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琥珀

關燈
第7章 琥珀

司徒寧的通勤方式很簡單,如果沒有采購任務的話,每天乘坐公共交通上下班。

他有一輛車的,紅色的四驅城市越野,是20歲時林千瀾送他的禮物。司徒寧為了這輛車,幾乎脫產兩個月學駕照,讓自己不看點位,全憑手感也能通過那些駕駛考試任務。

但真正上路之後,司徒寧才發現,真實的駕駛體驗很少取決於駕駛技術。高峰期的路上沒人會用自動駕駛模式,大家憑借臉皮和膽量瘋狂加塞,在紅燈變黃的最後一秒沖線。這讓真正遵守交通規則、對自己的生命和車都很是珍視的司徒寧,完全無法體會駕駛帶來的樂趣。

相比而言,公共交通比開車慢30%,但勝在平穩、可控;高峰期不但不降速,反而增加發車頻率。無論天氣如何,路況如何,通勤時間的浮動都不會超過5分鐘。

司徒寧是極端需要秩序的人,在通勤這件事上需要絕對的可控和安全感。像小孩一樣任性固執,也像老頭兒一樣不懂變通。

這天下午六點半,司徒寧和往常一樣,到點收到消息,起身就走。

今年的雨季似乎到了尾聲,夕陽灑落,整日潮濕的路面露出了幾片幹燥的淺色。

沒有了撐在頭頂的雨傘,司徒寧一路健步如飛,朝500米外的輕軌站進發。

春天要過去了,脆弱的花瓣經不起連日陰雨的折磨,零散地躺在下水口的水痕附近,被踩踏得臟兮兮的。

司徒寧仰頭,看看頭頂蔥郁的樹冠——似乎的確比之前看起來繁盛、健壯一些——可誰又說得好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脆弱的事物消失了。獨屬於春天的、柔軟而輕薄的美也跟著消失了。

司徒寧有些重地呼了口氣,腳下刻意避開了落在地上的花。

司徒寧的註意力全在地面的花瓣上,全然不知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跟著他。

對方顯然也是個新手,亦步亦趨地跟著司徒寧的步子,沿著那串曲裏拐彎的腳印,同樣繞開了那些花瓣。

經過在山前科技的那一遭,溫允不敢再隨便露頭,在洗手間裏困了整天。直到下班時間,看著司徒寧一騎絕塵地早早沖出電梯口,溫允下意識就跟了上去。

司徒寧跟他記憶中不一樣了。

十年過去,他長高了不少,背也不像從前那樣單薄地微弓著。仔細看的話,他其實哪裏都和十六歲時不一樣了,但溫允還是遠遠就認出了他。

那個總是埋頭在自己世界裏的、一舉一動甚至有些僵硬刻板的、卻只在看到溫允時才顯得生動一點的孩子;十年後好像還是這樣。

司徒寧就像一塊巨大的、無法搬運的、奇形怪狀的石頭。世殊時異,無論這塊石頭被以什麽樣的方式使用、裝飾,都只需要人瞥一眼就認得出——

不會錯的。

溫允跟著司徒寧走到了輕軌站。

自五十年前,全球範圍的信息戰爭引起經濟動蕩之後,執政黨就著手進行了公共福利改革,公共交通和醫療不再向普通使用者收費。

司徒寧腳步輕快,熟悉自如地穿過荒廢許久的閘機,到站臺上了車。他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機,頭靠著一側的玻璃,專註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車裏人不算多,溫允不敢靠得太近。他去了旁邊的車廂,站在司徒寧的對側,裝作困倦地倚著扶手桿,暗中朝司徒寧打量。

十年前,溫允在明山大學工作的時候,司徒寧還在上學。

如果研究院的工作結束得比較早,溫允就能在辦公室裏見到司徒寧。

他似乎很黏司徒凜,即便司徒凜沒空照顧他,他也要搬個凳子,坐在他辦公桌邊讀書寫作業;時不時地也會一手支著腦袋,望著窗外安靜地發呆。

溫允時常會覺得,司徒寧的眼睛裏裝著某些覆雜的、幽微難明東西。

然而,真與他視線交匯時,他的眼睛又變得那樣清澈真誠,甚至有種壓抑不住的,孩子氣的欣喜。

盡管溫允並不理解自己身上有什麽吸引青少年男生的地方,但他不止一次在和司徒凜交談時知道,司徒寧對他的印象很不錯。

每次在辦公室遇到,司徒凜都會伸手碰碰一旁的司徒寧,低聲提醒他:“不去跟溫叔叔打個招呼?”

可司徒寧似乎總有些怯怯的,做賊似的飛快地朝溫允看一眼,低著頭不說話,耳朵卻已經紅透了。

這個狀態持續了大概一個月,某一天,溫允在從實驗室走回辦公室的路上,迎面碰上了司徒寧。

他像是刻意等在那裏的,因為沒穿他們學校的校服外套,所以溫允第一眼沒認出是他。

那是個秋天,路邊的銀杏葉澄黃澄黃的。司徒寧主動朝他伸出手,手指都微微顫抖著,卻仍在故作鎮定:

“我叫司徒寧,是司徒凜和林千瀾收養的孩子……”

“嗯,我知道的。”溫允微微垂頭看著他,沒有戳穿他的緊張。他將文件夾換到左手,用空出的右手跟司徒寧握手:

“我是溫允。”

司徒寧緩緩擡起頭。他的目光不再躲閃,眼底閃著欣喜的光芒,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溫允。”司徒寧重覆了一遍,試探著輕聲問:“以後,我可以直接叫你溫允嗎?”

溫允不在乎這些,想也沒想就點了頭:“當然。”

“好!”司徒寧更高興了。

司徒寧長了張不會隱藏情緒的臉,濃郁的歡欣和快樂噴湧出來,讓溫允也不自覺跟著擡起了嘴角。

“溫允,”司徒寧還是有些不適應,張著嘴頓了一下,才接著說:“今天晚上我爸有晚課,我可以跟你一起吃飯嗎?”

“好啊,”溫允點點頭,拍拍司徒寧的肩膀,邊朝前走邊說:“我先回辦公室把文件放下,你在路上想想要吃什麽。”

“我都可以啊!”司徒寧快走兩步跟上,問他:“你們實驗室還沒有無紙化辦公啊?怎麽還有文件夾這種東西。”

“嗯,”溫允點點頭:“紙張比較可靠。”

“為什麽?”

“你對這個感興趣?”

“是啊。”

溫允沈吟了一下,認真解釋:“紙張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了20個世紀,無數次技術革新帶來新的記錄和傳播方式,但始終沒有一種能取代它。

“紙張一旦印刷完成,上面的內容就無法不留痕跡地改變。它可以獨立承載覆雜的圖文信息,不依賴任何外界資源;比如電,比如網絡。它的確笨重,難以檢索,但是足夠可靠。它不會憑空消失,不會輕易改變。在線上文檔被無意更改,數據沖突的時候,紙張信息是唯一可以參照的……”

溫允停下來,朝司徒寧看了看:“抱歉,我說的這些對你而言是不是太無聊了?”

司徒寧連忙搖頭:“沒有啊,我聽得懂。”

說完這話,司徒寧垂下目光,擡手摸了摸隱隱發紅的脖子:“其實我還是……挺聰明的。”

溫允略微詫異,但很快輕聲笑了笑:“抱歉,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二十分鐘後,輕軌到站,司徒寧從座位上起身下車。他仍舊沒發現有人跟著他,和每一個下班回家的傍晚一樣,徑直走進了一棟公寓。

公寓大堂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穿制服的安保在前臺值班。溫允沒再跟得太近,透過玻璃門看見司徒寧上了電梯,才隨後推門進去。

值班的安保擡頭看了一眼,與溫允短暫地視線交匯,但臉上沒有一絲懷疑或警惕,也並不攔他。

溫允無聲地松了口氣。

果然,一個人只要足夠理直氣壯,就基本不會引起懷疑。

司徒寧搭的那臺電梯停在十五層;但溫允為了躲攝像頭,只能走樓梯。

高層公寓的樓梯使用頻率並不高,空氣裏飄起越來越重的黴味和灰塵味。有兩層的燈壞掉了,溫允不得不伸手去抓積灰的扶手。

等他氣喘籲籲地爬上十五樓時,身上已經出了一層汗。

溫允把手上的灰塵拍掉,用袖口把脖子上的汗沾掉,讓自己看上去稍稍不那麽狼狽,才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樓梯間的把手。

十五層只有四間房,門口都放著鞋架。其中1501門口放著好幾雙黑色皮鞋,每一雙都和司徒寧今天穿的一模一樣。

溫允瞇了瞇眼睛,應該就是這一間了。

他放輕腳步,像貓一樣,無聲地朝那扇門走近。

一步。

兩步。

三步……

溫允的腦海中忽地嗡鳴一聲,呼吸倏地一滯,心臟仿佛一下子從懸崖邊跌落下去。

他……為什麽要跟蹤司徒寧呢?

明山市的監控網鋪天蓋地,眼下他去哪裏都是危險的。可……去哪裏都好,他最不該去的,不正是已經有可能處在危險中的,司徒寧這裏嗎?

一開始他去找他,不就是因為擔心他是否安全嗎?

他想讓司徒寧收留他嗎?想時隔十年,再像詐屍一樣出現在司徒寧面前,請他看在他們曾經還算說得上話,求他收留嗎?

如果司徒寧真的答應了呢?

司徒凜和林千瀾那樣關照他,他還要把他們的孩子也拉入險境嗎?

溫允眉頭緊蹙,無數思緒糾纏在一起,像一團怎麽也解不開的亂棉線。

可他真的沒有其它辦法了。無法抵抗的生存欲拖拽著他的身體,一步一步繼續朝那扇門走去。

溫允腦中響起另一種聲音:或許,或許至少該試著問問司徒寧,問問他介不介意收留他。

明明都已經站在人家門口了,現在還裝什麽聖人?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可以天誅地滅,但不能是現在。他這十年像死人一樣活著,如今才剛剛摸到些線索,怎麽能甘心這樣就放棄?

溫允咬咬牙,擡起手想要敲門,卻在距離門板只剩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動作。

1501的門一直沒關著。

一把長柄傘的傘骨從門縫裏戳了出來,將門撐開了一條不到一厘米的細縫。

溫允側頭,目光順著那條縫望進去。他看見系著圍裙的司徒寧正站在客廳裏,和另一個看不清模樣的人緊緊地、長久地擁抱著。

溫允楞住了,鏡片後面的眼睛睜得滾圓,纖長地睫毛止不住地顫抖。

一門之隔的地方,餐桌上方的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桌上的湯煲蒸騰著熱氣。

司徒寧閉著眼睛,將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他臉上是溫允從來沒有見過的,純粹到刺眼的幸福和滿足。

溫允的眼睛像是被那抹暖黃色灼傷了,尖銳的酸痛感從眼底刺入心臟。

腦中嘈雜紛亂的聲音瞬間消失,世界安靜得一片死氣。被汗濕的衣服貼在溫允的背上,寒意驟起,讓他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冷顫。

空氣黏稠、模糊,兩個相擁的身影仿佛被松脂包裹,凝成了一塊瑩黃色的琥珀,將時間永遠封印在了這一刻。

幸福到讓人膽寒的一刻。

溫允默默收回了手,垂下了眼皮;仍然像貓一樣,緩慢而無聲地原路退了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