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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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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孟安若推開舞蹈教室的門時,沈靜漪的視頻通話請求剛好彈出來。

她盯著屏幕上的名字,感覺手機在掌心發燙。做了個深呼吸,接通。

“媽。”

“安若,你爸跟我說你想申請雙學位?”沈靜漪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語調平靜的冷,但孟安若能感覺到那種緊繃感,“解釋一下。”

“法語老師說我很有語言天賦,多學一門專業對將來發展有幫助……”

“你將來是舞蹈家,不是翻譯。”沈靜漪打斷她,語速快了一拍,“你現在每天訓練六小時,文化課,專業課,哪還有時間學法語?你以為雙學位是鬧著玩的?那是要實打實修滿學分的。”

孟安若靠著冰涼的把桿,鏡子裏的自己表情有點僵:“我可以少睡點,時間總能擠出來。”

“胡鬧!”沈靜漪語氣嚴厲起來,“你現在的任務是專心跳舞,年底的國際芭蕾舞比賽近在眼前,巴黎交流的申請也到關鍵階段,這種時候分心去學什麽法語雙學位?”

“媽,我不是小孩子了。”孟安若握緊手機,指節微微發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你知道?你知道現在頂級舞團的競爭多激烈嗎?中央芭蕾舞團今年就招三個新人,報名的有三百個,你知道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的選拔有多殘酷嗎?”沈靜漪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安若,媽是為你好,媽走過的路,不想讓你再走彎路。”

孟安若看著鏡子裏那個滿臉是汗的女孩,忽然想起小時候——大概五六歲吧,第一次穿上芭蕾舞鞋,疼得直哭。沈靜漪就站在旁邊,語氣溫柔但堅定:“安若,想跳舞就得忍這個疼。”

那時候她覺得母親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

“可您從沒問過我想要什麽。”孟安若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從小到大,都是您替我決定,考什麽學校,參加什麽比賽,每天練多久,甚至吃什麽喝什麽……現在連我想多學一門專業,您也要反對。”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久到孟安若以為信號斷了,沈靜漪才開口:“下周末我過來。我們當面談。”

視頻掛斷了。孟安若靠著墻緩緩坐下,把臉埋進膝蓋。手機又震了,是父親的消息:“跟你媽好好說,別吵架,她只是擔心你,你也別擔心放松心情。”

她回:“知道了爸,您工作別太累。”

放下手機,她看著鏡子裏眼眶發紅的自己。十八年來第一次這樣頂撞母親,手還在抖。

但奇怪的是,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輕松——像是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林小雨推門進來,看見她坐在地上,嚇了一跳:“安若?怎麽了?”

“沒事。”孟安若站起來,拍拍褲子,“跟我媽吵架了。”

“因為雙學位?”

“嗯。”

林小雨把運動包放下,走過來抱了抱她:“沒事的,父母都這樣,我媽還反對我學聲樂呢,說沒前途,後來我考上北華,她不也沒話說了。”

“你媽還好,我媽……”孟安若苦笑,“她是那種認定一條路就必須走到黑的人。”

“所以你更要堅持。”林小雨認真地說,“安若,你知道嗎,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從來都知道自己要什麽,雖然你媽管得嚴,但你心裏那團火從來沒滅過。”

孟安若楞了楞。她有嗎?她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在按部就班地走母親安排的路。

但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是。比賽時選什麽變奏,訓練時加什麽技巧,甚至那次故意少轉一圈……那些小小的反抗,一直都在。

“謝謝你,小雨。”她輕聲說。

周政嶼的建模競賽進入評審階段,但他沒時間等結果。

期末考試的陰影已經壓過來,像北華冬天提前到來的寒氣,滲進骨頭裏。他把課程表和時間表並排貼在書桌前的墻上。

用紅筆標出deadline——數學分析12月28號,高等代數1月3號,概率論1月5號,大學物理1月8號。

每門課都需要海量覆習。圖書館的座位越來越難搶,他索性每天早上六點就去占座,帶著保溫杯、面包和要看的書,一坐就是一整天。

李銳看他這樣,忍不住說:“政嶼,你悠著點,別還沒考試就先垮了。”

“垮不了。”周政嶼頭也不擡,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我習慣了。”

他是真的習慣了。高中三年,每天只睡五小時是常態。困了就洗把冷水臉,餓了就啃饅頭,題做不出來就死磕。那時候江述堯總說:“政嶼,你這股勁兒,將來肯定能成事。”

現在他不需要那麽拼命了——有助學補助,不用再為飯錢發愁;宿舍有暖氣,不用在寒冬裏跺著腳背書。可那股勁兒還在,像刻在骨頭裏的慣性,停不下來。

手機震了,是楚瑤在建模小組群裏發消息:“各位,評審結果下周出,打聽了一下,一等獎五千,二等獎三千,三等獎一千,祈禱吧各位,咱們組進決賽的希望很大。”

周政嶼停筆,看著那行字。他快速算了下:如果拿一等獎,扣稅後還有四千多。可以寄三千回家,剩下的夠下學期買參考書和必要用品,說不定還能給爸媽買點什麽。

他回了個“加油”的表情,正要繼續看書,楚瑤又私聊他:“政嶼,你那個數學模型是關鍵,我導看了初稿,說構建思路很清晰,尤其是那個交通流量的動態優化算法,很有新意。”

“謝謝,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別謙虛,對了,決賽如果進了,可能要現場答辯,你得準備一下。”

“好。”

放下手機,周政嶼翻開概率論課本。公式密密麻麻,但他此刻腦子裏很清醒。

如果拿獎,不只是錢的問題——那會是他簡歷上漂亮的一筆,將來申請獎學金、找實習都有幫助。

窗外天色暗了,圖書館的燈一盞盞亮起。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繼續做題。

——

孟懷遠坐在辦公室,看著桌上那疊財務報表,眉頭鎖得很緊。

第三季度的數字不好看,很不好看。海濱度假村項目的投入遠超預期,回款卻遲遲不到位。更麻煩的是,審計組這次查得格外細,細到讓他心裏發毛。

秘書小劉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對:“孟總,審計那邊的人明天到,說要再看一遍去年第三季度的項目資料,特別是……特別是海濱度假村的資金流向。”

“知道了。”孟懷遠揉了揉太陽穴,“資料準備好了嗎?”

“準備了,但……”小劉猶豫了一下,“孟總,他們這次盯得很緊。老王私下跟我說,上面可能有人打了招呼,要重點查我們公司。”

孟懷遠手上動作停了:“誰?”

“不清楚,但老王說,審計組帶隊的李處長,上周跟晟遠集團的霍總吃過飯。”

晟遠集團。孟懷遠心裏沈了一下。霍臨淵,那個總是一身定制西裝、笑容溫文爾雅的男人。

兩個月前的一次行業峰會上,他們還碰過杯。當時霍臨淵笑著說:“孟總,你們那個海濱度假村項目做得不錯啊,有機會合作。”

現在看來,那笑容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幫我訂今晚去北華的機票。”孟懷遠說。

小劉楞了楞:“您又去看女兒?”

“嗯,順便……散散心。”孟懷遠頓了頓,“公司這邊你先盯著,有事隨時打電話。”

“好的孟總。”小劉走到門口,又回頭,“孟總,您也別太擔心,咱們公司這麽多年,什麽風浪沒經歷過。”

孟懷遠笑了笑,沒說話。等門關上,他走到窗前。38樓的視野很好,能看到大半個城市。那些高樓大廈裏,有多少像他一樣的中年男人,正在為各種事情發愁?

手機響了,是妻子。“懷遠,我下周去北華,跟安若談雙學位的事,你公司那邊能走開嗎?”

“我今晚就過去。”

“今晚?這麽急?”

“嗯,有點事要處理。”孟懷遠頓了頓,“靜漪,安若長大了,有些事情讓她自己決定吧。”

“我就是為了她好才……”

“我們都知道你是為了她好。”孟懷遠溫和但堅定地說,“但有時候,我們以為的好,不一定真的是她需要的,就像你當年,如果老師不逼你放棄語言班,專心跳舞,也許現在……”

“現在怎麽了?”沈靜漪聲音冷了下來。

“沒什麽。”孟懷遠嘆了口氣,“我晚上九點的飛機,到了給你消息。”

掛掉電話,他坐回辦公桌前。抽屜最底層有個舊相冊,他很少打開。今天卻鬼使神差地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就是年輕時的沈靜漪——莫斯科舞蹈學院的練功房裏,她穿著淺藍色練功服,頭發盤成髻,正在做arabesque。那時候她眼睛裏有光,那種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光。

後來呢?後來她懷孕了,不得不放棄留學機會回國。再後來女兒出生,她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在安若身上。

孟懷遠合上相冊。他知道妻子心裏有遺憾,所以才會對女兒那麽嚴格。但安若不是靜漪,她有自己的人生。

——

周政嶼在圖書館遇到孟安若時,她正對著法語課本發呆,筆在指間轉來轉去。

“怎麽了?”他放下書包,在她對面坐下,輕聲問。

孟安若回過神,苦笑:“跟我媽吵了一架,因為她反對我申請雙學位。”

“然後呢?”

“她說周末過來當面談。”孟安若把筆放下,揉了揉眉心,“我有點怕,從小到大,我從沒贏過她,小時候我想學鋼琴,她說學鋼琴對手指不好,影響跳舞,初中我想參加學校的文學社,她說浪費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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