你這麽有把握他一定會來?”

源尚安停頓良久,似乎在斟酌要如何訴說:“我已經知道了他殺人的奧秘,並且”

“並且我很肯定,他下一個要殺的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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