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月櫻花開「表白」

關燈
四月櫻花開「表白」

四月第一周,櫻花開了。

北華大學那條著名的櫻花道,一夜之間炸開滿樹粉白。

朋友圈被刷屏,食堂排隊都在討論去哪拍照,連李銳這種直男都翻出了落灰的單反。

周政嶼從圖書館出來,看見孟安若站在櫻花樹下。

她穿著件淺粉色的開衫,裏面是白裙子,頭發披著,發尾別到耳後,沒戴發帶。那根淺綠色的,從初六之後她就收進了抽屜。

她在等他。

周政嶼走過去。

“你怎麽知道我在圖書館?”

“猜的。”孟安若仰頭看他,“你們數學系不是除了教室就是圖書館嗎。”

“還有食堂。”

“哦,對,食堂。”她笑起來,左頰那個很淺的酒窩露出來,“那下次我去食堂堵你。”

周政嶼看著她。

四月的陽光薄薄的,透過頭頂的花枝落下來,在她臉上晃成細碎的光斑。

“有事?”他問。

“沒事不能找你?”

“能。”

孟安若歪著頭,打量他幾秒,然後把手背到身後。

“周政嶼。”

“嗯?”

“巴黎那個項目,”她頓了頓,“我入選了。”

風從櫻花道盡頭吹過來,卷起幾片花瓣。周政嶼看著它們從她肩頭掠過,落在她腳邊。

“恭喜。”他說。

“就這?”

“……恭喜你。”

孟安若看著他,忽然往前一步,離他只有半臂的距離。

“你不想說點別的?”

周政嶼沒退。

他垂眼看她,喉結動了動。

“什麽時候走?”

“九月。”孟安若說,“一年。”

“嗯。”

“一年。”她又說一遍。

“我聽見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幾片飄落的花瓣。

旁邊有女生舉著手機拍照,喊同伴“快過來這邊光好”。有人騎著自行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車鈴聲叮鈴鈴一串。

孟安若先移開視線。

“陪我走走吧。”她說。

兩人沿著櫻花道慢慢走。

周政嶼走在她外側,隔著半步的距離。她走得不快,開衫下擺被風撩起一點,又落下。

“我跟我媽說了。”孟安若開口。

“說什麽?”

“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周政嶼腳步頓了一下,很快恢覆。

“她怎麽說?”

“她說,帶回來看看。”孟安若側頭看他,眼裏有促狹的笑意,“怎麽,你不敢去?”

周政嶼沒接話。

她也沒追問。

走到櫻花道盡頭,是一條岔路。左邊往藝術學院,右邊往食堂。

孟安若停下。

“周政嶼。”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要去巴黎了,所以什麽都不該說?”

周政嶼看著地面。石板縫裏鉆出幾棵細小的青草,被風壓彎了又彈起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說。

“你知道。”孟安若轉過身,面對他,“你從去年九月就知道,圖書館,火鍋店,醫務室,跨年夜,車站,你都知道。”

周政嶼擡起眼。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下巴繃著。

“我等了你一個冬天。”她說,“從初雪等到櫻花開了,你還要我等多久?”

風忽然停了。

周圍的喧囂好像隔了一層玻璃,聽不真切。

周政嶼開口。

“你九月就要走了。”

“所以呢?”

“一年。”

“一年怎麽了?”孟安若盯著他,“一年就不能喜歡了?一年就非得當陌生人?”

“不是。”

“那是什麽?”

周政嶼沈默了很久。

久到孟安若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怕你後悔。”他說。

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吹散。

“你現在喜歡我,是因為我們每天都能見到 ,等你去了巴黎,遇到更多的人,更大的世界,那時候你會覺得,周政嶼算什麽,不過是個……”

“周政嶼。”

孟安若打斷他。

她往前一步,揪住他外套的衣襟。

“你聽好了。”

她仰著臉,眼睛很亮,像那晚跨年夜的煙花。

“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是全縣第一還是建模冠軍,不是因為你能套中大熊還是猜對燈謎,不是因為你會給我送栗子還是幫我改法語作業。”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喜歡你,是因為你是周政嶼。”

“是你那天站在櫻花樹下,跟我說‘七圈不完美’。”

“是你在食堂看見我吃素,會把自己碗裏的肉夾給我。”

“是你明明自己扛著那麽多事,還總問我‘累不累’。”

“是你把圍巾給我戴,自己凍得耳朵發紅也不說。”

她松開他衣襟,退後半步。

“你怕我後悔,”她說,“那我問你——你現在後悔嗎?”

周政嶼看著她。

櫻花還在落。

有幾片落在她發頂,他沒伸手拂。

“不後悔。”他說。

“那你怕什麽?”

周政嶼沒回答。

孟安若忽然笑了。

“算了。”她說,“你不說,我說。”

她深吸一口氣。

“周政嶼,我喜歡你,從高三那個春天就開始了。”

“你呢?喜不喜歡我?”

四月的風又吹起來。

周政嶼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他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發抖的睫毛,看著她攥緊的拳頭,看著她發頂那幾片沒來得及落下的花瓣。

他開口。

“喜歡。”

聲音有些啞。

“從你少轉一圈那天,就喜歡了。”

孟安若楞住。

她看著他,眼眶越來越紅。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說……”

“怕耽誤你。”

“現在不怕了?”

“怕。”周政嶼說,“但更怕你被別人追走。”

孟安若噗嗤笑了,眼淚跟著掉下來。

“你怎麽不早說……”她擡手擦眼睛,越擦越濕,“早說我們就不用等這麽久……”

周政嶼看著她。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支用了很多年的筆,筆桿有細小的裂紋,金屬夾掉了漆。

他把筆塞進她手裏。

“縣中發的獎品。”他說,“奧數競賽第一。我用了六年。”

孟安若低頭看著掌心的筆,眼淚又掉下來。

“給我這個幹嘛……”

“定情信物。”周政嶼說,“等我以後買得起好的,再換回來。”

孟安若握著筆,哭得說不出話。

旁邊有人路過,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周政嶼沒躲,孟安若也沒躲。

她忽然把筆塞進口袋,往前一步,踮起腳。

周政嶼下意識低頭。

她的唇落在他唇角。

很輕,很快,像初六那天在車站一樣。

然後她退開,臉漲得通紅。

“這是初吻。”她說,聲音有點抖,“我蓋章了。”

周政嶼看著她。

她睫毛上還掛著淚,嘴唇抿著,緊張得像等待發落的小學生。

他擡起手。

手掌覆在她後腦,輕輕按向自己。

“哪有每次都是女孩主動的。”

他低下頭。

這個吻落在她唇上。

不像她那樣輕觸即離。

他停在那裏,沒動,也沒退開。

唇貼著她唇。

三秒。

五秒。

誰都沒動。

周圍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孟安若閉上眼睛。

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聞到他衣領上陽光曬過的味道,聞到他呼吸裏很輕很輕的顫抖。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

周政嶼把她拉近了些。

他的唇離開她的,往下移了一點,落在她側頸。

輕輕咬了一下。

不重。

像蓋章。

像確認。

孟安若渾身一顫,手攥緊他背後的衣料。

他停了。

把臉埋在她肩窩,不動了。

她感覺到他呼吸很重,一下一下,落在她鎖骨上。

“周政嶼。”她聲音有點飄。

“嗯。”

“你咬我。”

“……嗯。”

“為什麽?”

他沈默了幾秒。

“怕你在做夢。”悶悶的聲音從她肩頭傳來,“疼一下就能記住。”

孟安若楞了楞。

然後笑了。

她擡手摸摸他的頭發,短短的,有點硬,像他這個人。

“我沒做夢。”她說,“你也沒做夢。”

周政嶼擡起頭。

看著她。

她臉上還有淚痕,口紅被他蹭花了一點,唇角那塊紅暈開一小片。

他伸手,拇指輕輕擦過她唇角。

“花了。”他說。

“怪誰。”

“怪我。”

她瞪他,沒瞪成,反倒笑了。

櫻花還在落。

有一瓣掉在她發頂,他這次終於伸手拂掉。

“周政嶼。”她叫他。

“嗯。”

“我們這算在一起了吧?”

“……算。”

“那你現在是我男朋友了?”

“……嗯。”

“那你要叫我什麽?”

周政嶼看著她。

“安若。”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再叫一聲。”

“……安若。”

“好聽。”她心滿意足,“以後就這麽叫。”

他看著她笑,嘴角也慢慢彎起來。

——

晚上七點,竹園412。

李銳正在啃鴨脖,王帆在跟女朋友視頻,周政嶼推門進來。

李銳擡頭,嘴裏的鴨脖子差點掉出來。

“臥槽,政嶼你臉怎麽了?”

周政嶼摸了一下嘴角。

蹭破了點皮,他下午在洗手間照鏡子才發現。

“沒事。”他說。

“這叫沒事?”李銳湊近了看,“這明顯是——等等。”

他瞇起眼睛。

“你小子下午去哪兒了?”

“圖書館。”

“圖書館能蹭成這樣?”

周政嶼沒理他,打開衣櫃找換洗衣服。

李銳跟在後面,一臉探究。

“不對,你這表情不對。”他繞到周政嶼面前,“你嘴角是彎的。你平時不這樣的。”

“我一直這樣。”

“放屁,你平時跟尊佛似的,現在臉上寫著‘我有情況’四個大字。”

周政嶼把衣服抽出來,繞過他往浴室走。

李銳在後面喊:“是不是孟安若?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回答他的是浴室門關上的聲音。

李銳轉身對王帆說:“他談戀愛了。”

王帆剛掛視頻,一頭霧水:“誰?”

“政嶼!他跟那個舞蹈系的孟安若,肯定成了!”

“你怎麽知道?”

“你看他那樣!”李銳激動得鴨脖都不啃了,“嘴角破皮,回來魂不守舍,問他還不承認——這不明擺著嗎!”

王帆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

李銳掏出手機,點開宿舍群。

“我要發群裏。”

“你發什麽?”

“慶祝412宿舍首對脫單!”李銳打字飛快,“今晚夜宵,政嶼請客!”

王帆猶豫:“他還沒承認呢……”

“他請定了!”李銳按下發送鍵。

浴室裏,周政嶼看著鏡子裏自己的嘴角。

確實破了點皮。

他伸手碰了碰,有點疼。

然後他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只有嘴角微微揚起,眼睛裏卻有光。

他把冷水拍在臉上。

拍了很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