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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晚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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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晚安(上)

溫允沒有點過這家餐廳的食物,今天也是他頭一回做這種肉麻的事。

兩個人在對面的位置上坐下,拿著刀叉,隔著燭光對望。

細燭晃動著,融化的白蠟淚珠似的順著燭身滑落。有些在半路重新凝固,有些落在燭臺的淺窪裏。

“家裏換了種黑椒汁嗎?”

“吃的都有點涼了吧?”

兩個人同時開口說話,都怔了怔,隨即微笑起來。

“沒關系,”司徒寧先說:“是我們擁抱的時間太長了。”

“家裏的黑椒汁用完了,我看有新品,感覺也不錯,就買回來試試。”溫允抱歉地笑著,絲毫看不出說謊的痕跡:“果然還是之前的更好吃,對吧?”

司徒寧點點頭:“新的也還可以啦,但舊的畢竟是我們試過很多種才選出來的。你知道的,我有點死板;認準了的東西,不太會變。”

衣櫃裏五六件同款不同色的睡衣,鞋架上一模一樣的黑色皮鞋,全部來自同一品牌的通勤服裝……這些溫允都看到了,卻一點都沒朝食物上聯想。

“抱……抱歉,我……”

“沒關系啊!”司徒寧連忙擺手,甚至是有點驚慌地:“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總是讓你遷就我的習慣,我才是那個該覺得不好意思的人。跟我在一起,你被迫放棄了很多可能性,你本來有機會做更多新奇又精彩的事情,但現在……”

溫允低下頭,輕笑了一聲:“我本來都……”

不存在的。

“什麽?”司徒寧眨著眼睛,固執地盯著溫允低下的臉。

“我……”溫允清清嗓子:“我本來也不會有多精彩的生活。在這個世界裏,你還沒有拋下我,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說什麽呢……”司徒寧微微鼓起腮幫子,低下頭接著切盤子裏的牛排,不再接話。

燭光晚餐在一種靜默得有些奇特的氛圍裏完成了。

司徒寧一直低著頭,專心應對盤子裏的食物。溫允也還拿不準他平時和1218相處的方式,不敢貿然挑起新話題。

晚飯結束時,時間才八點剛過。

“選好看什麽電影了嗎?”

司徒寧將碗碟放入洗碗機,一回身,發現餐桌上的垃圾已經被溫允摸黑收拾完了。

溫允正靠在桌邊看著他。

窗外透進些來自城市夜晚的碎光,微微映亮了他的眼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沈靜、溫和,如同深不見底的宇宙,容納進了世間的一切,又似乎空空如也。

司徒寧晃了晃神。驀然想起了十年前在山裏的那個傍晚,溫允和今晚一樣,美得既真實又虛幻,像是神明。

那雙本該屬於神的眼睛輕輕彎起來:“你確定要陪我看,對吧?”

司徒寧點頭。

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投影幕布緩緩降下來。溫允低頭在手機上操作,幕布上的電影畫面逐漸清晰。

“是黑白電影?”司徒寧詫異,扭頭看向溫允。

“嗯。”溫允點頭介紹:“黑澤明的《七武士》。黑白電影時代極負盛名的作品,直到今天都還出現在電影鑒賞的教材裏。”

“這樣啊……”司徒寧的聲音很輕,上半身靠上柔軟的沙發靠背:“我們之前看電影,你好像從來沒選過這麽……學院派的。”

溫允的嘴角僵了一下,故作輕松:“我也是一拍腦袋隨便選的。”

溫允已經數不清這是他今天第幾次說謊了。要是沒有昏暗的燈光替他遮掩,他這錯漏百出的表演恐怕一次都挺不過去。

溫允並不喜歡《七武士》,他料想司徒寧也不會喜歡。但這部電影首先足夠長,其次足夠暗,實在太合適。

黑白畫面閃動,像素點銳化到符合最高分辨率的標準。演員們開口,聲音從昂貴的音響裏傳出來,聽上去卻仍然像是20世紀的收音機。主角們梳著奇怪的發型,用一種古老又熱忱的奇異語氣,討論著距離現在很遙遠的危機。

一個接一個的長鏡頭像是現代人的註意力挑戰,溫允硬撐著眼皮,強迫自己全神貫註在眼前緩慢變化的畫面上。

他現在扮演的是1218,一個真正的機器人。機器人是不會無聊走神的。

“這個武士叫什麽來著?”司徒寧問。

“五郎兵衛。”溫允回答。

……

“岡本是誰?有這個人嗎?”

“就是勝四郎。”

“這應該是個悲劇吧?他們不可能贏,冷兵器的時代要過去了。”

“應該吧。”

司徒寧剛開始還挺直脊背坐著,後來兩只腳離開拖鞋,在沙發上盤了起來;再後來,又將兩條腿都吸在身前,伸手抱住,整個人縮成一個溫暖又安全的小團。

“久藏很帥啊。”司徒寧忽然說。

“嗯。”溫允下意識附和,很快意識到不對,緊急讓句尾的語氣揚起來:“嗯……?”

“他很像我想象中,你老了以後的樣子。”

溫允的眼睫顫了顫,視線緩緩轉向身邊的司徒寧。

黑白電影的光線很淡,像是遙遠的銀河,輕柔地落在司徒寧的臉上。司徒寧沒有轉頭,仍然靠著沙發,抱著膝蓋,目視前方。

司徒寧繼續說:“即便眼皮上有皺紋,會松弛:但眼神仍然很堅毅,很有力。不喜歡湊熱鬧,但會喜歡旁觀熱鬧的場面,會為其他人的幸福而感到幸福。就算看上去不像,但其實是個很善良、很感性的老頭。”

“很善良嗎?”溫允無聲地搖頭,在閃動的微光裏露出一瞬自嘲的笑:“是你太習慣於美化我了吧。”

司徒寧的洞察力真是個謎,溫允想。他分明是個淡漠的、冰冷的、自私的,像一塊石頭似的人。

哦,或許1218不是。

“但我又不太希望你像他,像只獨來獨往的貓。”司徒寧自顧自地接著說,聲音沒什麽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講明天的天氣:“不過其實也沒關系,反正我會陪著你的。貓是小團體動物,有兩只就能生活得很幸福。”

溫允的大腦有點跟不上司徒寧跳躍的思維,眨眨眼睛,動動嘴唇,說不出話。

“哎?現在出場的這個又是誰?”司徒寧歪歪腦袋:“這些農戶怎麽好像都長一個樣子?”

“他……”溫允仿佛被新指令解救了的1218,連忙回答:“他應該第一次出場,還沒有名字。”

“哦。”司徒寧揉揉後頸,身體又往沙發裏窩了窩:“他叫茂助,我想起來了。”

溫允瞬間寒毛直豎,喉結上下滾了滾。

“大概是我走神了。”

溫允的十指無聲交握,指節無意識地用力彼此擠壓。明確的痛感讓他最快速地清醒過來,重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現在不是什麽放松享受的休閑游戲,而是一場於他而言至關重要的考試。他只有一次機會,一旦犯錯,就全都結束了。

溫允不敢再分神,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連眨眼的次數都控制到了最低。直到那些原本冗長無趣的鏡頭,真的變成了有意義的故事。酣戰過後,生活重歸平靜。看著三名武士的背影,孤獨地站在四個插著長刀的墳堆前,溫允的鼻尖也微微酸了酸。

武士們拼盡全力,以生命為代價守護的世界,最終卻不屬於他們。

電影結束了,屏幕上滾動起字幕。溫允想問司徒寧覺得電影怎麽樣,一轉頭,卻看見司徒寧已經閉上了眼睛,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司徒寧仍舊保持著原先的動作,兩只手抱著膝蓋,在沙發裏縮成一團。

他閉著眼睛,頭朝著一側歪倒。臉頰肉微微鼓出來,圓潤光滑。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像個美夢正酣的小孩,對自己身邊的人完全沒有防備。

溫允的心臟不安地跳動起來。

司徒寧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卻無比直觀地告訴了溫允他是多麽信任他、依賴他。他們相識整整十年,除了父母,溫允就是司徒寧最親近的人。

他比司徒寧大十歲,應當是那個要保護他,提醒他,幫助他識別並遠離危險的人。可現在,自己卻成了那個最不懷好意的,最危險的人。

溫允輕輕嘆了口氣,關掉了電影,在完全暗下來的客廳裏,靜默地在司徒寧身邊坐著。

房間裏很安靜,司徒寧睡夢中的呼吸平穩、悠長,悉數落進溫允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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