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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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8

梁鐘潤的目光長久凝視著身旁麥青倏忽躥紅的臉頰,她薄薄的白皙面皮透出紅色,他心裏又湧起了熟悉感,就像在伊斯基亞的公園浴場一樣,偶爾顯露那一瞬驚人的美麗。

如果是不熟悉她的人會以為是故意,但他一向知道麥青總是這樣不時的磕磕絆絆,狀況百出,所以他完全不會多想。

羞紅過後,麥青眼眸湧出緊張來,“我去擦一下——”

“請問,哪裏有紙巾?”

他有心說一句不用麻煩,隨即卻想到,如果不擦拭,兩個人共用一個勺子確實暧昧得過分,“電視盒下的第二層櫃子。”

麥青撞開椅子,走過去蹲下身子去摸索,她撩了撩一頭長發翻到頸側,梁鐘潤不由自主順著翻找的聲音去看,卻窺見了脖頸後的雪色,腦海中又劃過那個生病的清晨。

他從心底湧出一股難言的自棄,想不去想,卻處處冒出,處處是從前。

她明明已經還盡,卻還是因為鐘綺的托付來照顧他,是因為感恩吧,但他又怎麽能真地因為從前來困住她?

很快,麥青過來的時候,拿著紙巾細致地把勺子擦拭一遍又一遍,坐到位置上遞還給他,滿眼期待,仿佛裝著星星一樣。

他無聲嘆息,接過勺子嘗了一口,紅豆的清甜迸開在唇齒之間,麥青眼底發亮,雙肘撐在桌上,熱切地問他,“好吃嗎?還熱嗎?”

梁鐘潤頷首,“很好吃——”

“再嘗嘗這一份,椰汁味的。”

吃剩半份的椰汁姜撞奶被推到視線之內,梁鐘潤握著勺柄的手微微攥緊,他依舊面色如常地挖了一勺,放入唇齒,“好吃——”

雖然梁鐘潤都說好吃,但是麥青覺得他的面上沒有一種覺得特別好吃的情緒來。

麥青噢一聲自言自語道:“好可惜,下次再給你買蓮子味的試試,我本來買了,但是我媽媽很好奇,所以她嘗了蓮子的那一份——”

她本只是自言自語,卻聽到了梁鐘潤的回應,“我——不吃蓮子口味的。”

麥青一時心中寬慰不少,又猶豫道:“真的嗎?”

他一向太好,只怕是安慰她?

梁鐘潤略回憶道:“小的時候第一次吃蓮子被苦到,所以後來見到蓮子就舌頭發苦,不管有沒有芯,都很難下咽。”

他這是在和她說他小時候的事情嗎?

麥青不自覺眼角都泛笑,“那我媽是在幫老師——”

梁鐘潤又一次聽到了不想聽的兩個字,遲疑過後微微頷首,心中冒出疑惑來,許亦妮又是為什麽會住到精神科來?他隱約覺得發生在麥青和許亦妮身上另有他所不清楚的事情。

麥青定定地看向梁鐘潤,“梁老師,你有什麽喜歡吃的嗎?鐘綺把你托付給我,我要好好照顧你——”

她的眼睫無聲眨了眨,“你不要有負擔,我也會照顧好我媽媽。”

梁鐘潤心生疑惑,她是樂壇當下炙手可熱的明星,是二十一歲《全能歌手》音樂綜藝出道的全能歌手第一,從二十二歲到二十六歲,每年一部專輯發布穩定輸出的演唱作詞雙棲藝人,她在事業發展的黃金期,應該在忙自己的事業,而不是犧牲自己的時間來照顧他。

他又想,她也只是為了照顧她的媽媽吧。

結果卻又遇見了他,所以她過意不去,應了鐘綺的請求。

梁鐘潤淺淺搖頭,“我沒有想吃的。”

他從小就牢記一個道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過度的喜歡總會失去,所以一切淺淺淡淡,只吃常吃的菜,住常住的房子,做從小愛的事業,後來果然證實,過分的留戀和追索實在害人。

故而現在他已無力自我支撐,備受重創,沈淪中尋不得一個切實的浮木可抓。

也許曾經他有過浮木,現在距離已經太遠,遠到在他面前,他也不能伸手去探,過去是克制,現在是心底隱隱盤旋的……卑意。

麥青搖頭,這怎麽行?一個人總有厭惡、喜歡,如果沒有喜厭,那人活著的感受又在何處?

她咬了咬唇,語氣堅決道:“我一定要知道梁老師喜歡什麽。”

語調裏都帶著固執,梁鐘潤卻心頭被電過一樣,帶著酥麻的意味,他默默地喜歡這一刻。

她站起身,去了飲水機那裏,幫他接水,經過書架的時候,又問他想看什麽。

梁鐘潤心頭隱動,書架上的書是他讓鐘綺尋來的,鐘綺本來並不希望給他的病房裏增添什麽書本之類,之前更是來這裏把他的電腦和手機都沒收走了,她希望他專心養病,不要再反覆陷入。

那些曾經是他從不離手的東西,是他事業的承載,是他的熱愛,當真不能再觸碰的時候,他又像被剜走了一塊肉一樣,現在的梁鐘潤已經不再是從前那樣沈穩自信的梁鐘潤了。

麥青看到了梁鐘潤的出神,忽然很想知道,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是因為許薺?還是別的?她的心像搖曳的風燭一樣,忽明忽暗,時而晦澀,時而忐忑,就算他不喜歡她,她也希望梁鐘潤依舊是天空上的那顆星星,不要墜落,永遠燦爛。

她攥緊玻璃水杯,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她都要救他。

正如十二歲的清晨日光下薄薄的霧氣中出現他的身影一樣,她也想保護他。

哪怕他是因為許薺,但她一定是因為他。

心裏念著許薺兩個字,苦澀便一層又一層疊加,她嘆息,他喜歡的人是一個已死之人,活人是無論如何都比不過的,更何況當年是她先放棄,是她先轉身。

麥青將水杯遞到他的手邊,她裝作很隨意地落座,實則是為了偷偷看他。

梁鐘潤看向窗外,綠樹的葉子蔥茂蓊郁,他有的時候發呆,也許因為一切早已迷茫,所以原本的壓力和負擔已經不用再攬到身上,他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可惜他並不知道不做去個數學家該做什麽。

父母過世已經無需孝養,小妹已經成婚生子,大哥……不用擔心,至於錢財,阿鐘公說的沒錯,他這輩子確實不用考慮這個問題。

至於成家,他想,也許四五年前他不懂,後來的四五年間他都明白了,無論是後知後覺的心動還是其他,只要這個人重新出現在他面前,他就可恥地心動了。

麥青留意著梁鐘潤的神色,手拈起勺子隨意地挖一勺紅豆姜撞奶放入唇上。

梁鐘潤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自然下移到她面上,卻因為她的動作,耳廓發燙,連著脖頸都發紅。

“你——”

很快,他有些後悔發聲。

麥青睜大眼睛看向他,似乎透著疑惑:怎麽了?

他咳嗽一聲,背過臉,低聲道:“沒什麽——”

麥青當即反應過來,手中的勺子似乎都在發燙,她這算不算和梁鐘潤間接——

他會不會以為她在故意勾引?

麥青想,要是她真想並且真能讓梁鐘潤上鉤,她會毫不猶豫這樣做,可惜梁鐘潤是什麽樣的人,他守禮克制,他沈斂淡然,他才不會被這樣的小動作引得臉紅心跳。

但凡麥青能自己先主動擡起頭看看,就會發現梁鐘潤的耳廓和脖頸短暫發紅後恢覆如常。

她沒看到,看到的時候也只以為如心中所想,所以她自然這樣覺得——她一定要更加淡定,方不至於讓他低看。

雖然她沒有成為最初所希冀的樣子,也不想讓梁鐘潤覺得她依舊是個沒有成長的老樣子。

天知道她在後面公園和梁鐘潤說話時,他說她成長了,她有多開心,她私心覺得,唯有梁鐘潤真正記得她舊時的模樣,他見證過她的那麽多,那五年的分別她曾在無數個夜晚裏想過,他之於她是什麽人?

他是星星,是黯淡夜晚裏都在牽動她的星星。

遙不可及,讓人心生卑意,亦愈發讓人難割舍下。

梁鐘潤的臉上依舊淡定,但心裏卻已經翻騰不止,他又怕她羞慚,所以忍著不提,而麥青更是一勺接一勺淡定吃完,場面異常地和諧。

她走出病房,獨自抵靠在墻面,心跳噗通一聲兩聲,她捂著心口,恰逢周姐回來,她拉著周姐到一旁,開始詢問。

“梁教授他,是不能走路了嗎?”

周姐老實述說道:“梁教授的腿沒問題,就是怕他抑郁癥發作倒在地上,在這裏沒有坐輪椅的時候發生過一次暈倒,於是後來鐘綺托國外公司制了輪椅,只要梁教授暈倒會觸發傳感,手機上可以隨時監控。”

“我也想知道梁教授隨時的情況,可以給我安裝嗎?”

周姐連連點頭,“當然可以——”

周姐拿著她的手機忙的時候,麥青又問道:“梁教授的情況很嚴重嗎?”

周姐嗯一聲,“最初是在廣南的精神科治療,那個時候梁教授還有電腦和手機,還有手稿之類的東西,後來鐘綺小姐送他來上海的精神科之後他就什麽都沒做了,鐘綺小姐說不能讓梁教授再工作了。”

麥青已經有了大致的輪廓,梁教授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也許,還有一個原因,去年她一切終於穩定下來,她有能力負擔很多從前沒有的東西,比如可以將許亦妮送進頂級的醫院診治,還有她終於給梁鐘潤轉了一百萬。

梁鐘潤不缺錢,她是在大四那年謠言過後才終於明白一向低調的梁鐘潤是不需要別人給他錢來償還的,她真正欠他的她是還不清的,那個時候,三年沒有聯系,她不知道她能以什麽理由和他說話,所以只能轉賬。

轉賬過去,依然沒有收到他的消息。

她想,她已經沒有勇氣再去說些什麽了,那個時候她是真想他可以和她說句話,比如抗拒也好,斥責也好,可什麽都沒有。

現在,她認為,梁鐘潤變成了這樣,她也有原因,無論他抗拒不抗拒,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心理的支撐讓她略過那個糟糕的雨季和潮濕的氣息,繼續堅持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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