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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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家宴
呂科泰提出“見家長”這個建議時，姜鐸瀾正對著鏡子吹頭發，吹風機在耳邊嗡嗡作響，他一時沒聽清，他從鏡子裏看向身後靠在門框上的人，問：“什麽？”
呂科泰走過來，接過吹風機，幫他吹後腦勺那些他自己夠得費勁的頭發，手指穿過他半幹的發絲，“跟我回家見我爸媽。”
溫熱的風流拂過頸側，姜鐸瀾看著鏡子裏那張專註的臉，那上面沒有玩笑的痕跡。
“見你爸媽？什麽時候？”
“這周六吧，他們有空。”
姜鐸瀾眨了眨眼：“會不會太快了。”
吹風機停了，一顆腦袋從他側後方探出，眉毛微微壓低，嘴角卻翹著，看著有點危險。
“早見晚見都得見。難道你想讓我一直當地下情人？”
姜鐸瀾笑話他：“你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還地下情人。”
呂科泰的手指意味不明地卷繞他的頭發：“吃幹抹凈了，不見家長？”
姜鐸瀾和鏡子裏的他對視，不躲不讓。
“想反悔？”呂科泰又問，上揚的語調表示他絕對不接受這個選項。
“沒。”姜鐸瀾轉過身，往後仰了一點避免迎面撞上，順手掐住面前人的腰，“我在想，既然要見，不如一起見。”
呂科泰眉頭動了動：“一起見？”
姜鐸瀾說：“兩家一起吃頓飯。”
這個提議超出呂科泰的預想，他楞了兩秒才笑得眼角彎起來，像是撿到意外之寶。
呂科泰又打開吹風機，手圈到他背後撩吹他的頭發，順勢貼著他的耳朵說：“那這周六你家裏人有空嗎，我來安排。”
“我問問。”
剛得了肯定的答覆，呂科泰就訂好了餐廳——開在市中心老洋房一樓，私房菜館，不設散座只有包間。
姜鐸瀾查了下這家店，生意紅火，預約排到明年了。
問呂科泰是怎麽訂到的，他說這店是他弟弟開的。
弟弟吃不慣外面的飯在公司附近弄了個餐廳，菜不錯，他們聚餐都在這兒聚。
因為挑食開了個餐廳……是挺豪門風範的。
姜鐸瀾突然想到，他家裏人會不會還有別的習慣或者忌諱，想先了解一下，心裏好有個底。
呂科泰呲著個大牙說到時候就知道了，連個名字都不讓先知道。
周五，姜鐸瀾站在衣帽間裏，對著滿櫃花裏胡哨的衣物陷入哲學思考。
他居家直播不怎麽出門，私下幾件常穿的基礎款換著來，沒為穿什麽發過愁，也沒多少衣物。
想著去買套“見家長”專用戰袍，卻被呂科泰攔下來，說他多的是新衣服，隨便挑一套穿。
不想穿他的，這人還鬧脾氣了，死活不讓他出去買。
五光十色看得多數時候只穿黑白灰三色的姜鐸瀾眼睛疼，這些衣服是他的審美？
“我穿哪件能看？”
呂科泰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圈，輕快道：“穿什麽都好看，這就不錯。”他拎出來一件艷紅色交領燙鉆襯衫。
姜鐸瀾嫌棄地瞥了一眼，很懷疑他是不是專門把正裝藏了，只留這些騷浪玩意兒，反手把他往外推：“出去！”
挑了半天才挑出一件不那麽騷包的翻領白色雲紋刺繡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配上一條西褲。
呂科泰見他換好出來，沒發表意見，在他經過時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人拽回來深吻。
姜鐸瀾嚴禁他扒衣服，不然明天連個正經樣都沒有。
周六，天還黑著姜鐸瀾就醒了，他側過身，呂科泰呼吸平穩綿長，一只手搭在他腰側，睡得心安理得。
姜鐸瀾沒有叫醒他，靜靜躺著，看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那線微光，從灰白漸變成淡金。
呂科泰睡到自然醒，看見他板正地躺在床上睜大眼睛，覺得不太正常，於是問：“什麽時候醒的？”
姜鐸瀾不回答，只叫他起床。
精心打理到十點，對著玄關鏡整理袖口，把袖口折了一道，鏡子裏那張臉僵得像是要上刑場。
“你這麽緊張，我是不是也該緊張一下。”呂科泰滑到他身邊，手搭在他肩上揉捏。
姜鐸瀾把他的手打下去：“別弄皺了。”
呂科泰彎腰穿鞋，順手替他撫平褲腳：“放寬心，他們很好說話。”
姜鐸瀾：“那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車停在老洋房門口的露天停車場裏，姜鐸瀾才發覺已經到了。
這條巷弄的法國梧桐看起來沒被臺風摧殘，枝繁葉茂，初秋的陽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灑在沒有填縫的青磚墻上。
餐廳門臉低調得隱世，門邊一塊巴掌大的銅牌上刻著兩個字：常園。
被呂科泰牽著帶進門，門口的服務員說了聲“呂先生好”，呂科泰點頭“嗯”了一聲徑直往裏走，服務員沒有要跟上來引路的意思。
玄關懸著一盞老銅吊燈，燈罩是乳白刻花玻璃，邊緣一圈銅綠斑駁，光線從刻花縫隙漏下來，在墻上投出細密的紋樣。
穿過玄關，迎面是一架柚木玻璃櫃，雙開門，銅拉手磨得圓潤發亮。櫃裏沒擺什麽貴重器物，幾個青花瓷瓶、一尊德化白瓷觀音、幾本書脊燙金的古書。
原以為這餐廳會是極簡利落的現代風，結果是中古風。
往裏走，進入一條長廊。
廊廳保留了老洋房原有的十字格木窗，窗欞刷過新漆，底層隱約透出朱紅，現在的面漆是灰綠色，很淺。
地板是老柚木，人字拼，被歲月踩出了弧度，踩上去有極輕的吱呀聲。
幾個包間就分散在廊廳兩邊。
他們的包間在最盡頭。
呂科泰提前打過預防針：家裏生意忙，能回來的人應該不多。奶奶腿腳不便，爸媽可能只能來一個，弟弟妹妹各有各的事。
姜鐸瀾說，沒事，多少人都是見。
他做好了冷清的準備。
然而門推開的那一刻，他看見，黑胡桃木大圓桌靠窗的那半坐滿了人。
裏面八道視線同時轉過來。
姜鐸瀾在直播裏被上百萬人關註過，不會輕易怯場，此刻卻覺得那幾道目光比任何一場直播都重，落定的重量感。
屋內，一位高齡老婦，一對中年夫婦，兩對青年夫妻，一個繈褓中的嬰兒，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
一家九口……全來了。
不是說見爸媽嗎！不是說其他人很忙不會來嗎！這什麽情況！
姜鐸瀾手心冒汗。
呂科泰輕輕握了握他的手，笑得春光燦爛：“都到了，這麽早。”
沒抱小孩的那位年輕女性先開口：“做東還來那麽晚。”
“定的十二點，現在才十一點，哪兒晚了，是你們太著急了。”
姜鐸瀾在他們說話間迅速完成局勢判斷：呂科泰和家人的關系很親近。親近到不需要禮貌客套，可以進門就是互損。
呂科泰帶他從門口一路介紹到主位。
妹妹呂霽瑤留著短發，沒化妝，白色休閑裝搭一條細鎖骨鏈，漫不經心的穿著，比盛裝更盛氣淩人。她旁邊的是她老公齊硯和她女兒齊今舒。
弟弟呂松文和妹妹長得很像，清秀斯文，眉眼溫和，和呂科泰那種淩厲的長相反差極大。他起身握手，介紹自己的妻子陳芷和兒子呂聽朔。
呂科泰應該提前給他們介紹過他了，因為他們都叫他“瀾哥”。
再往前是周身氣度沈穩和呂科泰眉眼肖似的父親呂承新，和保養得宜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具有書香氣質的母親沈蓁。
最後是主位上，滿頭銀發眼神慈和的呂家老太太白曼思。
老太太開口便是驚雷：“小瀾啊，你條件這麽好，怎麽看上他了。”
姜鐸瀾說出“泰哥也挺好的”這句話後，他看到這一家人臉上各自露出古怪的表情。
他很想問呂科泰在家裏究竟幹了什麽，能讓大家嫌棄成這樣。
仔細品鑒，呂科泰除了長相，和他們還真不像一家人。
父母是科技公司掌舵者，弟弟是科研骨幹，弟媳是審計經理，妹妹妹夫是律所合夥人，成家立業各有建樹。每個人身上都有各自領域裏打磨出的鋒銳與沈著。
呂科泰呢，穿紅戴綠，行為閑散，不問家事，還有點離經叛道。
一家子精英出了個紈絝，難怪被趕出家門……
沒過多久，姜鐸瀾的家人也來了。
兩人出去迎接。
呂科泰看見大門口站著的那個小女孩，震驚得走不動道，轉頭看姜鐸瀾的表情都帶上了被背叛的不信任。
看得姜鐸瀾想敲開他腦瓜，把裏面的水倒出來。
直到小女孩叫了一聲舅舅，他才逃脫自己的臆想。
“哈哈，舅舅啊，你侄女和你太像了。”呂科泰舒了一口氣。
“侄女不能像舅？”姜鐸瀾低罵。
“能能能，像舅舅好，以後得是個大美女。”呂科泰汗流浹背。
“舅舅！”姜紫珂小跑過來響亮地叫道，又指著姜鐸瀾身邊的呂科泰，眼睛亮晶晶的，“這是舅媽！”
姜鐸瀾：“叫呂叔叔。”
呂科泰一本正經地低頭對小姑娘說：“叫舅媽也行。”
姜紫珂看了眼沈著臉的舅舅，嘀咕道：“還是呂叔叔吧。”
姜家人的入場，打破了這個頗像商務談判的場面。
呂科泰手裏拎著一個大保溫盒，領著姜媽媽金晴、姜爸爸姜德然走在最前面。
姜媽媽一進門就笑著說：“親家好啊～我帶了點自家鹵的牛肉，還有醬鴨腿，都是今早現做的。”
哥哥、嫂嫂跟在他們後面。姜鐸瀾牽著侄女最後進來。
簡單介紹一番認了人後，姜媽媽麻利地拆開保溫袋，把鹵味一樣樣擺上桌。
她一邊擺一邊跟老太太聊天：“這牛肉是我托人從內蒙帶的，肉質特別好，你們嘗嘗。”
老太太接過筷子，夾了一片，細細咀嚼：“確實好，很香。”
“是吧！”姜媽媽眼睛一亮，“他家還有風幹的，煮湯最香。”
話就這麽聊開了。
姜爸爸沒有呂爸爸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他一杯杯添茶，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落在實處。
呂爸爸原本只是端坐著聽，不知什麽時候也端起茶杯，開始回應姜爸爸關於龍井和普洱的閑聊。
嫂嫂和呂霽瑤聊起了工作。一個投資經理，一個律所合夥人，三句話就繞到了合規審查。齊硯在一旁安靜聽，聽到關鍵點插了一句嘴，竟是在某個跨境並購案上和嫂嫂有過間接合作。
笑著感慨世界真小。
呂松文和妻子一起照顧抽泣的嬰兒，也不知是怎麽了，沒餓也沒尿，就是時不時難受地嚶嚶兩聲。
姜紫珂走過去，想看看他的寶寶。
呂松文顯然不擅長應付別的小孩，但耐心回答小姑娘的每一個問題，“是男孩子”“寶寶九個月了”。
姜紫珂把寶寶逗得呵呵笑。
兩個大人稱奇，這鬧騰的小寶貝，居然還能這麽好哄。
姜鐸瀾坐在那裏，像一葉小舟被推入寬闊的河道，四面的水流各有各的方向，卻都溫柔地繞過了他，沒有沖撞，帶他輕輕往前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縮在那間朝北的小臥室裏，想象過無數次這一刻。
想象中充滿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句話都要掂量三遍才敢出口，每一個動作都要顧及雙方的反應。
現實裏，呼吸是順暢的，腳步是輕盈的，不用謹小慎微戰戰兢兢，生活居然可以這般舒展。
呂家人沒有用居高臨下的姿態“接納”他，姜家人也沒有用過分殷勤的熱情去“討好”對方。
他們吃飯，聊天，交換聯系方式，分享食譜，討論工作和孩子。
只是兩個普通的家庭，因為孩子的感情坐到一起，結了緣。
“小瀾。”
“……”
呂科泰摟著他的肩膀搖了搖：“小瀾。”
姜鐸瀾這才回過神，轉眼看他：“嗯？”
“以後，你家就是我家了。”
姜鐸瀾垂下眼睫。
幾秒後，他嘴角微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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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科泰走過來，接過吹風機，幫他吹後腦勺那些他自己夠得費勁的頭發，手指穿過他半幹的發絲，“跟我回家見我爸媽。”
溫熱的風流拂過頸側，姜鐸瀾看著鏡子裏那張專註的臉，那上面沒有玩笑的痕跡。
“見你爸媽？什麽時候？”
“這周六吧，他們有空。”
姜鐸瀾眨了眨眼：“會不會太快了。”
吹風機停了，一顆腦袋從他側後方探出，眉毛微微壓低，嘴角卻翹著，看著有點危險。
“早見晚見都得見。難道你想讓我一直當地下情人？”
姜鐸瀾笑話他：“你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還地下情人。”
呂科泰的手指意味不明地卷繞他的頭發：“吃幹抹凈了，不見家長？”
姜鐸瀾和鏡子裏的他對視，不躲不讓。
“想反悔？”呂科泰又問，上揚的語調表示他絕對不接受這個選項。
“沒。”姜鐸瀾轉過身，往後仰了一點避免迎面撞上，順手掐住面前人的腰，“我在想，既然要見，不如一起見。”
呂科泰眉頭動了動：“一起見？”
姜鐸瀾說：“兩家一起吃頓飯。”
這個提議超出呂科泰的預想，他楞了兩秒才笑得眼角彎起來，像是撿到意外之寶。
呂科泰又打開吹風機，手圈到他背後撩吹他的頭發，順勢貼著他的耳朵說：“那這周六你家裏人有空嗎，我來安排。”
“我問問。”
剛得了肯定的答覆，呂科泰就訂好了餐廳——開在市中心老洋房一樓，私房菜館，不設散座只有包間。
姜鐸瀾查了下這家店，生意紅火，預約排到明年了。
問呂科泰是怎麽訂到的，他說這店是他弟弟開的。
弟弟吃不慣外面的飯在公司附近弄了個餐廳，菜不錯，他們聚餐都在這兒聚。
因為挑食開了個餐廳……是挺豪門風範的。
姜鐸瀾突然想到，他家裏人會不會還有別的習慣或者忌諱，想先了解一下，心裏好有個底。
呂科泰呲著個大牙說到時候就知道了，連個名字都不讓先知道。
周五，姜鐸瀾站在衣帽間裏，對著滿櫃花裏胡哨的衣物陷入哲學思考。
他居家直播不怎麽出門，私下幾件常穿的基礎款換著來，沒為穿什麽發過愁，也沒多少衣物。
想著去買套“見家長”專用戰袍，卻被呂科泰攔下來，說他多的是新衣服，隨便挑一套穿。
不想穿他的，這人還鬧脾氣了，死活不讓他出去買。
五光十色看得多數時候只穿黑白灰三色的姜鐸瀾眼睛疼，這些衣服是他的審美？
“我穿哪件能看？”
呂科泰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圈，輕快道：“穿什麽都好看，這就不錯。”他拎出來一件艷紅色交領燙鉆襯衫。
姜鐸瀾嫌棄地瞥了一眼，很懷疑他是不是專門把正裝藏了，只留這些騷浪玩意兒，反手把他往外推：“出去！”
挑了半天才挑出一件不那麽騷包的翻領白色雲紋刺繡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配上一條西褲。
呂科泰見他換好出來，沒發表意見，在他經過時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人拽回來深吻。
姜鐸瀾嚴禁他扒衣服，不然明天連個正經樣都沒有。
周六，天還黑著姜鐸瀾就醒了，他側過身，呂科泰呼吸平穩綿長，一只手搭在他腰側，睡得心安理得。
姜鐸瀾沒有叫醒他，靜靜躺著，看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那線微光，從灰白漸變成淡金。
呂科泰睡到自然醒，看見他板正地躺在床上睜大眼睛，覺得不太正常，於是問：“什麽時候醒的？”
姜鐸瀾不回答，只叫他起床。
精心打理到十點，對著玄關鏡整理袖口，把袖口折了一道，鏡子裏那張臉僵得像是要上刑場。
“你這麽緊張，我是不是也該緊張一下。”呂科泰滑到他身邊，手搭在他肩上揉捏。
姜鐸瀾把他的手打下去：“別弄皺了。”
呂科泰彎腰穿鞋，順手替他撫平褲腳：“放寬心，他們很好說話。”
姜鐸瀾：“那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車停在老洋房門口的露天停車場裏，姜鐸瀾才發覺已經到了。
這條巷弄的法國梧桐看起來沒被臺風摧殘，枝繁葉茂，初秋的陽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灑在沒有填縫的青磚墻上。
餐廳門臉低調得隱世，門邊一塊巴掌大的銅牌上刻著兩個字：常園。
被呂科泰牽著帶進門，門口的服務員說了聲“呂先生好”，呂科泰點頭“嗯”了一聲徑直往裏走，服務員沒有要跟上來引路的意思。
玄關懸著一盞老銅吊燈，燈罩是乳白刻花玻璃，邊緣一圈銅綠斑駁，光線從刻花縫隙漏下來，在墻上投出細密的紋樣。
穿過玄關，迎面是一架柚木玻璃櫃，雙開門，銅拉手磨得圓潤發亮。櫃裏沒擺什麽貴重器物，幾個青花瓷瓶、一尊德化白瓷觀音、幾本書脊燙金的古書。
原以為這餐廳會是極簡利落的現代風，結果是中古風。
往裏走，進入一條長廊。
廊廳保留了老洋房原有的十字格木窗，窗欞刷過新漆，底層隱約透出朱紅，現在的面漆是灰綠色，很淺。
地板是老柚木，人字拼，被歲月踩出了弧度，踩上去有極輕的吱呀聲。
幾個包間就分散在廊廳兩邊。
他們的包間在最盡頭。
呂科泰提前打過預防針：家裏生意忙，能回來的人應該不多。奶奶腿腳不便，爸媽可能只能來一個，弟弟妹妹各有各的事。
姜鐸瀾說，沒事，多少人都是見。
他做好了冷清的準備。
然而門推開的那一刻，他看見，黑胡桃木大圓桌靠窗的那半坐滿了人。
裏面八道視線同時轉過來。
姜鐸瀾在直播裏被上百萬人關註過，不會輕易怯場，此刻卻覺得那幾道目光比任何一場直播都重，落定的重量感。
屋內，一位高齡老婦，一對中年夫婦，兩對青年夫妻，一個繈褓中的嬰兒，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
一家九口……全來了。
不是說見爸媽嗎！不是說其他人很忙不會來嗎！這什麽情況！
姜鐸瀾手心冒汗。
呂科泰輕輕握了握他的手，笑得春光燦爛：“都到了，這麽早。”
沒抱小孩的那位年輕女性先開口：“做東還來那麽晚。”
“定的十二點，現在才十一點，哪兒晚了，是你們太著急了。”
姜鐸瀾在他們說話間迅速完成局勢判斷：呂科泰和家人的關系很親近。親近到不需要禮貌客套，可以進門就是互損。
呂科泰帶他從門口一路介紹到主位。
妹妹呂霽瑤留著短發，沒化妝，白色休閑裝搭一條細鎖骨鏈，漫不經心的穿著，比盛裝更盛氣淩人。她旁邊的是她老公齊硯和她女兒齊今舒。
弟弟呂松文和妹妹長得很像，清秀斯文，眉眼溫和，和呂科泰那種淩厲的長相反差極大。他起身握手，介紹自己的妻子陳芷和兒子呂聽朔。
呂科泰應該提前給他們介紹過他了，因為他們都叫他“瀾哥”。
再往前是周身氣度沈穩和呂科泰眉眼肖似的父親呂承新，和保養得宜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具有書香氣質的母親沈蓁。
最後是主位上，滿頭銀發眼神慈和的呂家老太太白曼思。
老太太開口便是驚雷：“小瀾啊，你條件這麽好，怎麽看上他了。”
姜鐸瀾說出“泰哥也挺好的”這句話後，他看到這一家人臉上各自露出古怪的表情。
他很想問呂科泰在家裏究竟幹了什麽，能讓大家嫌棄成這樣。
仔細品鑒，呂科泰除了長相，和他們還真不像一家人。
父母是科技公司掌舵者，弟弟是科研骨幹，弟媳是審計經理，妹妹妹夫是律所合夥人，成家立業各有建樹。每個人身上都有各自領域裏打磨出的鋒銳與沈著。
呂科泰呢，穿紅戴綠，行為閑散，不問家事，還有點離經叛道。
一家子精英出了個紈絝，難怪被趕出家門……
沒過多久，姜鐸瀾的家人也來了。
兩人出去迎接。
呂科泰看見大門口站著的那個小女孩，震驚得走不動道，轉頭看姜鐸瀾的表情都帶上了被背叛的不信任。
看得姜鐸瀾想敲開他腦瓜，把裏面的水倒出來。
直到小女孩叫了一聲舅舅，他才逃脫自己的臆想。
“哈哈，舅舅啊，你侄女和你太像了。”呂科泰舒了一口氣。
“侄女不能像舅？”姜鐸瀾低罵。
“能能能，像舅舅好，以後得是個大美女。”呂科泰汗流浹背。
“舅舅！”姜紫珂小跑過來響亮地叫道，又指著姜鐸瀾身邊的呂科泰，眼睛亮晶晶的，“這是舅媽！”
姜鐸瀾：“叫呂叔叔。”
呂科泰一本正經地低頭對小姑娘說：“叫舅媽也行。”
姜紫珂看了眼沈著臉的舅舅，嘀咕道：“還是呂叔叔吧。”
姜家人的入場，打破了這個頗像商務談判的場面。
呂科泰手裏拎著一個大保溫盒，領著姜媽媽金晴、姜爸爸姜德然走在最前面。
姜媽媽一進門就笑著說：“親家好啊～我帶了點自家鹵的牛肉，還有醬鴨腿，都是今早現做的。”
哥哥、嫂嫂跟在他們後面。姜鐸瀾牽著侄女最後進來。
簡單介紹一番認了人後，姜媽媽麻利地拆開保溫袋，把鹵味一樣樣擺上桌。
她一邊擺一邊跟老太太聊天：“這牛肉是我托人從內蒙帶的，肉質特別好，你們嘗嘗。”
老太太接過筷子，夾了一片，細細咀嚼：“確實好，很香。”
“是吧！”姜媽媽眼睛一亮，“他家還有風幹的，煮湯最香。”
話就這麽聊開了。
姜爸爸沒有呂爸爸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他一杯杯添茶，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落在實處。
呂爸爸原本只是端坐著聽，不知什麽時候也端起茶杯，開始回應姜爸爸關於龍井和普洱的閑聊。
嫂嫂和呂霽瑤聊起了工作。一個投資經理，一個律所合夥人，三句話就繞到了合規審查。齊硯在一旁安靜聽，聽到關鍵點插了一句嘴，竟是在某個跨境並購案上和嫂嫂有過間接合作。
笑著感慨世界真小。
呂松文和妻子一起照顧抽泣的嬰兒，也不知是怎麽了，沒餓也沒尿，就是時不時難受地嚶嚶兩聲。
姜紫珂走過去，想看看他的寶寶。
呂松文顯然不擅長應付別的小孩，但耐心回答小姑娘的每一個問題，“是男孩子”“寶寶九個月了”。
姜紫珂把寶寶逗得呵呵笑。
兩個大人稱奇，這鬧騰的小寶貝，居然還能這麽好哄。
姜鐸瀾坐在那裏，像一葉小舟被推入寬闊的河道，四面的水流各有各的方向，卻都溫柔地繞過了他，沒有沖撞，帶他輕輕往前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縮在那間朝北的小臥室裏，想象過無數次這一刻。
想象中充滿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句話都要掂量三遍才敢出口，每一個動作都要顧及雙方的反應。
現實裏，呼吸是順暢的，腳步是輕盈的，不用謹小慎微戰戰兢兢，生活居然可以這般舒展。
呂家人沒有用居高臨下的姿態“接納”他，姜家人也沒有用過分殷勤的熱情去“討好”對方。
他們吃飯，聊天，交換聯系方式，分享食譜，討論工作和孩子。
只是兩個普通的家庭，因為孩子的感情坐到一起，結了緣。
“小瀾。”
“……”
呂科泰摟著他的肩膀搖了搖：“小瀾。”
姜鐸瀾這才回過神，轉眼看他：“嗯？”
“以後，你家就是我家了。”
姜鐸瀾垂下眼睫。
幾秒後，他嘴角微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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