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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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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交談

“符合條件不代表你能勝任。”沈靜漪說,“你要知道,一旦申請成功,未來三年你的時間會非常緊張,訓練、法語課、兩邊專業的作業和考試……你扛得住嗎?身體扛得住嗎?”

“我扛得住。”

“你憑什麽這麽確定?憑你一時的熱情?”

“就憑我這學期做到了。”孟安若聲音提高了一些,但努力保持平穩,“媽,我這學期每天訓練六小時,法語課一節沒落,藝術史作業都是優,期中考試舞蹈專業第三,法語全班第一,我做到了,而且沒有垮。”

沈靜漪楞住了。她看著女兒——那個需要她牽著手才能站穩的小女孩,什麽時候長成了可以這樣條理清晰地反駁她的大人?

孟懷遠適時開口:“靜漪,讓孩子試試吧,最壞的結果也就是退掉雙學位,專心跳舞,但如果成了,她未來就多一條路,現在這個時代,多條路不是壞事。”

“舞蹈家不需要法語這條路。”沈靜漪固執地說。

“但孟安若需要。”孟懷遠看著妻子,眼神溫和但堅定,“她不只是舞蹈家沈靜漪的女兒,她還是我們的女兒,是一個有自己想法的人,靜漪,你還記得你二十歲的時候嗎?那時候你想學俄語,想讀契訶夫原文,老師不讓,說跳舞的就該專心跳舞,你後來後悔過嗎?”

沈靜漪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她沈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孟安若看著母親,忽然發現她眼角有細細的皺紋,鬢角有幾根白頭發。

那個在她記憶裏永遠挺拔、永遠完美的母親,原來也會老。

“如果,”沈靜漪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如果期末成績舞蹈專業保持前三,法語水平測試通過,我就同意你申請。”

孟安若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沈靜漪拿起筷子,夾了塊魚放到女兒碗裏,“吃飯吧,菜都涼了。”

這頓飯的後半段吃得還算平靜。孟懷遠講了些公司趣事——刻意挑輕松的講,沈靜漪問了女兒的訓練細節,還難得地說了句“別太累”。孟安若乖巧地應著,心裏那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快結束時,孟懷遠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孟安若看到了。

“我接個電話。”他起身走出包廂。

沈靜漪看著丈夫的背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等孟懷遠回來時,她已經收拾好表情。

“公司有事?”她問,語氣很隨意,但孟安若聽出了一絲緊繃。

“嗯,有點急事要處理。”孟懷遠勉強笑笑,重新坐下,“安若,爸可能得提前回去。”

“現在?”孟安若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半。

“今晚的飛機,十一點的。”孟懷遠摸摸她的頭,“你好好考試,雙學位的事……爸支持你,需要什麽資料,需要找老師寫推薦信,跟爸說。”

孟安若看著父親疲憊的臉,心裏湧起不安:“爸,您沒事吧?您臉色不太好。”

“沒事,就是最近睡得少。”孟懷遠笑笑,那笑容裏有孟安若看不懂的東西,“年紀大了,熬不動夜了,你們年輕人也要註意,別學我。”

送父母到酒店門口,出租車已經等著了。孟懷遠坐進車裏,車窗搖下時,他對女兒笑了笑:“回去吧,外面冷,考試加油。”

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裏越來越遠。沈靜漪站在原地,看著車消失的方向,很久沒動。

“媽,您怎麽了?”孟安若問。

“沒什麽。”沈靜漪轉過身,臉上又恢覆了那種平靜的表情,“你爸最近工作壓力大,你專心學習,別想太多。”

但孟安若看得出來,母親在擔心。那種擔心,和擔心她跳舞不夠好不一樣——更沈重,更覆雜。

周政嶼在圖書館覆習到晚上九點,手機震了一下。

是建模小組群。楚瑤連發三個感嘆號:“我們進決賽了!全國前二十!”

計算機男緊接著發:“我算法跑完了,結果很漂亮。優化後的交通流量預測準確率比基準模型高18%。”

統計系的:“檢驗通過,所有參數顯著性超預期。論文初稿我今晚改完發群裏。”

周政嶼看著屏幕,手指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那種長久努力後終於看到結果的激動。他回:“太好了。大家辛苦了。”

楚瑤私聊他:“政嶼,你的模型是關鍵,評審反饋特別提到數學模型構建清晰,創新性強,而且有實際應用價值,決賽要現場答辯,15分鐘陳述加10分鐘問答。你能上嗎?”

周政嶼算了算時間。決賽下周六,正好是期末考前一周。要準備答辯材料,要排練,還要覆習……

“能。”他回覆。必須能。

“好,那我報你為主講人,下周六在北京,學校報銷路費住宿,對了,一等獎獎金五千,二等獎三千,咱們爭取沖一。”

“一起努力。”

放下手機,周政嶼看向窗外。冬夜深沈,但圖書館的燈光很暖,照在攤開的書頁上。他想把這個消息告訴誰——第一個想到的是孟安若,但她應該在陪父母。然後是母親,但他想等拿到獎再說,現在還不確定。

最後他打開和江述堯的聊天窗口。高中畢業後,他們偶爾聯系,多是周政嶼問些數學問題,江述堯總是很快回覆。

“江老師,我參加的數學建模競賽進全國決賽了。”

消息發出去,很快回覆:“好樣的!我就知道你小子行,什麽時候決賽?需要老師幫忙看看材料嗎?”

“下周六,在北京材料我整理好發給您。”

“行。政嶼,好好準備,但也別太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知道了,謝謝老師。”

簡單的對話,卻讓周政嶼心裏踏實不少。江述堯就像他學術道路上的定心石,總是在關鍵時候給他信心。

他重新翻開書,但嘴角一直揚著。那是一種久違的、純粹的開心——因為努力有了回報,因為看到了前進的可能。

孟安若回到宿舍時,林小雨正在跟男朋友視頻,聲音甜得發膩。

見她回來,林小雨匆匆說了句“室友回來了拜拜”,掛斷電話:“怎麽樣?你媽同意了嗎?”

“有條件同意。”孟安若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但我爸……他今晚突然提前回去了,我媽也很擔心的樣子,小雨,你說如果家裏出事,我該怎麽辦?”

林小雨坐過來,拍拍她的肩:“你先別瞎想,也許就是普通的工作忙,你爸那麽大公司的老總,日理萬機很正常。”

“希望是吧。”孟安若翻了個身,“但我爸走的時候,那個表情……我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不對勁。”

“大人的事讓大人操心去。”林小雨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考試,法語測試,舞蹈考核,雙學位申請——哪個都不能掉鏈子。”

孟安若坐起來,深吸一口氣:“你說得對。”

手機響了,是周政嶼發來的消息:“你那邊怎麽樣了?”

“我媽同意了,但有條件,我爸提前回去了,感覺怪怪的。”

“別擔心,大人能處理好自己的事。”

“嗯,你在幹嘛?”

“剛收到消息,建模進全國決賽了,下周六去北京答辯。”

孟安若眼睛一亮,立刻回:“真的?恭喜!我就知道你可以!”

“謝謝,你法語測試什麽時候?”

“下周三。”孟安若嘆氣,“好緊張,要是沒過,我媽肯定反悔。”

“別緊張,你法語那麽好,考試前要不要一起覆習?我幫你看看。”

“你還會法語?”

“不會,但我會考試。”周政嶼回,“考試有套路,我擅長總結套路。”

孟安若笑了:“好啊,明天下午圖書館?”

“好,兩點,老位置。”

“嗯,那……晚安。”

“晚安。”

放下手機,孟安若心裏踏實了些。很奇怪,周政嶼總有這種本事——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他不會說“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那種空話,而是說“我幫你看看”,或者“考試有套路”。

很實際,很可靠。

林小雨湊過來看她的表情:“喲,跟誰聊天呢?笑成這樣。”

“沒有。”孟安若把手機收起來,但耳根有點紅。

“是數院那個周政嶼吧?”林小雨嘿嘿笑,“我看你倆有戲,什麽時候請我吃脫單飯?”

“別瞎說,就是朋友。”

“朋友?朋友會天天聊天?會記得你考試時間?會陪你爸媽吃飯後還問你感受?”林小雨掰著手指,“安若,我跟你說,這種男生稀有,抓緊。”

孟安若沒接話,但心裏某個角落,悄悄動了一下。

深夜,孟懷遠坐在回程的飛機上,閉著眼睛但睡不著。

機艙裏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偶爾的咳嗽聲。他腦子裏反覆回放著老劉的話——“他們好像查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什麽東西?二十年前那筆賬,他以為早就處理幹凈了。那時候他年輕,剛當上項目經理,想做出成績。一個材料供應商找到他,說可以給回扣,價格還比市場低。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拒絕了。

但那個供應商沒死心,通過他當時的副手——現在想想,那個副手可能早被買通了——偽造了采購單。等孟懷遠發現時,貨已經進了工地。他立刻叫停,自己掏錢補了差價,把那個副手開了。

他以為這事就過去了。現在看來,有人把舊賬翻出來了。

飛機穿過雲層,輕微顛簸。孟懷遠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零星的燈光像散落的星星,那麽遠,那麽冷。

他想女兒亮晶晶的眼睛,想妻子雖然固執但關切的語氣,想這個他經營了二十年的家。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他都必須守住。

飛機開始下降,空乘提醒系好安全帶。孟懷遠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

該來的總會來。他能做的,就是挺直腰桿,面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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