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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春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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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春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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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過完年就去, 誰料人算不如天算。

正月初七剛過,街上店子都還沒來得及全部開張,開發商那邊倒是最先耐不住的, 急著把拆遷的事情提上日程。

這次不像前幾次那樣溫和了, 那邊換了幾個不好說話的人。

而且許是上次被鄭嘉林懟了一回,她們流程也不按前幾次亂七八糟來,拿了個牌子寫著個“拆遷辦”, 立在居委會門口,還給每個人業主都發了個號,按照順序一個一個來,把大亂鬥變成逐個擊破了。

還真挺像那麽回事兒。

如今姜棗就坐在居委會走廊上, 手裏捏著個文件袋, 裏面裝著房產證、戶口本和那張有些發黃的土地使用證。

這就是趙藍天留給姜棗的全部, 此刻拿在手中有些灼熱的溫度。

“累了嗎?”鄭嘉林坐在旁邊,手裏拿著個保溫杯,擰開了蓋子遞過來。

姜棗搖搖頭,接過水喝了一口,緩解了些因為長時間等待而產生的焦躁:“還好。就是有點吵。”

確實很吵。

隔壁桌是一對中年夫妻,正為了房子面積的算法跟那頭的人拍著桌子大吼。

再遠一點的地方, 是個大爺正拉著個辦事員哭訴自己家才翻新沒幾年的地磚墻漆,這錢是不是要算進去。

但表面的這些還並不是最吵的。

最吵的是人心裏的聲音。

姜棗見著了, 那天她和鄭嘉林幫了一手的奶奶。

明明剛過完年, 她身邊卻依舊沒個年輕些的小輩照應,眼瞧著頭發似乎更加白了些。

姜棗也是自從上次以後才依稀記起來,她以前就聽趙藍天說過, 這老人家有三個男兒,也不知道這過年期間, 有沒有一個回來了。

不過想來就算沒回來,等到時候分拆遷款的時候,十有八九要露個面的。

正想著,那老太太就無意間偏過頭來,剛好和姜棗放空的眼睛對視上。

姜棗回神,兩人都是一楞。

也就是短暫的片刻後,老人家面上的皺紋一顫,腰彎得更低了些,先避開了視線。

但姜棗卻還是在那一瞬之間,捕捉到了她臉上的倉惶、驚恐與一絲抱歉。

緊接著,就有兩個人朝老太太走過去,低語做一團,聽不明晰在說些什麽。

不過猜也是知道的,畢竟那倆人聊著聊著要往姜棗和鄭嘉林的方向看一眼,引得四周的人也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時不時瞥眼過來打量一二。

大抵,當時把她和鄭嘉林這事抖出去的人,就是這奶奶了。

姜棗不知什麽心情。

難過自己的好心反而惹禍上身?

的確,她依舊本能恐懼這樣的註視,想到大家有可能會在暗地裏面議論她,她就直發寒顫,控制不住想回避,想低頭,想把自己掩埋起來。

可是。

“要是覺得煩,就把耳機戴上。”鄭嘉林從口袋裏掏出耳機。

姜棗卻擋了一下,輕聲說:“不用。我得聽著,萬一叫號錯過了怎麽辦。”

又等了兩三個小時,姜棗都從一開始的警覺變得昏昏欲睡,最後沒撐住還真睡了過去。

等待清醒時,感受到鄭嘉林在旁邊輕輕推她,小聲道:“棗,到我們了。”

“嗯?”

姜棗強撐著睜開眼睛,迷糊中意識到自己居然還靠著鄭嘉林,頓時臉紅透。

那頭的人不耐煩又催促:“42號,趙藍天家屬。”

姜棗坐直了,深吸一口氣,捏緊手裏的文件袋,感覺得到手心微微有些濕潤,才站起身來,和鄭嘉林一起走進去。

接下來的流程枯燥而繁瑣。

核對面積、計算補償款等等。對方的態度並不算好,甚至在計算折舊率的時候,試圖把趙藍天後來加固的雨棚算作違章建築,不予賠償。

要是以前,姜棗大概就算了,可今天顯然不一樣。

“那個雨棚建的時候,都還沒有違章建築的說法。”姜棗語氣堅定,不打算退讓,“而且上次評估的時候,也沒說這個不行。”

對方皺了皺眉,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著瘦弱的人卻還聽較真:“現在政策變了,妳要是不簽,後面拖著更麻煩,而且……”

“麻煩就麻煩吧。”姜棗打斷她,“大不了我就去市裏申請覆核。”

表面上話確實硬氣,其實她手心全是汗。

本來她是不了解這些東西的,還是這段時間和鄭嘉林兩個人一起惡補了許多知識,才逐漸明了清楚了這些人是怎麽忽悠的。

那人盯著姜棗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旁邊一直沈默的鄭嘉林。

最後大概是覺得為了這點錢耗時間不劃算,也不差這麽個人,重新拿起了筆:“行,就這個數,簽字,按手印吧。”

姜棗用大拇指沾上印泥,然後在那張薄薄的紙上,重重按上自己的名字。

這名字一簽,那棟承載了她整個童年和青春的老房子,就真的不再是她的。

那個有著淡淡水果香氣的家,那個藏著她無數秘密和眼淚的地方,即將變成一堆廢墟,然後再長出新的高樓來。

有一瞬間的失重。

但更多是釋然。

“好了。”鄭嘉林把那份協議收好,輕輕拍了拍姜棗的手背,提醒她,“走吧?”

兩人起身往外走,經過等候區的時候,姜棗又看見了那位老奶奶。

她還在那裏坐著,身邊的兩個人正在爭執著什麽,聲音很大。老太太似乎是犯困想睡個覺,卻始終沒辦法睡著。

看見姜棗和鄭嘉林出來,她似乎是想躲,又或者是想說什麽。

姜棗腳步沒停。

那一刻,心裏並沒有什麽怨恨或者憤怒。

只是覺得有點悲哀。

老太太好心給過她膏藥,但也惡意散播了她的秘密,也許是有意,也許是無心,姜棗此時已經不想再想那麽多。

其實這老人家也不過是被生活裹挾的可憐人罷。

推開大門出去,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冬日的午後,風雖然還冷,但已經不像前些日子那麽傷人了。

“怎麽?”鄭嘉林察覺到姜棗的情緒,低頭看她,“還在意?”

“沒有。”姜棗搖搖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她眨眼,看向天空,聲音飄忽。

“只是覺得,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現在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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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淺水小區的業主,春林這座小鎮上的高三學生,同樣也是沒有多少假期的。

學習了一天,正是放學的時候,一中門口的小街道上學生三三兩兩。

路邊一個女生,穿著精致,五官漂亮,剛燙好的發卷曲著,披在肩上。

只是表情卻不太好,拿著手機走得倉促,邊走邊說:

“我說了好幾次了,不喜歡吃酸的,昨天我難得逃過我媽的法眼和妳出去一趟,吃個飯,結果妳點個酸菜魚?妳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我都懷疑妳是故意在氣我,還敢說我斤斤計較?”

越說越氣,,掛斷電話的時候,屏幕上顯示通話時長只有三十四秒。

電話那頭似乎在辯解,聲音模糊不清。

女生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在一家奶茶店外停下,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住怒火。

“我都懷疑妳是故意在氣我,還敢說我斤斤計較?行,那就當我計較。既然我不配吃妳點的菜,那我是不是也不配跟妳談戀愛啊?”

沒等那邊回答,她猛地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掛斷,不想再聽那些翻來覆去的話。

本來不想分手的。

畢竟談了半年,雖然吵吵鬧鬧,但好歹有個人陪著。大過年的,誰也不想鬧得太難看。

可是這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風有點大,吹得她剛做的卷發亂飛,糊在臉上更讓人心煩。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奶茶店,想著進去買杯冰的降降火。

推開門。

店裏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點悶。

只有靠窗的那個角落坐著兩個人。

委璇原本沒在意,只想找個離門近的位置。可是視線掃過去,腳下的步子卻一下停住。

是兩個女生。

其中一個穿著深色的大衣,短發利落,正低著頭,翻閱著桌上的一疊文件。

她的手指修長,偶爾拿起筆在紙上勾畫兩下,側臉沈靜。

在委璇心底蕩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一下紅了。

而坐在她對面的另一個女生,穿著件羽絨服,整個人縮在寬大的圍巾裏,只露出一張白凈的臉。

她手裏捧著一杯熱奶茶,吸管咬在嘴裏,有些心不在焉。

那是鄭嘉林。

還有,那個叫姜棗的。

她們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就在委璇發楞的這幾秒鐘裏,姜棗湊過去看了一眼鄭嘉林手裏的文件,小聲說了句什麽。

正在翻文件的鄭嘉林動作一頓,順著姜棗手指的地方看去,點頭,嘴角彎了一下,回應她的話。

緊接著,鄭嘉林湊過去,微微低頭,自然而然就著姜棗的手,喝了口奶茶。

姜棗瞪大眼睛,肉眼可見的臉紅起來。

委璇捏著手機的手收緊,咬牙,死死盯著那邊。

她熟悉這樣的笑,以前的時候,鄭嘉林也這麽對她笑的。

但其實也陌生了。

四年?還是五年?

過去這麽久了。

方才的委屈再一次放大,她卻不能上去朝人討要一個安慰,那也太沒面子。

好半天後,委璇沒再繼續往裏面走,而是踉蹌回頭,再一次推開門出去了。

回到街上,冷風再次撲面,卻讓她清醒了不少。她站在屋檐下,避開風口,從包裏摸出一盒煙。

點火的時候,有點手抖,打火機響了好幾下才出來了火。

深吸了一口,嗆到了,咳了幾下眼眶發酸。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看著街道上那些穿著校服、手牽手走過的學生情侶走過。

以前她和鄭嘉林也這麽走過這裏。

這時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

現任發來的消息,還是不痛不癢的語氣:

[行了,多大點事,別鬧了。晚上去吃妳喜歡的那家火鍋行了吧?]

她把煙掐滅。

低頭,打字,發送。

[不用了,咱們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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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的門打開又關上。

姜棗擡頭看了一眼門口,只看見一個背影匆匆離去。

“看什麽呢?”鄭嘉林問。

“沒什麽。”姜棗收回視線,把手裏的奶茶杯子轉了個圈,“剛才好像有個人進來了,又走了?”

“可能是走錯了吧。”鄭嘉林並不在意,看了一眼門口又收回視線,把手裏的文件合上,“現在一中也去了,又滿足一個心願?”

姜棗點頭,不好意思笑笑。

兩人從居委會裏出來以後也沒回家,剛好順路就來了趟這邊,想看看以前的老師。

“老宋還是像以前一樣精神好,就是可惜,崔老師今天不在。”姜棗慶幸又遺憾。

鄭嘉林默默瞧著她的表情,道:“沒關系,我這些年和女王還有聯系,以後想見面的話,直接打電話約一下就好。”

“而且,據說她明年不會留在一中了”

姜棗聽見最後一句話,皺眉:“不在一中了?”

鄭嘉林點頭:“這幾年一中的升學率其實越來越差了,但女王之前呆在這裏就是為了家庭,本來就能去更好的地方……大概,等這一屆畢業以後,她就要去霖城了。”

姜棗“啊”了一聲:“也好。”

霖城她只在高三去過一次,條件比起春林要好太多。

鄭嘉林起身:“回去吧,明天還要去看外婆,今天早點回去休息。”

她叫得太自然,姜棗咳了一下,別開臉。

鄭嘉林悶笑:“大後天回津南的票也已經買好了,還要收拾東西。”

姜棗點頭:“嗯,其實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想起來,我昨天做的棗糕妳還沒吃完呢,今天再吃不完就不新鮮了。”

姜棗抿唇笑:“但是也就差幾塊了,我今天就能解決,肯定不會浪費掉的。”

“……”

一陣風吹來,大片的寒冷拂過皮膚,餘尾卻稍稍帶了些暖意。

一年到頭,一年初始。

又將是春天了。

作者有話說:

有沒有嗅見完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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