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記的第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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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的第3頁

出租屋裏的日光漸漸移了位置,從窗欞的東邊挪到了西邊,落在地板上的光斑慢慢縮成一團,帶著點將暮未暮的慵懶。

老舊的木質窗框被曬得微微發燙,窗臺上那盆蔫蔫的薄荷,葉片卷著邊,卻也透著點頑強的綠意。

溫葵靠在床頭,後背墊著個洗得發白的舊枕頭,和江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說起小時候的糗事,眼睛亮得像盛著星星。

“你還記得不,三年級那次,我把同桌的文具盒藏在講臺底下,結果老師查出來,我非說是你讓我幹的。”溫葵撐著胳膊,笑得眉眼彎彎,“你倒好,一聲不吭就認了,被溫女士罰站了一下午,回家還得幫她擇菜。”

江守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裏攥著個沒削皮的蘋果,指尖的薄繭蹭過粗糙的果皮。

他擡眼看向她,眼底的溫柔像浸了水的棉花,軟得一塌糊塗,聲音低沈又溫和:“記得。你那時候怕被罵,躲在我身後,眼睛紅紅的,跟小兔子似的。”

“還有還有,高中那次,祁萌偷偷寫了封情書,讓我塞給隔壁班的體育生,結果緊張得不行,錯塞進了你的課本裏。”溫葵說著,臉頰微微泛紅,伸手撓了撓頭,“後來我趁你不註意,又偷偷拿回來了,你沒發現吧?”

江守削蘋果的手頓了頓,薄唇勾了勾,沒說話,只是把削好的蘋果遞到她手裏。那蘋果皮薄得透亮,一圈圈的果皮連在一起,沒斷過。

溫葵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溢出來,沾了點在嘴角。江守看著,下意識地擡手,指尖剛要碰到她的嘴角,又猛地收了回去,轉而撓了撓自己的下巴。

溫葵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又啃了口蘋果,說起大學時的趣事:“我第一次吃螺螄粉,是在宿舍樓下的小吃攤。那味兒太沖了,我捏著鼻子吃了一口,結果直接吐了,把老板都嚇了一跳。後來還是我們宿舍老大逼著我吃,說吃慣了就上癮,你別說,還真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江守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嗯”“是嗎”“後來呢”,目光卻從未離開過她的臉。他看著她說話時微微揚起的下巴,看著她笑起來時眼角的梨渦,看著她額頭上那片淺淡的紗布,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不知過了多久,溫葵擡手看了眼腕上的舊手表。那手表是高考結束後,江守用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給她的,表盤上的漆掉了不少,走時卻依舊精準。時針已經指向下午四點,橘黃色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表盤上,映出細碎的光。

“哎呀,都這麽晚了。”溫葵蹭地坐起身,動作快了些,額頭的紗布被扯得微微發疼,她齜了齜牙,揉了揉額頭,笑著說,“哥,我得回家了,溫婉女士肯定在家等急了。她今天早上出門前還說,晚上要給我做糖醋排骨呢。”

江守的眼神暗了暗,那點溫柔的光像是被風吹動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平靜。他起身,替她理了理衣角,指尖輕輕拂過她襯衫上的褶皺,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麽:“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溫葵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沖他彎起眼睛,笑容淺淺的,“我認得路,再說,你要是送我,溫婉女士看見該問東問西的,我可不想跟她解釋半天。”

她說著,拉開門,一股帶著梧桐葉清香的風湧了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那我走啦,哥。”溫葵揮揮手,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

江守站在原地,看著她推門出去的背影,看著她的身影拐過巷口,消失在濃密的梧桐樹蔭裏,才緩緩收回目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指尖還殘留著她方才靠在他懷裏時的溫度,帶著淡淡的洗發水香味,和記憶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其實溫葵不知道,她上大學的那四年,他幾乎把大半的積蓄都花在了往返的路費上。

她去南方上大學的第一年,他在工地搬磚,一天能掙八十塊錢。他舍不得住旅館,晚上就擠在工地的工棚裏,十幾個人睡在大通鋪上,汗味和腳臭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睡不著。

可他一想到溫葵,想到能看到溫葵的校園生活,他就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就感覺渾身的力氣又回來了。

他攢了兩個月的錢,買了一張硬座票,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去到她的城市。那是他第一次出遠門,下了火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攥著口袋裏的零錢,心裏慌得不行。他按照她在電話裏說的地址,轉了三趟公交,終於找到了她的學校。

他沒敢進去,只是躲在學校門口的香樟樹後面,看著她抱著書本,和幾個同學說說笑笑地走過。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頭發長了,披在肩上,陽光灑在她身上,像是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那一刻,江守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他去過她兼職的咖啡店。那是個周末的下午,他站在玻璃窗外面,看著她穿著粉色的圍裙,笨手笨腳地給客人沖咖啡。

她不小心打翻了咖啡杯,滾燙的咖啡濺在她的手背上,她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對著客人笑著道歉。江守的心揪成一團,恨不得沖進去替她受著,可他終究還是沒動。他知道,這是她的成長,他不能打擾。

他見過她捧著獎狀站在領獎臺上。那天學校舉辦頒獎典禮,他混在家長群裏,看著她站在臺上,手裏拿著一張金燦燦的獎狀,對著臺下揮手,眼裏亮得像盛著星星。

他掏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裏的她笑得格外燦爛。那張照片,他一直存在手機裏,屏幕碎了都舍不得換。

他也見過她因為掛科蹲在圖書館門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天她拿著手機,撥打著打不通的電話,聲音哽咽著說“哥,我掛科了,好丟人啊”。他卻只敢躲在樹後面,看著她蹲在臺階上,抱著膝蓋哭。他多想走過去,拍拍她的背,跟她說“沒事,哥在呢”,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他怕自己的出現,會讓她更難過。

那些她一個人扛過的喜怒哀樂,他都在暗處,悄悄收藏了起來。那些畫面在他心頭蕩漾著,每一幕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支撐著他熬過無數個在工地搬磚的疲憊夜晚,熬過無數個在夜市擺攤的寒冷冬夜。

溫葵走到家門口,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擡手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才擡手敲門。

門很快開了,溫婉站在門內,身上系著圍裙,手裏還攥著一把濕漉漉的青菜。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溫葵額頭上的紗布上,眉頭瞬間皺起,語氣裏滿是擔憂:“這是怎麽了?磕著碰著了?疼不疼?”

“沒事媽,”溫葵故作輕松地晃了晃手,踮起腳尖蹭了蹭溫婉的肩膀,“就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下,不疼的,你看,都結痂了。”

溫婉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紗布邊緣,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嘴裏卻忍不住念叨:“多大的人了,走路還毛毛躁躁的。跟你說了多少次,走路要看路,就是不聽。快進來,粥給你溫在鍋裏呢,還是你喜歡的小米粥,放了紅棗和桂圓。”

溫葵跟著溫婉進屋,看著母親轉身進廚房的背影,忽然發現她的鬢角又添了幾縷白發,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那些白發像是一根根細針,紮在溫葵的心上,她的鼻子猛地一酸,趕緊別過臉,擡手揉了揉眼睛,假裝是被風吹進了沙子。

溫婉端著粥出來,放在餐桌上,又盯著溫葵的額頭看了半晌,終究是沒再多問。她其實心裏跟明鏡似的,那紗布包紮得規整又細致,邊緣的線頭都收得整整齊齊,一看就不是醫院的手法,更不是溫葵自己能弄好的。除了江守,還能有誰?

這麽多年了,也只有那個孩子,能把溫葵照顧得這麽妥帖。

溫葵捧著溫熱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裏的紅棗和桂圓熬得軟爛,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裏散開。她想起江守,想起他剛才看著她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連眉眼間都透著藏不住的笑意。

溫婉坐在一旁,看著她臉上藏不住的笑意,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酸酸的,澀澀的。她怎麽會看不出來,女兒這是見到江守了。只有在提到那個孩子的時候,溫葵的眼裏才會有這樣的光。

這些年,她不是沒見過溫葵對著江守的舊照片發呆。那張照片是初中畢業時拍的,兩個孩子站在梧桐樹下,江守穿著白襯衫,溫葵紮著馬尾辮,兩個人笑得格外燦爛。

照片被溫葵壓在書桌的玻璃板下面,擦桌子的時候,總會小心翼翼地擦幹凈上面的灰塵。

她也不是沒聽過溫葵在夢裏喊著“哥”。有好幾次,夜裏起床上廁所,路過溫葵的房間,都能聽見她在夢裏哭著喊“哥,你別走”。那時候,溫婉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也無數次問自己,當年逼著江守離開,到底是對是錯。

她又怎麽會忘記溫葵的病?那不是小腦癱瘓,是比癱瘓更磨人的小腦萎縮。她想不通,為什麽老天爺要這麽對她的女兒。

溫葵那麽好,那麽乖,那麽愛笑,怎麽就得了這種病。如果溫葵的爸爸不是他就好了,或許那會是一個健康安樂的溫葵。

她想讓溫葵在還能笑、還能跑的時候,活得無憂無慮一點,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她怕江守的存在,會讓溫葵想起自己的病;怕江守的照顧,會讓溫葵變得自卑;更怕,等溫葵的病情加重,江守會離開她,到時候,溫葵會更難過。

所以她找江守談了話,她說:“江守,你是個好孩子,可你和葵葵不合適。她是個女孩子,以後要嫁人生子,你給不了她未來。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來找她。”

她記得那天,江守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抿成一條線,沈默了很久,才點了點頭,說了句“好”。然後他就真的走了,一走就是五年,杳無音信。

可事與願違啊。

回來後溫葵沒提一個字關於江守的事,可她眼底的光騙不了人。溫婉看著她,忽然就覺得自己像個不聽話的家長,攥著一個秘密,硬是把兩個孩子隔開了五年。從溫葵頭上的傷來看,江守的確是盡到了哥哥的責任,他把溫葵照顧得很好。

溫婉坐在一旁,看著女兒喝粥的樣子,心裏亂糟糟的。或許,她當初真的錯了?溫葵身邊,是需要江守的吧。當年她把江守從孤兒院領回來,是不是就註定了,這個孩子生來就是要照顧溫葵的?

應該是吧。她給了江守新生,給了他一個家,而江守,好像就是來給溫葵當守護神的。

溫葵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看著母親鬢角的白發,心裏忽然沈甸甸的。她已經畢業了,不能再讓母親這麽辛苦。溫婉現在有時候菜市場擺攤賣菜,風吹日曬的,一天也掙不了幾個錢,有時候還會去紡織廠上班。

雖然家裏也有積蓄,但她還是得找一份工作,一份離家近的工作,能陪著母親,也能……離江守近一點。

她掏出手機,解鎖屏幕,點開微信,給祁萌發了條消息:“萌萌,咱們老家這邊有什麽合適的工作嗎?我想找個離家近的,能照顧我媽。”

祁萌的消息回得很快,幾乎是秒回,還帶了個嘆氣的表情包:“還能有啥?不是餐館服務員就是奶茶店店員,再不就是酒吧裏的調酒師學徒。咱們這小地方,能有啥好工作。”

溫葵看著屏幕上的字,眉頭皺了起來。服務員倒是可以,累點苦點都沒關系,可酒吧的話,溫婉肯定不會同意的。她太了解母親了,向來不喜歡那些燈紅酒綠的地方,總說那裏太亂,女孩子去不安全。

“服務員就服務員吧。”溫葵回了祁萌一句,又加了個笑臉的表情包,“先做著,等以後有合適的,再換就是了。”

放下手機,溫葵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帶著梧桐葉的清香湧進來,吹起她的頭發。窗外的夜色慢慢濃了起來,巷口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灑在路面上,映著樹影婆娑。

溫葵靠在窗邊,看著遠處昏黃的路燈,嘴角又忍不住彎了起來。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會不會出什麽問題,可她現在忽然覺得,好像沒什麽好怕的。

只要媽媽在,江守也在。這樣就足夠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溫葵就醒了。窗外的梧桐樹上,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窗臺上,亮閃閃的。

她翻出衣櫃裏最素凈的一件白襯衫和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襯衫的領口有點泛黃,卻是她最喜歡的一件。她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梳了梳頭發,把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額頭上的紗布還沒拆,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唇,擡手輕輕按了按,已經不怎麽疼了。

溫婉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兩碗豆漿,一碟油條。看見她這副打扮,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點調侃:“這是要去哪?打扮得這麽幹凈利落,是去相親啊?”

“媽,你說什麽呢。”溫葵的臉頰微微泛紅,轉過身,笑得眉眼彎彎,“我去附近的餐館應聘服務員。總不能一直在家吃閑飯,我得賺錢養家,以後還得給你買新衣服呢。”

溫婉的動作頓了頓,手裏的豆漿碗晃了晃,差點灑出來。她看著女兒眼底的光亮,心裏五味雜陳。她想說“媽養得起你,不用你這麽辛苦”,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路上小心點,騎車慢點,別太累著自己。要是做得不開心,就別做了,媽又不是養不起你。”

“知道啦媽。”溫葵應了聲,扒拉了兩口油條,喝了一大口豆漿,拿起放在桌上的帆布包,“我走啦媽,中午不回來吃飯了。”

“哎,等一下。”溫婉叫住她,轉身進了房間,拿出一個布包,塞到她手裏,“包裏放了兩個煮雞蛋,餓了就吃。還有,這是五十塊錢,你拿著,路上買點水喝。”

溫葵攥著手裏的布包,暖暖的,心裏也暖暖的。她鼻子一酸,點了點頭:“知道了媽。”

揣著布包,溫葵腳步輕快地出了門。老城區的餐館不少,她挑了家離得近、看著幹凈的家常菜館,館子不大,招牌卻很醒目,紅底黃字寫著“巷口小廚”。

餐館的老板是個和氣的中年男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叔。李叔正在門口擦桌子,看見溫葵走過來,笑著問:“小姑娘,吃飯啊?”

“叔叔,我不是來吃飯的。”溫葵的臉頰微微泛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是來應聘服務員的,請問你們這裏招人嗎?”

李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她長得幹凈利落,眼睛亮閃閃的,說話也很有禮貌,心裏就有了幾分滿意。他點點頭,笑著說:“招啊,我們這裏正好缺個服務員。你能吃苦耐勞嗎?飯點的時候會很忙的。”

“能!”溫葵趕緊點頭,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不怕累,什麽活都能幹,擦桌子擺碗筷端盤子,我都會的。”

李叔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你明天就能來上班。工資一個月一千五,管兩頓飯,早上十點到晚上八點,中間有兩個小時休息時間。怎麽樣?”

“太好了!謝謝叔叔!”溫葵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連連鞠躬道謝。

走出餐館的時候,溫葵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她掏出手機,想給祁萌發個消息報喜,指尖劃過通訊錄裏那個爛熟於心卻從未打過的號碼,號碼的備註是“哥”。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收起了手機。她想等上班穩定了,再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她不知道,街角的梧桐樹後,江守正站在那裏,看著她雀躍的背影,眼底漾著溫柔的笑意。

他是一早就在她家樓下等著的。天還沒亮,他就騎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來到她家樓下。

他看著她推開家門,看著她一路哼著歌走到餐館,看著她和老板說話,看著她笑著出來,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他甚至能猜到,她現在心裏肯定樂開了花。

江守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他知道,溫葵是個要強的孩子,她不想一直待在家裏,她想靠自己的雙手賺錢。這樣也好,她能過得充實一點。

第二天一早,溫葵準時到了餐館。李叔遞給她一件淺藍色的工作服,還有一條藏青色的圍裙。她換上衣服,站在鏡子前照了照,覺得自己還挺像那麽回事的。

後廚的王阿姨是個熱心腸的人,看她是新來的,就手把手地教她擦桌子、擺碗筷。王阿姨的手很粗糙,卻很溫暖,握著她的手,教她怎麽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怎麽把桌子擦得一塵不染。

“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啊?”王阿姨一邊擦桌子,一邊問她。

“我叫溫葵,阿姨你叫我小葵就好。”溫葵笑著回答。

“小葵啊,這名字真好聽。”王阿姨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菜單,“咱們這的菜不多,就二十來樣,你記記清楚,客人點的時候別弄錯了。”

溫葵點點頭,拿起菜單,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她的記性很好,看了幾遍,就把菜單上的菜名和價格都記清楚了。

餐館的生意不算差,一到飯點就坐滿了人。附近的上班族、學生,還有老街坊,都喜歡來這裏吃飯,說這裏的菜味道好,價格也實惠。

溫葵手腳麻利,記性也好,客人點的菜她聽一遍就能記住,端盤子的時候穩穩當當,一點都不慌。她的笑容很甜,說話也很溫柔,客人都很喜歡她。

偶爾遇到難纏的客人,催著上菜,她也能笑著應對:“叔叔,您別急,菜馬上就好,您先喝杯水,解解暑。”

她眉眼彎彎的樣子,讓人根本發不起脾氣來。

江守是在中午飯點的時候來的。他換了件幹凈的黑色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怕被溫葵認出來,更怕被李叔和王阿姨看見,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挑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那個位置靠著墻,能看見整個餐館的情況,卻不容易被人註意到。他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點了一碗最便宜的西紅柿雞蛋面。

“老板,一碗西紅柿雞蛋面,不要香菜。”江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沙啞。

李叔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後廚。

江守靠在墻上,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溫葵的身上。

他看著她端著沈甸甸的托盤,穿梭在餐桌之間,腳步輕快,像只靈活的小燕子。托盤裏放著好幾碗菜,熱氣騰騰的,她卻一點都不晃。

他看著她把菜端到客人面前,笑著說“您的菜齊了,請慢用”,看著客人對她豎起大拇指,她笑得更甜了。

他看著她被客人催單,臉上依舊掛著笑,柔聲安撫著。看著她忙得額頭冒汗,擡手用袖子擦了擦,露出白皙的脖頸。看著她趁著沒客人的空檔,偷偷靠在墻角,揉了揉發酸的腰,臉上卻依舊帶著笑。

他的心,跟著她的一舉一動,輕輕揪著。他多想走過去,替她端托盤,替她揉腰,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他知道,他不能打擾她的工作。

後廚的王阿姨看她累得夠嗆,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遞給她:“小姑娘,歇會兒吧,看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能扛得住不?別累壞了身子。”

溫葵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冰涼的礦泉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瞬間驅散了大半的疲憊。她笑著對王阿姨說:“沒事阿姨,我年輕,力氣大著呢。這點累不算什麽。”

江守看著她喝水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他想起她小時候,也是這樣,明明累得不行,卻硬撐著說沒事。

那時候她爬樹掏鳥窩,不小心摔下來崴了腳,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卻還是笑著跟他說“哥,我沒事”。轉頭卻在他背著她回家的時候,偷偷把眼淚蹭在他的背上。

一碗西紅柿雞蛋面,很快就端了上來。面條煮得軟爛,湯汁酸甜可口,是溫葵最喜歡的味道。江守拿起筷子,慢慢吃著,卻沒什麽胃口。他只是想在這裏,多看她一會兒。

一碗面,他吃了足足一個小時。

溫葵偶爾會往他這邊看一眼,只覺得這個客人戴著帽子,低著頭,看不清臉,有點奇怪。但她太忙了,忙著上菜,忙著收碗,忙著招呼客人,根本沒功夫多想。

下午兩點,飯點過了,餐館裏終於清靜下來。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老街坊,坐在那裏喝茶聊天。

李叔看大家都累得夠嗆,就揮揮手說:“大家歇會兒吧,放半個小時的假,喝點水,吃點水果。”

溫葵松了口氣,找了個凳子坐下,揉著發酸的腿,長長地舒了口氣。這一上午,她忙得腳不沾地,現在坐下來,才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疼。

她掏出手機,給祁萌發了條微信:“第一天上班,累慘啦,不過還好,沒出錯,客人都挺喜歡我的。”

祁萌的消息回得很快,帶了個點讚的表情包:“厲害啊我的葵!晚上犒勞你,老地方見,我請你吃冰粉。”

“好呀好呀!”溫葵笑著回了個開心的表情包,剛收起手機,就看見李叔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過來,盤子裏的西瓜紅彤彤的,看著就很甜。

“大家歇會兒,吃塊西瓜解解暑。”李叔把盤子放在桌上,笑著說。

溫葵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裏散開,瞬間驅散了大半的疲憊。她擡眼看向窗外,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駁的光影。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梧桐葉的清香。溫葵看著窗外,忽然就想起了江守,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

江守其實沒走。他只是結了賬,換了個地方,站在餐館對面的樹蔭下。他靠在梧桐樹上,看著她吃西瓜時滿足的樣子,看著她和王阿姨說笑時明媚的笑容,看著她偶爾擡頭看向窗外,眼神裏帶著點淡淡的思念。

他心裏默默想著:這樣就好。

這樣看著她,看著她好好的,看著她笑著,就好。

他沒有上前打擾她。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晚上八點,終於到了下班時間。溫葵換好衣服,跟李叔和王阿姨道了別,走出了餐館。

剛走出餐館,就看見祁萌騎著一輛小電驢,停在門口,沖她揮揮手:“小葵!這裏!”

祁萌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頭發紮成馬尾辮,看起來活力滿滿。“上車!”祁萌拍了拍後座,“帶你去吃冰粉,草莓味的,加雙倍的芋圓。”

“太好了!”溫葵笑著跳上車,剛坐穩,就聽見祁萌說:“我跟你說,我今天看見一個人,長得特別像江守……”

溫葵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攥著祁萌衣角的手瞬間收緊,指尖泛白,聲音都帶著點顫抖:“在哪?”

“就在你上班的餐館對面,”祁萌騎著車,漫不經心地說,“戴著個鴨舌帽,低著頭,我也就看了一眼,說不定是我看錯了呢。畢竟都五年了,人是會變的。”

溫葵的目光猛地看向餐館對面的樹蔭,那裏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只有昏黃的路燈,映著樹影婆娑。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夏天的熱氣,吹起她的頭發。溫葵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樹蔭,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軟軟的。

她知道那就是他,祁萌沒有看錯。

她掏出手機,手指微微顫抖著,編輯了一條短信,收件人是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哥,今天的西紅柿雞蛋面,好吃嗎?”

她盯著屏幕上的字,猶豫了很久,手指懸在發送鍵上,遲遲不敢按下去。她怕,怕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過了好一會兒,她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按下了發送鍵。

巷口的路燈亮得更厲害了,昏黃的光灑在路面上,映著兩個女孩的身影。祁萌騎著小電驢,哼著歌,溫葵靠在她的背上,嘴角揚著淡淡的笑意。

而在不遠處的街角,江守正站在那裏,手裏攥著手機。屏幕上的短信內容,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他手指微動,回了兩個字。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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