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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執著的人,貪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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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執著的人,貪心的人

明山市第三醫院是距離市中心最近的全科醫院,溫允找停車位花了將近十分鐘,跑進醫院裏是已經滿頭大汗。

急診大廳裏摩肩接踵,人頭攢動。陽光從落地窗玻璃外照進來,被匆忙的身影切割成變化的小塊,晃得人眼前發暈。

溫允六神無主地站在其中,仰起頭,踮起腳尖,在無數道往來的身影中尋找司徒寧的蹤跡。

司徒寧還好嗎?司徒寧是因為他才遭遇危險的嗎?如果司徒寧真的出了事,他要怎麽辦?司徒凜和林千瀾要怎麽辦?

為了一樁十年前的舊事做到這種地步,真的值得嗎?

“先生,需要幫忙嗎?”醫院的導診志願者走近,仰起頭看著溫允。

溫允這才想到可以問人,連忙開口:“有沒有從山前科技送來的病人?就今天中午的時候。他是我愛人,他們公司說他上了救護車,到……”

溫允的話停住了。

轉眼的瞬間,他看到了就診等候區裏,司徒寧被一個人攙扶著,在擁擠的人潮中艱難地向前走著。

大家都行色匆匆,只有他們走得很慢很慢。

溫允喉頭發緊。他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可他並不覺得如釋重負,只覺得無比愧疚又心疼。

溫允快步擠過去,走到司徒寧身前。

兩人四目相對,卻像是都失了聲,不知道該和對方說什麽。

溫允吸了口氣,看向攙扶著司徒寧的人:“謝謝你帶司徒寧過來,你是陳陽嗎?”

對方沒有回答,看看溫允,又看看司徒寧:“這位是……”

司徒寧的眼神閃了閃,像是在猶豫該如何解釋。溫允見狀,幹脆率先開口:

“我是司徒寧的愛人。”

愛人?!

對面兩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這個謊今天已經說了無數次,溫允神色自若:“司徒寧出事的時候正在跟我通電話,我們說到一半,忽然聽到警報聲,然後他手機也摔掉了。

“我剛從山前科技那邊過來,有同事說看到你扶司徒寧上了救護車,我就找來這邊了。”

“原來是這樣啊……”陳陽有些尷尬地笑著打趣:“我還以為你認識我,但是我忘了你的名字。”

話音落下,沒有人笑。

陳陽擡手撓了撓腦袋,開始顧左右而言它:“那個,我確實是在消防通道裏遇到他的,他當時摔倒了,就坐在地上。我看他疼得已經動不了了,又怕之後下樓的人越來越多,可能會有踩踏事故,我就把他扶起來一起往下走。

“後面又遇到一個健身的同事,看我扶著他走不快,就背著他下來了。救護車不知道是誰叫的,反正就送我們到這裏了。”

溫允點點頭,面色嚴肅又擔憂:“做過檢查了嗎?結果怎麽樣?”

這句話是看著司徒寧問的。但司徒寧似乎仍然驚魂未定,只是看著溫允不說話。

陳陽於是接著說:“檢查過了,醫生說沒有傷到骨頭,讓我們轉去普通科室定制一個保護支具。”

溫允的眼神有些恍惚:“好,沒傷到骨頭就好……”

溫允說完,也不再繼續追問,只是望著司徒寧。

司徒寧也不說話。

急診室的路上人來人往,只有他們像是兩座對峙的雕塑,一言不發地矗立著。

“那個……司徒寧愛人?”

陳陽小聲開口:“既然你來了,要不我就把人交給你了?實不相瞞,公司那邊我還沒請假呢。”

溫允如夢初醒,連連點頭:“好。”

陳陽笑了笑,朝溫允招手:“那你過來攙著他吧。”

溫允走過去,伸手的動作卻有些遲疑。

陳陽不疑有他,單純又坦率地說:“放心放心,他只傷到腳踝,胳膊沒事。你怎麽攙都不會疼的。”

“哦,好。”溫允的眼神閃了閃。

停頓半秒,溫允直接拉住了司徒寧的手腕,繞過脖子,將他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隨後他又主動伸手,從背後穩穩攬住司徒寧的腰。

這個姿勢對兩人來說都有些陌生,肢體看上去一個比一個僵硬。

陳陽仍舊不疑有他:“一看就是第一次扶傷員走路吧?這樣可以的,沒問題。”

醫院裏人很多,急診廳尤其如此。陳陽離開後,溫允扶著司徒寧慢慢走著,小心地替他避著人群。

“你怎麽來了?”司徒寧終於和溫允說了第一句話。

溫允心有餘悸,不肯好好回答,反問:“你還想要誰來?要我聯系司徒老師嗎?”

“別!”司徒寧脫口而出。

溫允偏頭看了他一眼,輕哼一聲:“你好好配合醫生治療,好好養傷,好好恢覆,我就不告訴他了。”

“哦……”

司徒寧很乖巧地點點頭,又小聲補充:“我剛才的意思是,你怎麽會想著去山前科技找我,還跟人打聽我在哪個醫院?”

溫允不想回答,裝作沒有聽到,低下頭看陳陽塞給他的單據。

司徒寧又問:“你不是說,你的身份在山前科技很危險嗎?”

有時候,身邊的人太聰明、太敏銳,實在是一件讓人傷神的事。溫允嘆了口氣:“晚點再說吧。”

支具定制中心人不算多,兩人沒怎麽排隊就進去見了醫生。

司徒寧坐在檢察床上,脫掉鞋襪,一邊褲腿卷到了膝蓋,半條小腿到腳掌都杯牢牢地固定在支具裏。

醫生一邊敲病歷,一邊囑咐:“扭傷不算嚴重,但畢竟傷到了關節,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還是比較勉強。前五天最好能拄拐或者坐輪椅,不要讓關節受力。先吃五天處方藥,恢覆情況比較好的話,五天後就能換成輕薄一點的固定帶,正常穿鞋走路是沒問題的。

“今天晚上最好不要洗澡,如果身上出了汗不舒服的話,可以讓其他人幫忙擦一擦,淋浴還是不要了,比較危險。

“原則上前48小時都不能摘支具,如果非要摘,一定要非常小心,盡快戴回去。從第三天開始,睡覺休息的時候可以把支具摘下來,第二天起床再穿上。

“就算覺得不疼了也不能不穿,也不能因為只走幾步路就偷懶不穿;我們這二次受傷的例子太多了……”

醫生說到這裏,敲鍵盤的動作忽地停下,將司徒寧和溫允打量了一圈:“你們是一起住的吧?”

“是。”正在用備忘錄記筆記的溫允擡起頭。

醫生滿意點頭:“那挺好的,這幾天回去好好照顧他吧。”

“回去?”溫允蹙眉,當即毫不猶豫地搖頭:“不回去,我們辦住院。”

“住院……比較困難啊。”醫生為難地解釋:“畢竟只是扭傷,沒傷到骨頭,也沒有其他特殊情況,確實到不了住院的指征。”

司徒寧也說:“沒事的,我不用住院,回家休息幾天就行了。”

溫允卻異常堅決:“不行。我沒有照顧外傷病人的經驗,家裏也沒有醫療設備,出現什麽意外情況,傷勢惡化怎麽辦?

“你腳腕現在腫成這樣,我又不學醫,摸不準關節;要是你想脫支具擦一下腳,我幫你穿回去的時候弄傷你怎麽辦?

“而且公寓裏面住戶那麽多,擠電梯的時候,萬一有人碰到你怎麽辦?”

司徒寧幾乎愕然:“有那麽誇張嗎?”

“怎麽沒有?”溫允毅然反駁:“你這麽不會照顧自己,下個樓梯又受傷又失聯,我謹慎一點不對嗎?”

“不是,那是因為我手機……”

“不管是因為什麽,這就是我經歷的真實情況!”

“行,”司徒寧氣得冷笑:“你不信任我無所謂。但現在是醫生說不用住院,醫生的話你也不聽嗎?”

兩人話趕話,越說越激動;醫生眼看著情況不對,連忙出聲打圓場:“好了好了,年輕人火氣別這麽旺。住院的話,肯定是比在家裏養傷放心一些,但現在確實是沒到指標。非要住,也只能是自費去VIP單人病房,價格比較高,其實不太……”

“可以,我們就住VIP病房。”溫允一口答應。

司徒寧瞪大眼睛:“餵……”

溫允充耳不聞:“醫生,麻煩你開繳費單吧。”

司徒寧行動不便,就暫時在運動康覆科裏找了個輪椅休息。溫允去辦完入院手續後,再回來推他去病房。

三院的VIP病房在住院部頂樓,裝修大氣雅致,環境安靜怡人,病人也寥寥無幾。

溫允推著司徒寧,在明顯寬敞了許多的走廊上走著。

溫允雙手推著輪椅,繳費單據都放在輪椅的側兜裏。

司徒寧拿出來翻看,即便有心理準備,也不免咋舌:“這都趕上豪華度假酒店的價格了吧……”

溫允在司徒寧身後說:“你不用管,是我非要讓你住院,這筆錢我來出。”

司徒寧剛想說那怎麽行,可意識到自己已經決定不再喜歡溫允,就也無需再念及什麽情分。更何況這筆錢的確到了讓他肉疼的地步,溫允爭著出,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咳咳,”即便這樣,司徒寧還是有點尷尬:“那麽辛苦工作才換來的漲薪,交五天住院費就歸零了,不可惜嗎?”

溫允隨口回答:“我原本就沒什麽花錢的地方。”

“怎麽可能?”司徒寧不相信。人畢竟是活在社會裏的,和世界的交互,每一秒都是成本。

溫允沈吟片刻:“也許是因為,我很少對什麽東西執著吧。”

“那你幹嘛這麽執著於讓我住院?”司徒寧問。

阿斯伯格的嘴總是比腦子快,話一出口司徒寧就後悔了。即便再好奇,他也不該問這個問題的。

“算了,”司徒寧趕忙出聲補上:“不用回答我。”

兩人很快走到了病房。溫允在幾個護士的指導和幫助下,順利將司徒寧移到了床上,讓他能躺下休息一會兒。他自己則去便利店買了些零食和水果上來,一個一個擺在司徒寧床邊。

“你中午應該沒吃多少吧?在醫院折騰這麽久肯定累了。馬上到晚飯時間,你要是餓了可以先墊墊肚子。”

司徒寧躺在床上,視線跟著溫允的動作移動,沒有說話。

他的心好像變得有些柔軟。在失去力量的時候,能被這樣無微不至地照顧,是一件很值得感動的事。

安靜地躺下來後,司徒寧漸漸拼湊出了溫允視角的“今天”。

溫允是冒著多大風險去到山前科技的呢?

在跟所有可能認識他、記住他的人詢問自己的下落時,他真的什麽都不顧了嗎?

焦急地開車到醫院,卻因為找不到人而急得滿頭大汗的時候,他在想什麽呢?

許多次,司徒寧都想要幹脆相信,溫允就是愛他的。可緊接著,溫允那句話就回應似的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回蕩無數遍——

“司徒寧,我也是愛你的。但那不是伴侶之間的愛,而是希望你平安、幸福……”

多麽卑劣的人!

司徒寧扭過頭,決定不去看溫允,也不接溫允的話。

溫允沒有多問,他走出病房,跟負責照看司徒寧的護士叮囑了許多。司徒寧離得遠,只零零碎碎聽見一些。

“他不喜歡噪音,如果你們要查房的話,動作可以盡量輕一點。”

“這層也有社工嗎?哦哦,那傍晚如果我沒回來的話,可以請社工推他下樓走走嗎?對,就是傍晚,今天的太陽有點晃眼睛,他不喜歡的。”

“他本身就不太愛說話,也不懂太多人情事故;如果他說了什麽讓你們不舒服,還請不要介意。他這個人沒有壞心的,只是有點倔。”

“對了,房間的空調可以調高一點嗎?他最近有點怕冷,麻煩你了……”

司徒寧覺得很難受。

難道就是因為他是自閉譜系人士,所以他真的如溫允所言,不明白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嗎?

如果這樣都還不是溫允口中的“愛情”,那到底什麽樣才是?

他不貪心的,司徒寧想,他想要的就是今天這樣的溫允而已。不管這是愛情,還是什麽其他覆雜的情感也好。

可他該怎麽做呢?他到底該怎麽做呢?

他要變成什麽樣子,才能永遠留住這樣的溫允呢?

作者有話說:

溫允你明明很愛好嗎?所有人都知道你很愛好嗎?

下章周四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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