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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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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拿城

皇帝下達這個命令,事先並沒有放出任何風聲。

燕笙正在皇後處吃茶,魚有道便帶人來宣讀了聖旨。眾人剛開始還為戰事順利而興奮,隨後就像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兩位主子都不答話,恐怕是楞住了,茉莉便替她們道:“公公說的可是真的,陛下要帶皇後娘娘同去?可是,皇後娘娘月份大了,從上京趕往邊境少說要一個月的車程,娘娘也不像那些剛進宮的小妃嬪,才十幾歲,身強力壯的,恐怕受不了跋涉之苦啊!”

“茉莉姑姑說笑了。”魚有道雙手籠在身前,後背上的脊骨略微拱起,話說得客氣,卻不給人留後路,“奴才是傳陛下的聖旨,哪有什麽真的假的,倘若有一個字出了差錯,這頂內侍監的帽子立刻摘了也不為過,哪能還站在娘娘和殿下面前呢?”

魚有道是皇帝身邊的第一人,別說茉莉,就是皇後也要敬他三分。他這樣謙遜,反倒讓人不知該如何答話,叫人下不來臺了。

燕笙道:“公公不必生氣,茉莉也是關心母後鳳體,才說出這樣的話。公公最明白父皇心思,知道父皇愛重母後,也就和茉莉姑姑是同心了。”

“殿下太客氣了,奴才萬沒有到生氣的地步,更不算不上最明聖意,哪兒敢呢?”魚有道笑道,他老的成了精,怎肯讓燕笙一句話堵死,“還是殿下口舌敏捷,奴才原先想說什麽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他不軟不硬地給了燕笙一個釘子,燕笙一笑,沒有計較,說道:“依公公看,此事還有沒有轉換的餘地?”

魚有道本來是想強壓司馬皇後接旨,燕笙既然問了,他也不妨答上一句:“此戰之勝至關重要,開戰之前朝野內外有多少議論,想必殿下比奴婢清楚。所以……陛下想辦得盛大些。”

皇帝想讓天下人都知道,這次的賭局,他贏了。不僅是這一次,還有瞿西,還有司馬皇後,或許他曾將這個王朝推到瀕臨一線的位置,但他能把它拉回來,繼續走下去。

所以這一次帝後親臨邊境,勢在必行。

“皇妹。”

豐淩瑾護送燕笙出宮的時候,太子在後頭叫住了她。她和豐淩瑾雖然走在一起,但並沒有說話,所以太子的聲音格外清晰。

“皇兄。”燕笙回身,在原地等著他。

“怎麽?”太子漸漸走近,見豐淩瑾站在她旁邊,開玩笑道,“豐世子還真是一心一意保護皇妹的安全啊。”

豐淩瑾朝太子行禮。

“皇兄說笑了,豐統領不過順道護送臣妹而已。”燕笙低聲對豐淩瑾道,“不必送了,你先回去吧。”先前因為司馬皇後的私生子一事,她和太子幾乎已經撕破臉。但現下司馬皇後又懷孕了,她還是要避著一些太子的鋒芒。

豐淩瑾沒說什麽,作揖告退,姿態一直謙遜、從容。

太子頗為玩味地看著他離去,道:“威武侯剛剛立下不世之功,世子還是這樣,真是難得。”

“無論如何,豐家都是燕朝的臣子,他也不過恪盡職守而已。”燕笙說完,又添了一句,“若以後皇兄及位,也是如此。”

“哦?”太子沒想到燕笙這麽主動,在父皇還活著的時候討論太子登基已是敏感,更何況還在皇宮內,兩人身後都跟著一大隊人,他道,“待本宮及位後,如何?”

“威武侯的忠心日月可鑒,豐淩瑾也會為燕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燕笙道。

太子追問:“是為燕朝,不是為孤?”

燕笙難以理解他的狹小:“難不成皇兄以為臣妹會跟皇兄爭?”

她是女子,根本沒機會立為太子。之前與他作對也不過是為了回擊!

“你不會,皇後肚子裏的會。”太子直起身,看著遠方,像是在說什麽與他無關的話。

他已經和燕笙攤牌了。

燕笙沒想到太子的心思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敢想象過去的五個月,司馬皇後躲過了多少明槍暗箭!

“此次禦駕西行,臣妹已經向父皇請旨隨行了。母後也會和父皇同寢同食,皇兄若想做什麽,就掂量掂量父皇的安危吧。”燕笙不想和他再說,向前走了兩步,還是丟下了一句,“皇兄想要什麽,只需耐心就可以了,何必逼我們到這個地步。”

她實在不忍心母後肚子裏的孩子,可能還沒有睜開過眼睛,就要離開。

太子背著手看著燕笙怒氣沖沖地離去,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半晌,竟忍不住低頭笑起來。

殿中省尚乘局和尚寢局為司馬皇後精心準備了出行的馬車。車廂由六匹馬拉動,配了四個人值守,輪子的輪轂由先前的十八根增加到二十二根,以便於輪子滾動起來更加平穩,減少震動。車廂內部更是寬敞到猶如一座小型屋子,司馬皇後在裏面坐、臥,甚至走路都能夠自如。

只要司馬皇後能夠和他一起接受狄族的朝拜,他特批可以違制而行。

出行的時候,燕笙沒有和司馬皇後待在一起,只是早晚前去請安而已。她和父皇同寢同食,她不好去摻和,至於父皇能不能照顧她的感受,讓她舒服些,這是她自己應該想辦法解決的,她操心也沒用。

就這樣,車廂外的景色一路變化,從碧水藍天逐漸到蒼茫的漫天黃土,燕笙也是平生第一次見到西北風光。

他們此行的終點不是邊疆,而是西域諸關口之一的鷹拿關。

豐承將軍和刺史早就在城門口等待,刺史一輩子見到皇帝的次數屈指可數,乍見到皇帝的時候,竟然禦前失儀,忍不住哭了。

皇帝並不怪罪,叫起:“愛卿守衛邊疆,勞苦功高。”

魚有道在旁道:“刺史大人念著陛下,陛下也念著邊疆的百姓們呢。這不,陛下親臨了,聖恩很快就能普照鷹拿關了,刺史還不快起來,讓陛下趕緊進城去?”

刺史這才如夢初醒,趕忙拎著衣擺站了起來。餘光才看見了司馬皇後,差點又跪下了。司馬皇後現下已經懷孕快八個月了,連日的奔波讓她的臉上有些止不住的疲憊,但無損於她的美貌,因為懷孕的緣故,她的臉光滑白潤如嬰兒的肌膚,整個人散發著慈和悲憫的光輝。

刺史以為自己哭昏了頭,見到菩薩了。等到司馬皇後輕聲細語叫茉莉賜他一杯水才反應過來,這是皇後娘娘!

鬧劇過了,皇帝才看向豐承,對其道:“這一役,你據首功。”

他的語氣聽起來和方才沒什麽兩樣,都是淡然自若,仿佛發生天大的事,在他這個修道之人的眼前,都不過輕若鴻毛。

“豐承不敢擅專。”和刺史一般無二的雙膝跪地,豐承的脊背比劍還要直,“多虧了陛下運籌帷幄,將士們才能勢如破竹,將敵虜擊潰。”

“可有受傷?”

豐承不自覺看向了自己右手手臂,回道:“都是小傷,沒有大礙,多謝陛下關心。”

“嗯。”皇帝的笑意猶在,眼神已經飄向了其它角落,“起來罷,威武侯!”

“威武侯請起。”魚有道跟在皇帝熱切道,叫人去攙他。

皇帝的態度有些不明顯的變化,只有他身邊的人才能看得出來,外朝的臣子一概沒有發覺,豐承低聲謝過魚有道,自己站了起來。

遠處的豐淩瑾卻發現了不對,凝視著皇帝和豐承離去的身影一動不動。

“怎麽不走?”燕笙提醒。

豐淩瑾這才跟了上去。

皇帝領著燕笙與豐承、還有鷹拿城的大小官員一同用晚宴。司馬皇後因身懷有孕,暫在後院休息。

今晚宴會沒有歌舞,西北之戰雖然勝利,但燕朝傷亡也不少,鷹拿城內外都有從前線退下來的大批養傷的戰士。好在鷹拿城刺史長袖善舞,說了好些討喜的話,讓宴席不至於太過沈悶。

時間過半,眾人都用完飯了。鷹拿城刺史向皇帝呈上受降儀式的安排:“除了威武侯俘虜的狄族王子之外,狄族還沒有到達鷹拿,預計還要三至五天。屆時他們將歲貢納上,我們就將狄族王子還有其它俘虜還給他們。”

皇帝說:“燕朝的首領是威武侯?”

“正是!威武侯此戰贏得漂亮,讓敵虜聞風喪膽,屆時威武侯前去接降書,正好再將狄族嚇得屁滾尿流!”刺史被腦海中的情景鼓舞得十分激動,眼角覷見皇帝的神情卻沒有如他所料露出笑容,連忙斂聲。

他雖機靈,畢竟伴君時日尚短,摸不清楚他的心思。

“陛下的意思是,威武侯受降書的時候,陛下站在哪兒?”魚有道出來打圓場道。畢竟是慶功會,不宜僵的時間太久。

“哦!呵呵,陛下在城樓上等著受降,俯瞰一切,屆時敵虜不過陛下腳下的一只螻蟻而已,螻蟻而已。”刺史連忙解釋。

皇帝對他的說辭尚屬滿意,卻還是沒有說話。

靜了一會,魚有道說:“依老奴看,刺史的安排尚屬有理,威武侯代陛下受投降書,陛下高居城樓之上,不僅陛下不必擔心敵虜偷襲,也展現了道義,孰是孰非,一目了然。”他把剛剛的話重新說了一遍,意思立刻就變了,“不過,老奴私下以為,此戰威武侯沖鋒陷陣,頭功不必多說,但是主將應該改成陛下,畢竟威武侯也是奉了陛下的鈞令打仗的,不是嗎?”

“啊?”魚有道的話差點讓刺史如墮五裏霧中,說來說去,好像和方才沒什麽區別,但他很快接受到了魚有道眼神中的警告,連忙道,“正是!正是!魚公公說的切中肯綮,微臣不及也!”

“威武侯呢?”魚有道帶笑的眼睛看向了豐承。

他們的安排在豐承這裏沒有區別:“末將毫無異議。”

豐淩瑾卻知道這裏頭的關節,想要說話,被身邊的燕笙一把拉住。他看向燕笙,燕笙的眼神只傳達了兩個字: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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