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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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底色
為什麽他要那樣做，姜鐸瀾是想知道這個答案的。
但他不願意輕易給機會，給別人辯解的機會，給自己心軟的機會。
他不想看到卑微低賤的自己：明知道被人玩弄，還眼巴巴等待對方解釋，希望對方給出說得過去的理由，好讓自己卸下心防，繼續喜歡。
發給KT那條撤不回來的消息，不斷提醒他自己的愚蠢。
呂科泰那腦子，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那到手的鴨子飛了，他還能快活嗎？
報覆性的快意占據上風，一條斷絕關系的信息發給“相親對象”。
在發給“線上金主”的消息狀態變為“已讀”的瞬間。
他斬釘截鐵地拉黑了直播平臺上的那兩個賬號，並刪去呂科泰的好友，把他的電話加入黑名單。
至少，要保住自己僅剩的顏面。
清凈的一天。
呂科泰沒有聯系他，沒有想辦法聯系他，他可能還在葡萄牙悠然度假，不過是跑了一個玩物，想來也沒什麽大不了。
第一次心動，落了這麽個下場。
門鈴響了，晚飯到了吧。
這個老小區門禁管理很嚴格，也是他把房子買在這裏的原因之一，安全有保障。
管理嚴格的缺點是，外賣也不讓進，只能送到大門口。許多人不滿意這個規定，但物業有自己的堅持，死活不松口。最後有人開了個外賣代送群，大家有需要可以在群裏發消息，付費讓人忙送上門。夏天和冬天的代送生意最是紅火。
打開門，姜鐸瀾一驚。
呂科泰站在門口，整個人被抽幹了精氣似的，靠在門框上才能站穩，白色的短袖全染了深色的汗漬，頭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前。
他渙散的目光忽然聚焦晶亮，一只手掌猛地抵住門板邊緣，手指因用力而痙攣彎曲，指尖摳進門縫：“小瀾……”
在這裏見到他，姜鐸瀾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會找來，說明他在意；他能找來，說明這人手段了得。
姜鐸瀾冷著臉：“你怎麽找到我家的。”
呂科泰舔了舔發白的唇瓣：“算出來的，每次約會你出門和到達的時間，能算個大概位置。之前有人說你買了個老破小，我感覺這附近只有三個老小區符合你的審美。有一個沒電梯，你應該會選有電梯的……”
姜鐸瀾不想再聽他分析：“怎麽進來的？”這個小區沒有戶主帶領外人壓根進不來。
“中介……找了個二手房中介說要看房。”
“中介還能知道我房號？”
“和老太太閑聊，問到你的樓號，每個單元一間間敲上來的。”
“奶奶，我想問一下，11棟怎麽走啊。我昨天住我弟弟家，出來買個東西迷路了，我路癡，一點都不認路。打了三通電話讓弟弟來接我，他不知道幹嘛去了沒接。我在小區裏轉了好久，都要中暑了。”
“我們這裏沒有11棟的呀，小夥子你是不是記錯了。”
“啊？沒有嗎，唉我這記性，那是哪棟來著……”
“你兄弟是誰呀。”
“他姓姜，留著長發，奶奶你認識嗎。”
“哦，小姜帥哥嘛，他住6棟的，你就是他哥哥啊。”
“對。”
“呦呦，你們家人長得都俊啊。”
“哈哈哈，謝謝奶奶，奶奶我先走了啊，太熱了。”
“呵，”姜鐸瀾從鼻腔裏溢出短促尖銳的冷笑，“真有本事啊，難怪能把人騙得團團轉。”
呂科泰喘著粗氣，氣息虛弱：“我沒想騙你，能聽我解釋嗎。”
姜鐸瀾抱著手臂，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有屁快放。
呂科泰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我兩天沒睡了，有點站不住……能進去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姜鐸瀾看他那副隨時都能在他門口斃命的模樣，沒有勾起任何憐愛之心，倒是懷疑他是不是在用苦肉計。
可沒等他吐出拒絕的字眼，呂科泰身體猛地一晃，斷線的木偶猝不及防地朝他栽過來。
姜鐸瀾下意識接住。
好燙，好快的心跳。
可別死他家門口。
把人半扶半拖地弄進客廳，粗暴地丟在沙發上。
呂科泰癱軟下去，眼睛半閉著，胸口劇烈起伏。
姜鐸瀾轉身去衛生間拿了條浸透冷水的毛巾，回到客廳，卻停在離沙發一米遠的地方，冷冷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沙發上的“屍體”靜默了像有一個世紀，才有氣無力地苦澀道：“就喜歡你這聰明樣。”
“呂科泰！”沾了水的毛巾裹著壓抑已久的怒火，被狠狠摜在呂科泰胸口，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呂科泰慢慢拿起毛巾，冰涼的觸感讓他發出解脫的嘆息，他擦了擦臉和脖子，把毛巾搭在脖窩裏，居然還能得賞似的笑道：“還是心疼我的。”
姜鐸瀾心頭火起：“滾。”
“別……”呂科泰示弱。
“連名字都是假的，你還有什麽是真的？”姜鐸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是假的，大家都那麽叫我，喜歡你也是真的。”
姜鐸瀾不想聽他這些油嘴滑舌的話，摸出手機警告道：“你自己走，還是我打120把你拖走？”
“我會全部說清楚的，別趕我走。”呂科泰急切道。
“我去你的直播間，是因為我弟弟給我說他喜歡你，等畢業了要和你表白。我想看看他喜歡的人是什麽樣。沒想到把自己看進去了。”
“那天你和他遇上，和他玩得很開心，你還可以為他改變擇偶標準，我吃醋了。”
“前陣子，你還答應會等他……那時候我真慌了，再不和你接觸可能就沒機會了。”
“你也是個實誠人，相親賬號的信息和直播裏說的一樣，一看姜路這個名字就知道是你。”
“你說過你沒有在觀眾裏找對象的打算。我也想了一下，萬一你不符合我的審美，用KT的身份見面會很尷尬。就決定換一個身份去見你。”
姜鐸瀾心都在滴血，他毫不知情地一步步走進別人設計好的圈套。
擇偶標準？
——如果是楓煞這款的話，我的擇偶標準可以有彈性。
會等他……
——你安心忙你學校的事，忙完了來玩，哥等你。
“你弟弟，是呂宸楓”楓煞這種簽約主播都是實名，他一直知道楓煞叫什麽名字，但誰沒事會去做這種聯系。
“對……”
“園丁貓有我的投資，他本來不想幫我掙錢，但你在，所以他來了。他找我幫他炒紅，一開始我還不明白他為什麽那麽想紅，他又不缺錢。結果是為了你，想讓你看見他。”
“他知道我在看你直播之後，讓我護著你。這小子一直以為我用KT這個號追你，是在幫他擋你的桃花。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的對象是你。”
“挑戰賽那天，玩KT那個號的就是他，他輸了。”
呂科泰笑了，炫耀一場單方面且卑劣的勝利。
姜鐸瀾狠狠打擊他的自信：“看起來他人挺好，也比你更喜歡我。”
“小瀾……他要真比我喜歡你，怎麽會現在都沒表白。”
“因為他才二十一歲。”
“小瀾，你信我，他不適合你，他播了三年才遇到你，就說明他和你沒緣分。”
“你很適合我嗎，這緣分不是你強求的嗎。”
呂科泰恢覆了些體力，用盡力氣坐起身，看向他：“我沒想過傷害你。”
“那你為什麽，”姜鐸瀾的聲音陡然放輕，卻比怒意更具穿透力，“不早點告訴我。你讓我做你男朋友那天，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那麽多機會，你怎麽不說。”
呂科泰眼睛通紅，每一個字都在淩遲他自己。
“我沒想好怎麽說。”
“相親那天，你說的那些事，我怕那時候坦白你會覺得我也是齷齪的壞人。”
“後面沒說，是因為你選擇我選擇得太快，拒絕KT也拒絕得太快。我不理解，為什麽你沒有喜歡上KT，而是喜歡上一個只見了一面的人。我被人騙過，還沒發展出感情，他就拿著我的錢跑了，還罵我是惡心的同性戀。所以……”
“哈——”介於嘆息與哽咽之間的氣音，“你覺得我也會騙你？所以將錯就錯，用KT的身份繼續試探我。”
“……是我貪心了，我希望你喜歡的不只是線下的我，還有線上的我，因為線上的才更接近真實的我。”
姜鐸瀾按住被氣得發脹的太陽穴：“你的意思是？你在我面前一直是裝？”
他以為那些就是全部了，居然還能有更多的“驚喜”，呂科泰究竟還能怎麽羞辱他？
“不是裝的，那是我的社交習慣，第一次見面，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就用了最保守的方式。”呂科泰徒勞地解釋。
是，人是可以有保留，可之後呢？他們那麽多次約會，呂科泰都帶著那副假面。
姜鐸瀾：“我真是瞎了眼了。”
呂科泰側過身落腳，想站起來：“小瀾，前天你給我打電話我就想告訴你了，我想當面給你解釋，買了最早的機票回來。但你先發現了。”
姜鐸瀾嗤諷：“怪我了？”
呂科泰顫巍巍站起身，語氣卑微到塵埃裏：“都是我的錯，但我真的喜歡你，很喜歡，在不同時期，不同的角度，喜歡上你兩次。我沒有傷害過你。你能原諒我嗎？”
姜鐸瀾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他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沒有傷害，而且喜歡，所以他值得被原諒？原來他是這麽想的。一句沒有傷害過，就可以抵消他做的錯事？
這邏輯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
“呂科泰，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暫時沒造成傷害。”
“你還記得我是個主播嗎？”
呂科泰被無形的鞭子抽中，渾身劇震，向前挪動的腳步僵住。
“青驄和KT，這兩個人是不是在直播裏對抗？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想過會對我造成什麽影響吧？”
姜鐸瀾的聲音越來越高，澎湃的情緒終於找到突破口，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我是個做娛！樂！直播的同性戀！兩個‘金主’”他特意用諷刺的口吻強調，“在直播裏為了我吵架。那些觀眾是會覺得我魅力大，還是覺得我是個準備賣好價錢的賤貨？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了解我，支持我。你知不知道最近有多少人是為了看我的八卦，抓我的黑點。我播什麽無所謂，反正他們也不看。所以我播得那麽累。”
他的眼圈因為激動和委屈而泛紅，卻倔強地不讓濕意流露。
呂科泰楞在原地，身心的雙重壓力讓他動彈不得，他嘴角肌肉抽動，似有千言萬語噴薄欲出：“我沒……”他沒辦法否認自己行為可能帶去那樣的後果，恐慌和悔恨淹沒了他。
姜鐸瀾看向他的眼神浪濤層疊。上層是溫柔的回流，能將人溺斃；中層是冰冷的暗湧，藏著沒說出口的恨與質問；最底層，鋪著廢墟般的眷戀。
“有一個人能在直播裏賤弄我，就能有十個，一百個，一千個，我會變成什麽樣，你想過嗎？”
“你根本不會去想，你覺得你財大氣粗，能一直給封口費。那如果你玩膩了，不要我了呢？戴著被榜一玩爛拋棄的帽子，我還能正常當這個主播嗎？”
“這就是我為什麽不想和觀眾發展關系！”
“自從KT這個賬號公開撩撥我之後，我後臺上多了幾千上萬條惡心的私聊！我沒告訴你是覺得這件事和你沒關系，不想讓你也被惡心到。”
“我直播的人設是風騷男同，走這條路本來就容易被人誤解被人輕賤。我努力維護自己的底線，你隨隨便便就把我往玩物的行列推。”
“你這樣玩，如果我在你的兩個身份之間搖擺了，我這輩子就被你毀了。”
呂科泰啞口無言，居然有那麽多事他都不知道。
他之前明明看見過，那些人都能在彈幕上明目張膽地辱罵小瀾，他就應該想到惡意會延伸到看不見地方。
他看見小瀾被人欺負，卻當做在小瀾面前表現的機會。
如果他用心觀察，不把心思放在懷疑小瀾的真心上，多關心小瀾的狀態，早些發現異常……
因為他疏忽大意，所以小瀾受了委屈……
“呵，”姜鐸瀾收了些歇斯底裏的情緒，聲音輕得好像後面的話說出來都是對他自己的羞辱，“也不怕告訴你，之前我是挺喜歡KT的，如果是KT給我表白，我真的會答應。”
“我想和你在一起，也是因為可以解決這些麻煩，這樣以後就沒有人能再說我是個媚富哥撈觀眾錢的騷浪貨，我不用應付那些惡心的人了，多好多輕松啊。”
呂科泰看著他自虐般的表情，心臟抽疼，那不是他的真心話，小瀾是喜歡他才想和他在一起的。
姜鐸瀾說累了，倦了，最後，冷聲宣判。
“呂科泰，我覺得你爸把你趕出家門，不是因為你是個同性戀，也不是因為你游手好閑不顧家業。”
“而是你玩起來，根本不顧別人的死活。”
“如果你當年不是因為網癮大去玩了游戲，你現在玩的就應該是人了，就像你玩我一樣。”
犀利的言刀，把每一寸可能存在的僥幸和自欺剮得幹幹凈凈。
是的，用KT和青驄這兩個賬號左右互搏，他的良心沒有自譴過，他玩得還挺高興。
悔意，是不知道怎麽解決問題帶來的。
如果他能解決問題，他根本不會後悔用了這個辦法。
原來，他是這樣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
“對不起……對不起……”呂科泰艱難道，向前邁步，想去碰觸他的小瀾，哪怕只是衣袖的一角，好像這樣就能抓住正在飛速流逝的情感。
但他高估了自己身體的狀況，也低估了這番話帶來的精神沖擊。
兩天兩夜不眠，精神緊繃，頂著烈日連續八個小時跑了兩個小區，還有這萬箭穿心般的痛苦。
世界天旋地轉，他眼前一黑。
伸出的手沒能碰到思念的人。
“砰。”
呂科泰重重摔倒在姜鐸瀾腳邊的地板上，他側著身半蜷在那裏，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姜鐸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低頭看著腳邊昏迷不醒的人，看著他如此不堪又脆弱的姿態。
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幾秒。
一滴溫熱的液體脫離眼眶，劃過他的臉頰，在下頜處懸停了一瞬，直直墜落。
姜鐸瀾閉眼，拿出手機。
“……東洲禧庭六棟二單元701，有人暈倒了，有發熱和脫水跡象，沒外傷，沒有抽搐……嗯，請盡快。”
打完電話，他把地上的人扶到沙發上躺好，轉身進衛生間，端出一盆涼水放在茶幾上，又從冰箱裏鏟出滿滿兩份冰塊倒進水裏。
盆裏原本浸著三條棉帕，姜鐸瀾把沙發上落下的那條也拾起，一並放進冰水。
利落地脫去呂科泰的上衣，用冰水浸透的半幹棉帕替他降溫：一條搭在脖頸，一條覆在腹股處，剩下兩條夾進他的腋下。
做完這些，姜鐸瀾去廚房調了一杯加了鹽糖的溫水，用棉簽蘸取，潤濕他那蒼白的嘴唇。
看樣子不是熱射病，大概是沒休息好又中了暑，引起的熱衰竭。
核心體溫降下來，就不會有危險了。
他是累暈的。
現在知道拼命了，早幹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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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願意輕易給機會，給別人辯解的機會，給自己心軟的機會。
他不想看到卑微低賤的自己：明知道被人玩弄，還眼巴巴等待對方解釋，希望對方給出說得過去的理由，好讓自己卸下心防，繼續喜歡。
發給KT那條撤不回來的消息，不斷提醒他自己的愚蠢。
呂科泰那腦子，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那到手的鴨子飛了，他還能快活嗎？
報覆性的快意占據上風，一條斷絕關系的信息發給“相親對象”。
在發給“線上金主”的消息狀態變為“已讀”的瞬間。
他斬釘截鐵地拉黑了直播平臺上的那兩個賬號，並刪去呂科泰的好友，把他的電話加入黑名單。
至少，要保住自己僅剩的顏面。
清凈的一天。
呂科泰沒有聯系他，沒有想辦法聯系他，他可能還在葡萄牙悠然度假，不過是跑了一個玩物，想來也沒什麽大不了。
第一次心動，落了這麽個下場。
門鈴響了，晚飯到了吧。
這個老小區門禁管理很嚴格，也是他把房子買在這裏的原因之一，安全有保障。
管理嚴格的缺點是，外賣也不讓進，只能送到大門口。許多人不滿意這個規定，但物業有自己的堅持，死活不松口。最後有人開了個外賣代送群，大家有需要可以在群裏發消息，付費讓人忙送上門。夏天和冬天的代送生意最是紅火。
打開門，姜鐸瀾一驚。
呂科泰站在門口，整個人被抽幹了精氣似的，靠在門框上才能站穩，白色的短袖全染了深色的汗漬，頭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前。
他渙散的目光忽然聚焦晶亮，一只手掌猛地抵住門板邊緣，手指因用力而痙攣彎曲，指尖摳進門縫：“小瀾……”
在這裏見到他，姜鐸瀾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會找來，說明他在意；他能找來，說明這人手段了得。
姜鐸瀾冷著臉：“你怎麽找到我家的。”
呂科泰舔了舔發白的唇瓣：“算出來的，每次約會你出門和到達的時間，能算個大概位置。之前有人說你買了個老破小，我感覺這附近只有三個老小區符合你的審美。有一個沒電梯，你應該會選有電梯的……”
姜鐸瀾不想再聽他分析：“怎麽進來的？”這個小區沒有戶主帶領外人壓根進不來。
“中介……找了個二手房中介說要看房。”
“中介還能知道我房號？”
“和老太太閑聊，問到你的樓號，每個單元一間間敲上來的。”
“奶奶，我想問一下，11棟怎麽走啊。我昨天住我弟弟家，出來買個東西迷路了，我路癡，一點都不認路。打了三通電話讓弟弟來接我，他不知道幹嘛去了沒接。我在小區裏轉了好久，都要中暑了。”
“我們這裏沒有11棟的呀，小夥子你是不是記錯了。”
“啊？沒有嗎，唉我這記性，那是哪棟來著……”
“你兄弟是誰呀。”
“他姓姜，留著長發，奶奶你認識嗎。”
“哦，小姜帥哥嘛，他住6棟的，你就是他哥哥啊。”
“對。”
“呦呦，你們家人長得都俊啊。”
“哈哈哈，謝謝奶奶，奶奶我先走了啊，太熱了。”
“呵，”姜鐸瀾從鼻腔裏溢出短促尖銳的冷笑，“真有本事啊，難怪能把人騙得團團轉。”
呂科泰喘著粗氣，氣息虛弱：“我沒想騙你，能聽我解釋嗎。”
姜鐸瀾抱著手臂，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有屁快放。
呂科泰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我兩天沒睡了，有點站不住……能進去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姜鐸瀾看他那副隨時都能在他門口斃命的模樣，沒有勾起任何憐愛之心，倒是懷疑他是不是在用苦肉計。
可沒等他吐出拒絕的字眼，呂科泰身體猛地一晃，斷線的木偶猝不及防地朝他栽過來。
姜鐸瀾下意識接住。
好燙，好快的心跳。
可別死他家門口。
把人半扶半拖地弄進客廳，粗暴地丟在沙發上。
呂科泰癱軟下去，眼睛半閉著，胸口劇烈起伏。
姜鐸瀾轉身去衛生間拿了條浸透冷水的毛巾，回到客廳，卻停在離沙發一米遠的地方，冷冷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沙發上的“屍體”靜默了像有一個世紀，才有氣無力地苦澀道：“就喜歡你這聰明樣。”
“呂科泰！”沾了水的毛巾裹著壓抑已久的怒火，被狠狠摜在呂科泰胸口，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呂科泰慢慢拿起毛巾，冰涼的觸感讓他發出解脫的嘆息，他擦了擦臉和脖子，把毛巾搭在脖窩裏，居然還能得賞似的笑道：“還是心疼我的。”
姜鐸瀾心頭火起：“滾。”
“別……”呂科泰示弱。
“連名字都是假的，你還有什麽是真的？”姜鐸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是假的，大家都那麽叫我，喜歡你也是真的。”
姜鐸瀾不想聽他這些油嘴滑舌的話，摸出手機警告道：“你自己走，還是我打120把你拖走？”
“我會全部說清楚的，別趕我走。”呂科泰急切道。
“我去你的直播間，是因為我弟弟給我說他喜歡你，等畢業了要和你表白。我想看看他喜歡的人是什麽樣。沒想到把自己看進去了。”
“那天你和他遇上，和他玩得很開心，你還可以為他改變擇偶標準，我吃醋了。”
“前陣子，你還答應會等他……那時候我真慌了，再不和你接觸可能就沒機會了。”
“你也是個實誠人，相親賬號的信息和直播裏說的一樣，一看姜路這個名字就知道是你。”
“你說過你沒有在觀眾裏找對象的打算。我也想了一下，萬一你不符合我的審美，用KT的身份見面會很尷尬。就決定換一個身份去見你。”
姜鐸瀾心都在滴血，他毫不知情地一步步走進別人設計好的圈套。
擇偶標準？
——如果是楓煞這款的話，我的擇偶標準可以有彈性。
會等他……
——你安心忙你學校的事，忙完了來玩，哥等你。
“你弟弟，是呂宸楓”楓煞這種簽約主播都是實名，他一直知道楓煞叫什麽名字，但誰沒事會去做這種聯系。
“對……”
“園丁貓有我的投資，他本來不想幫我掙錢，但你在，所以他來了。他找我幫他炒紅，一開始我還不明白他為什麽那麽想紅，他又不缺錢。結果是為了你，想讓你看見他。”
“他知道我在看你直播之後，讓我護著你。這小子一直以為我用KT這個號追你，是在幫他擋你的桃花。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的對象是你。”
“挑戰賽那天，玩KT那個號的就是他，他輸了。”
呂科泰笑了，炫耀一場單方面且卑劣的勝利。
姜鐸瀾狠狠打擊他的自信：“看起來他人挺好，也比你更喜歡我。”
“小瀾……他要真比我喜歡你，怎麽會現在都沒表白。”
“因為他才二十一歲。”
“小瀾，你信我，他不適合你，他播了三年才遇到你，就說明他和你沒緣分。”
“你很適合我嗎，這緣分不是你強求的嗎。”
呂科泰恢覆了些體力，用盡力氣坐起身，看向他：“我沒想過傷害你。”
“那你為什麽，”姜鐸瀾的聲音陡然放輕，卻比怒意更具穿透力，“不早點告訴我。你讓我做你男朋友那天，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那麽多機會，你怎麽不說。”
呂科泰眼睛通紅，每一個字都在淩遲他自己。
“我沒想好怎麽說。”
“相親那天，你說的那些事，我怕那時候坦白你會覺得我也是齷齪的壞人。”
“後面沒說，是因為你選擇我選擇得太快，拒絕KT也拒絕得太快。我不理解，為什麽你沒有喜歡上KT，而是喜歡上一個只見了一面的人。我被人騙過，還沒發展出感情，他就拿著我的錢跑了，還罵我是惡心的同性戀。所以……”
“哈——”介於嘆息與哽咽之間的氣音，“你覺得我也會騙你？所以將錯就錯，用KT的身份繼續試探我。”
“……是我貪心了，我希望你喜歡的不只是線下的我，還有線上的我，因為線上的才更接近真實的我。”
姜鐸瀾按住被氣得發脹的太陽穴：“你的意思是？你在我面前一直是裝？”
他以為那些就是全部了，居然還能有更多的“驚喜”，呂科泰究竟還能怎麽羞辱他？
“不是裝的，那是我的社交習慣，第一次見面，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就用了最保守的方式。”呂科泰徒勞地解釋。
是，人是可以有保留，可之後呢？他們那麽多次約會，呂科泰都帶著那副假面。
姜鐸瀾：“我真是瞎了眼了。”
呂科泰側過身落腳，想站起來：“小瀾，前天你給我打電話我就想告訴你了，我想當面給你解釋，買了最早的機票回來。但你先發現了。”
姜鐸瀾嗤諷：“怪我了？”
呂科泰顫巍巍站起身，語氣卑微到塵埃裏：“都是我的錯，但我真的喜歡你，很喜歡，在不同時期，不同的角度，喜歡上你兩次。我沒有傷害過你。你能原諒我嗎？”
姜鐸瀾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他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沒有傷害，而且喜歡，所以他值得被原諒？原來他是這麽想的。一句沒有傷害過，就可以抵消他做的錯事？
這邏輯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
“呂科泰，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暫時沒造成傷害。”
“你還記得我是個主播嗎？”
呂科泰被無形的鞭子抽中，渾身劇震，向前挪動的腳步僵住。
“青驄和KT，這兩個人是不是在直播裏對抗？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想過會對我造成什麽影響吧？”
姜鐸瀾的聲音越來越高，澎湃的情緒終於找到突破口，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我是個做娛！樂！直播的同性戀！兩個‘金主’”他特意用諷刺的口吻強調，“在直播裏為了我吵架。那些觀眾是會覺得我魅力大，還是覺得我是個準備賣好價錢的賤貨？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了解我，支持我。你知不知道最近有多少人是為了看我的八卦，抓我的黑點。我播什麽無所謂，反正他們也不看。所以我播得那麽累。”
他的眼圈因為激動和委屈而泛紅，卻倔強地不讓濕意流露。
呂科泰楞在原地，身心的雙重壓力讓他動彈不得，他嘴角肌肉抽動，似有千言萬語噴薄欲出：“我沒……”他沒辦法否認自己行為可能帶去那樣的後果，恐慌和悔恨淹沒了他。
姜鐸瀾看向他的眼神浪濤層疊。上層是溫柔的回流，能將人溺斃；中層是冰冷的暗湧，藏著沒說出口的恨與質問；最底層，鋪著廢墟般的眷戀。
“有一個人能在直播裏賤弄我，就能有十個，一百個，一千個，我會變成什麽樣，你想過嗎？”
“你根本不會去想，你覺得你財大氣粗，能一直給封口費。那如果你玩膩了，不要我了呢？戴著被榜一玩爛拋棄的帽子，我還能正常當這個主播嗎？”
“這就是我為什麽不想和觀眾發展關系！”
“自從KT這個賬號公開撩撥我之後，我後臺上多了幾千上萬條惡心的私聊！我沒告訴你是覺得這件事和你沒關系，不想讓你也被惡心到。”
“我直播的人設是風騷男同，走這條路本來就容易被人誤解被人輕賤。我努力維護自己的底線，你隨隨便便就把我往玩物的行列推。”
“你這樣玩，如果我在你的兩個身份之間搖擺了，我這輩子就被你毀了。”
呂科泰啞口無言，居然有那麽多事他都不知道。
他之前明明看見過，那些人都能在彈幕上明目張膽地辱罵小瀾，他就應該想到惡意會延伸到看不見地方。
他看見小瀾被人欺負，卻當做在小瀾面前表現的機會。
如果他用心觀察，不把心思放在懷疑小瀾的真心上，多關心小瀾的狀態，早些發現異常……
因為他疏忽大意，所以小瀾受了委屈……
“呵，”姜鐸瀾收了些歇斯底裏的情緒，聲音輕得好像後面的話說出來都是對他自己的羞辱，“也不怕告訴你，之前我是挺喜歡KT的，如果是KT給我表白，我真的會答應。”
“我想和你在一起，也是因為可以解決這些麻煩，這樣以後就沒有人能再說我是個媚富哥撈觀眾錢的騷浪貨，我不用應付那些惡心的人了，多好多輕松啊。”
呂科泰看著他自虐般的表情，心臟抽疼，那不是他的真心話，小瀾是喜歡他才想和他在一起的。
姜鐸瀾說累了，倦了，最後，冷聲宣判。
“呂科泰，我覺得你爸把你趕出家門，不是因為你是個同性戀，也不是因為你游手好閑不顧家業。”
“而是你玩起來，根本不顧別人的死活。”
“如果你當年不是因為網癮大去玩了游戲，你現在玩的就應該是人了，就像你玩我一樣。”
犀利的言刀，把每一寸可能存在的僥幸和自欺剮得幹幹凈凈。
是的，用KT和青驄這兩個賬號左右互搏，他的良心沒有自譴過，他玩得還挺高興。
悔意，是不知道怎麽解決問題帶來的。
如果他能解決問題，他根本不會後悔用了這個辦法。
原來，他是這樣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
“對不起……對不起……”呂科泰艱難道，向前邁步，想去碰觸他的小瀾，哪怕只是衣袖的一角，好像這樣就能抓住正在飛速流逝的情感。
但他高估了自己身體的狀況，也低估了這番話帶來的精神沖擊。
兩天兩夜不眠，精神緊繃，頂著烈日連續八個小時跑了兩個小區，還有這萬箭穿心般的痛苦。
世界天旋地轉，他眼前一黑。
伸出的手沒能碰到思念的人。
“砰。”
呂科泰重重摔倒在姜鐸瀾腳邊的地板上，他側著身半蜷在那裏，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姜鐸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低頭看著腳邊昏迷不醒的人，看著他如此不堪又脆弱的姿態。
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幾秒。
一滴溫熱的液體脫離眼眶，劃過他的臉頰，在下頜處懸停了一瞬，直直墜落。
姜鐸瀾閉眼，拿出手機。
“……東洲禧庭六棟二單元701，有人暈倒了，有發熱和脫水跡象，沒外傷，沒有抽搐……嗯，請盡快。”
打完電話，他把地上的人扶到沙發上躺好，轉身進衛生間，端出一盆涼水放在茶幾上，又從冰箱裏鏟出滿滿兩份冰塊倒進水裏。
盆裏原本浸著三條棉帕，姜鐸瀾把沙發上落下的那條也拾起，一並放進冰水。
利落地脫去呂科泰的上衣，用冰水浸透的半幹棉帕替他降溫：一條搭在脖頸，一條覆在腹股處，剩下兩條夾進他的腋下。
做完這些，姜鐸瀾去廚房調了一杯加了鹽糖的溫水，用棉簽蘸取，潤濕他那蒼白的嘴唇。
看樣子不是熱射病，大概是沒休息好又中了暑，引起的熱衰竭。
核心體溫降下來，就不會有危險了。
他是累暈的。
現在知道拼命了，早幹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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