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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銀釘 他是裝載那張臉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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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銀釘 他是裝載那張臉的容器

錫河擡起手,同學們討論聲停下。

他靠著講臺,抱胸道:“如果我說,選擇信的人才是富有理性思維的人,大家怎麽看?”

底下一陣騷動,錫河溫和笑著,推了下眼鏡。

“看來有同學不服氣,這是四百年前一位數學家,同時也是一位哲學家,布萊茲帕斯卡提出的理論——帕斯卡賭註。

“賭註的內容是,人們信仰上帝,如果上帝存在,人們會得到永生,如果上帝不存在,人們也沒有損失。人們若是不信仰上帝,如果上帝不存在倒是好,如果上帝存在,人們又會有巨大的損失,甚至受到懲罰。

“用他的思維方式來進行判斷,一個理性智慧的人應該信仰上帝,即便永遠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

“同學們認為呢,帕斯卡賭註是否能說服大家去信仰上帝?”

立馬人舉手說:“老師,上帝這麽小氣的嗎?”

課堂頓時爆發一陣笑聲,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

“我還以為信仰需要虔誠呢,怎麽還威脅人呢 ?”

“帕賽卡不是主張理性不懂心靈嗎?怎麽他又讓理性來主宰信仰了?”

“宗教之間也有排他性吧,要說理性,是不是先把各宗教的神明排個戰力榜,再去決定信誰損失最小?”

向夢真也湊熱鬧,高高舉起手。

錫河點她:“這位同學講一下你的看法。”

向夢真站起來,大大方方地說:“教授,上帝永遠無法征實,我們也無法觀測他,他不就是薛定諤箱子裏的貓,存在又不存在,像是一團飄忽不定的電子概率雲?那我們是不是也能既信仰他,又不信仰他?”

錫河點點頭,泰然自若。

“看來這位同學對量子力學有一定的研究,從你的邏輯出發,如果上帝是未經觀測的概率雲,那我們是觀測者。當我們談論信仰,我們是被觀測者,信仰即刻變為已坍縮的確定態,無法用忽左忽右來解釋。不能逃避問題哦,同學。”

向夢真嘻嘻一笑:“知道了,教授。”

她坐下來,朝尹榆擠眼睛,佩服道:“我專業是理論物理,本來還以為能難一難他,沒想到他一個文科教授,還懂量子物理呢。”

這一會功夫,又有不少同學站起來和錫河討論。

不管是談及宗教、數學模型還是歐洲歷史,他全都應對自如,同時保持著他特有的幽默和風度。

教室裏時不時響起一陣笑聲,學術氛圍中帶著輕松和熱鬧。

“……經過小小的辯論,相信大家對帕斯卡賭註更加了解,這條哲學理論收錄於布萊茲帕斯卡的著作《思想錄》,其中有一篇著名的哲理性散文,有人知道是哪篇嗎?”

很快有人舉手:“人是一根能思考的葦草!”

錫河讚許點頭:“說得對,看來這位同學做了充分的預習,這是個很有幫助的學習習慣……”

晨間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他半邊側臉。

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在陽光下泛著金色光芒,左耳上一枚極不起眼的銀釘,閃過尹榆的眼睛。

原來他還戴著耳釘,尹榆從來沒發現過。

因為每次看向他時,她的目光都很難離開他的臉。

錫河侃侃而談,在學生欽佩好奇的目光中走上講臺。

毫無疑問,大家都喜歡他,他也很值得被喜歡。

尹榆的註意力第一次從他的臉上移開,盯著那枚她從未發現的小銀釘發呆。

良久,她托著臉頰的手慢慢往上,蓋住了眼睛。

這一刻,尹榆忽然察覺出自己的卑劣。

錫河是一個人。

一個有思想和感受的人,也是個優秀出色的人。他用禮貌和善意對待她,就像對待每一個人。

可她把他當成一個容器,裝載那張臉的容器。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利用他的好意去傷害他。

後半節課,尹榆沒怎麽聽,埋頭寫寫畫畫。

遇到錫河起,那股持續了好幾天的興奮感,驟然間消失殆盡,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疲憊。

她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嗎?

下課鈴響,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尹榆猛然回神。

向夢真還在打趣她:“學姐,你也太沈迷了吧?要不要跟我去食堂,沒準路上還能碰見錫教授?”

“不用了,”尹榆矢口拒絕,又道,“今天謝謝你。”

“跟我客氣什麽呀,以後有這樣的事我還叫你,保準讓你……”

話還沒說完,尹榆匆匆離去。

向夢真一低頭,發現她的草稿本上有幾個Q版小人,西裝眼鏡教鞭,一眼就能讓人認出來。

“這不是錫教授嗎?畫得好可愛。”

再看講臺,錫河也不知所蹤。

那些想堵他的女同學失望地往回走,向夢真只好把無人認領的Q版錫教授先收起來。

“同學,同學,同學!”

尹榆拉低帽子,貼著樓梯內側往下走,壓根沒註意到有人叫她。

直到一只手抓了她手臂一下,尹榆驚得一抖,回過頭去,是坐在她前排的錫紙燙男孩。

他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撓撓頭:“是不是嚇到你了,我剛才叫你,你一直沒聽見。”

“哦,”尹榆神思有些恍惚,“有事嗎?”

“你的頭繩掉了,”錫紙燙男孩伸出手,手裏正躺著她的向日葵頭繩,“我撿到了,特意給你送過來。”

尹榆看了眼空蕩蕩的手腕,反應慢半拍,“謝謝。”

“不客氣,這都小事,”錫紙燙男孩把頭繩往前送了送,紅著臉說,“對了,你叫什麽名字,是哪個班的,我叫……”

突然。

“原來在這裏啊。”

一只帶著腕表的修長手掌落下來,兩根手指捏起那條向日葵頭繩。

“錫……錫教授?”

男孩楞住了,眼神在錫河和尹榆之間來回,像是頓悟了什麽,一張臉紅得像西紅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男孩轉頭一溜煙跑了。

錫河看向尹榆,微一歪頭:“小樹是來聽我上課的?”

向日葵頭繩圈在他骨節分明的食指上,搖搖晃晃。

尹榆腦子有點亂,思緒還沒理清楚。

“我……”

錫河忽然伸出手,壓著她靠近了些。

尹榆能感受到他微涼手掌壓在脊背的觸感,動作溫柔中帶著一分強硬。

眼前他西裝肩部暴雨似的鉆離她越來越近,停下時,那片覆蓋著灰紫襯衫的胸膛微鼓著,就在她鼻尖前,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清冽的冷杉氣息鉆進鼻腔,回味卻是微微甜的梔子香,就像是她昨天吃的蛋糕。

尹榆僵硬得像跟木頭,完全不知道作何反應。

但一瞬間,錫河松開她,俯首低聲道:“人太多了,小心別被撞到。”

尹榆一回頭,一個橫沖直撞的男同學正從她背後跑過去,嘴裏還喊著:“可樂雞翅我來了!”

中午剛下課,學生都往食堂去,樓道裏學生很多擠來擠去。

原來是怕她被撞到,尹榆松了口氣:“謝謝。”

錫河輕笑了下,眼神朝前示意:“先下樓吧,有什麽事等會再說。”

兩人並肩往樓下走,錫河個子高,生得俊,今天又穿得格外亮眼。

路過的人都回頭看他一眼,同時瞄一眼他身邊的尹榆,眼神裏寫著八卦兩個字。

尹榆不太適應地拉下帽子,一垂眼,瞥見他的手掌正虛虛攔在她後腰處,很有分寸地保持著距離,沒有觸碰到她。

尹榆目光定住一瞬,別開了眼。

終於下了樓,尹榆帽子拉得低低的,從錫河的角度完全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見一小截下巴。

他擡起手,向日葵發圈松松套在他冷白食指上,在她面前隨手轉了下。

“你的發繩。”

尹榆擡手去拿,不看錫河的臉,只看著他的手。

剛要拿到時,那根手指忽然往後一撤,她拿了個空。

尹榆一怔,茫然看向他。

錫河手指一勾,捏住那只向日葵發圈,煞有其事。

“發圈好像弄臟了,你還是別接著用了,我幫你丟掉。”

尹榆:“……哦。”

一只發圈而已,丟掉就丟掉吧。

錫河垂下手,發圈捏進掌心,放進口袋。

“今天教師食堂有板栗燒雞,味道很不錯,要不要去試試?”他笑著提議。

尹榆搖頭拒絕:“我回家了。”

她轉身就走,錫河眼底暗光微動,邁步跟上去。

“你今天是來看我上課的嗎?我看到你的時候,很驚喜呢。”

尹榆不太想說話,點了下頭。

錫河似乎看不出她的敷衍,追問道:“你覺得我的課怎麽樣,除了學生,我還沒得到過生活中的朋友評價呢?”

朋友……

尹榆註意到這個詞,她停住腳步,轉過臉看向他。

“我們……是朋友嗎?”她猶豫著問。

“當然是。”

錫河說得理所當然,鏡片後的眼睛註視著她,眸光如暖陽。

“我們偶遇過,還是鄰居,互相送過禮物,你今天又特意來聽我的課,這樣的交集可不能算是陌生人哦。”

語氣輕松柔和,讓人下意識放下戒備。

尹榆怔怔看著他。

這句話像是劃破夜空的亮光,忽然給了她一個借口。

一個逃避良心譴責的借口。

“你說得對,我們是朋友。”她輕聲說。

“那我的朋友——小樹。”

錫河拖長音調,像是舞臺劇演員在介紹角色,那張英俊的臉顯得生動又溫暖。

“要不要和我共赴教師食堂,嘗一嘗板栗燒雞?”

尹榆仰頭看他,嘴角慢慢牽起來。

“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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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賭註內容來自《思想錄》

人是一根能思考的葦草——帕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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