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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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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家

下午三四點鐘,席頌年終於醒了過來。他以為自己在出租屋,雖然漆黑潮濕,但收拾得很幹凈,還會在床頭櫃上放一杯水,伸手就能夠到。這次他醒來之後感覺嗓子幹得好像要噴火,伸出手摸了半天,什麽都沒摸到,並且伴隨著身體逐漸恢覆,他聞到了一股消毒劑的味道,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出租屋,而是在醫院。

陸參說:“醒了,要不要喝口水?”

席頌年擡手一看,身上穿的是病號服,左手邊的儀器上有第一人民醫院的字樣,不是在醫院還能是在哪,

“我怎麽會在醫院?”席頌年啞著嗓子問,“我記得,我好像是去提辭職來著。”

“嗯,還記得什麽?”

席頌年說:“好像還遇到了方丞那個畜生。”

“嗯,還有呢?”

“還有……對了,康乃玉也跟著我去了!”席頌年道,“他怎麽樣?沒有事吧?”

“你都這樣了,還有心思關心別人?”陸參把水放在了床頭櫃上,沒好氣地說道,“他跟你非親非故,就算死了也跟你沒關系。”

席頌年氣得頭暈,掀了被子就要爬起來:“什麽非親非故,他是我的朋友!還是因為我才被連累的,我怎麽能不管他?”

“你給我躺回去!”陸參強行把他摁回去,“你就不能關心關心我嗎?我可是在這裏守了你一夜!”

席頌年楞住了,面帶懷疑地問:“你守了我……一夜?你瘋了?”

陸參對他這副懷疑的口氣十分不滿:“怎麽,不相信啊?”

“確實不信。”席頌年實話實說道,“這不像是你的作風。”

“……”

“我的手機呢?”被陸參這麽一打岔,席頌年倒也冷靜了不少,“我要給康乃玉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陸參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扔在了床上:“喏。”

扔在床上的是一部黑色的裸機,沒有手機殼鋼化膜什麽的,還是今年的新款,剛出了一個月左右,根本不是他的手機。

“我要我的手機。”席頌年還以為是陸參又換了新手機,“趕緊給我。”

“那麽個破爛還要它幹嘛。”陸參說,“以後這個手機就歸你了,拿著吧。”

席頌年咬牙道:“你把我的手機扔了?”

“不扔了難道供起來嗎?”陸參理所當然地說道,“早就扔了,估計你的手機這會兒已經在去垃圾處理廠的路上了,不可能拿得回來了。”

“再破也是我的手機,你憑什麽替我做選擇?”席頌年不滿地說道,“我想換手機自然會換的。”

“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是我最近對你太好了嗎?”陸參強忍著一把掐死他的沖動,咬牙道,“收下,手機就是你的,不收,這手機得一萬五,還有送你來醫院的路費,洗胃的手術費、住院費、醫藥費,全都你掏錢,給你抹個零,十萬,現在就給!”

席頌年瞪著他:“你怎麽抹的零頭,能抹出十萬?”

“我日理萬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金錢,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因為你耽誤了太多事,還沒休息好,管你要十萬都是少的。”陸參捏著席頌年的下巴,笑盈盈地說道,“我知道你給不起,所以我也不管你要,手機收下吧,電話卡也已經放進去了。當然,聯系人只有我一個。”

席頌年打開手機一看,無語住了:“你把其他人都刪了?只剩你一個,這備註什麽鬼?你是誰老公?”

“刪了的其他人再重新添加不就得了,這有什麽難的。”陸參威脅道,“你敢改,我就敢弄死你!”

“……”王八蛋。

陸參欣賞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心裏十分滿足:“喝口水吧。”

席頌年確實感到口幹舌燥,是以乖巧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這時,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雖然沒有備註,但那串手機號碼他不會忘記,那是他父親打過來的。

他趕緊接通:“餵,爸,怎麽忽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家裏出什麽事了嗎?我媽她……”

“阿年,別擔心,你媽沒事。”席父說,“我就是見你大半年沒回來過,有些想你,這才給你打電話,想聽聽你的聲音。”

“那就好。”席頌年終於松了口氣,“家裏沒事就好。”

席父說:“你的聲音聽上去怎麽這麽虛弱?”

“啊,可能是昨天熬夜做項目沒睡好,所以嗓子有點啞了。”席頌年說,“不過您不用擔心,這次的事了結了,我接下來能有小半個月的空閑,您說想我了,那我就回去看看您,還有媽媽,好不好?”

“如果你太累了那就好好休息,我只希望你健康平安。”席父說,“也是我們拖累了你。”

席頌年的鼻子有些酸:“爸,您說的這是什麽話?你們是我的爸媽,生我養我二十多年,現在你們老了,我理應當孝順你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談什麽拖不拖累的。”

“可我只是老了,我不是傻了。”席父說,“你媽因為出了車禍到現在都醒不過來,每個月的醫藥費和療養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可是咱們家哪有那麽多錢?你到現在都沒有告訴我,你那些錢都是從哪裏來的。阿年,你不會是幹了什麽犯法的事吧!”

“沒有!”席頌年生怕席父多想,急忙否認道,“我現在在我的一個朋友這裏工作,他是自己開公司的,我幫他幹活,接待客戶,有獎金分紅,再加上以前的交情,每個月的收入還算可觀,完全可以付得起療養費的。”

“爸,您相信我吧。”

“好。”

席頌年說:“那我過兩天就回去,我想吃您做的酸菜魚,行嗎?”

席父猶豫了一下,道:“好。”

掛了電話,席頌年心裏實在難受,最後躺在床上,沒骨氣地哭了出來。

學校快要倒閉的時候他沒哭,母親車禍癱瘓的時候,他也強忍著沒有哭,可是現在,爸爸的一句關心,一句對不起,讓他徹底繃不住了。什麽英雄夢,什麽理想,到頭來不還是要敗給現實?

某一次過年,他回家探望父母時,家裏很熱鬧,七姑八姨的親戚湊在一起,茶餘飯後總免不了比孩子的話題。

某大媽說她兒子留學歸來後自己創業,現如今公司發展穩定,賺了不少的錢,還有了上市的計劃。

某二媽說她兒子雖然沒有大媽的兒子那麽有能耐可以自己創業當老板,但工作腳踏實地,穩紮穩打,很得老板賞識。年前媳婦更是生了二胎,湊了個兒女雙全,一個“好”字,二媽有兒有媳有老伴有孫兒孫女,正是春風得意,堪稱人生贏家,自始至終,嘴就沒合攏過。

自此這些女人話匣子算是徹底打開,有說自己閨女有規劃有計劃,從考研上岸到成為公司地區項目經理,從沒讓父母操過心,戀愛結婚什麽的都是浮雲啊浮雲,自己有車有房有本事,何嘗不是人生贏家?

還有人說自己兒子比不了別人的兒子閨女,老實巴交沒有大本事,好在孝順體貼,知道在父母跟前盡孝,比終日不著家見不到面的兒女強得多。那話語雖有些惋惜,但並無任何不滿羞愧之意,甚至還眉飛色舞,笑得格外舒爽。

而這場比孩子大會上,他的母親,以往溫柔賢惠的女人未置一詞,一直坐在沙發一角低頭沈默著,只是偶爾插嘴問需不需要添茶加水,如此而已……僅此,而已。

他沒能盡到當兒子的職責,而現在他因為父母,放棄了為之奮鬥多年的夢想,終究是兩邊都沒有落好。

他活了這麽多年,終究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徹頭徹尾的笑話。

不知怎麽的,陸參仿佛被他的強行壓制,但依舊會露出一點哽咽聲的哭泣傳染。他緩慢地伸出一雙手,猶豫了好久好久,在席頌年都快要不哭了之後,在超出他自己意料的情況下,用力抱住了他:“別哭了。”

席頌年不怎麽哭,但像這樣無助的時刻實在太多,但不是每一次都會有人借一個肩膀給他依靠。陸參的舉動雖說令他不解,可卻是難得的慰藉。他沒有再爆粗口,沒有陰陽怪氣,而是安靜下來,貪戀地享受著這一刻的溫暖。陸參身上的氣味,還是和從前一樣,深沈穩重的香水氣味中帶著一點香煙的味道,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結合在一起,奇跡般的沒有違和,反而催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安全感。

他覺得自己瘋了。

也許是傷心到了極點,常年積壓在心裏的種種負面情緒全都發洩了出來。

“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我家裏發生了什麽嗎?那我現在告訴你。”

“我大學畢業就去山裏了,成為了一個山村裏的老師。但是山區裏的學校想開起來很困難,沒有錢,那貧困的地方連思想都是貧瘠落後的,剛開學的時候甚至只有兩個學生。”

“爸媽是支持我的,但是在兩年前,我媽出車禍了,給她治療需要很多的錢,我只能選擇離開學校。但我什麽都做不好,我想要的,全都沒有得到。”

陸參聽他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有些煩了,強行將他推開。然而看到他紅紅的眼睛時又舍不得說重話。

他好像一直都很喜歡席頌年的眼睛,清澈透亮,仿佛藏了星星在裏面。

“那就回去看看他們吧。”陸參說,“我讓賈慶送你回去。”

席頌年盯著他,像是迫切地想從他波瀾不驚的面容中找出一點他在惡作劇的可能:“你怎麽會這麽好心?雪中送炭、助人為樂從來都不是你的作風。你這樣的人,不在別人最危難的時候落井下石,倒踩一腳就已經算是仁慈了……嘶,你莫不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我不管你是什麽玩意兒!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從陸參身上下來!”

“……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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